我没有继续向门外走。
看样子，老人似乎并不意外我停下脚步这件事。
“你不会，对这个小姑娘还有感情吧？老夫劝你一句，现在的她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而已。”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
但是我知道，他绝对是认真的，而且一定已经对我起了戒心。
看来我还是没伪装到位，这只老狐狸。
“你这么说，听起来就像是你认识之前的飘渺一样。”
“那是自然。”
“你也知道她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原因？”
“别指望老夫会告诉你那么多。小子，姑且提醒你一句：你杀不掉我的。”
“你怎么就那么肯定？”
“口气真大，区区一个臭小子而已。现在离开，老夫还能大发慈悲放你一条生路。”
“是吗？你就不会担心哪天我把你打晕带到这里，把你和她的暗灵术全都占为己有吗？我走出这里之后，就会就此消失在这座雪山上吧？”
“……你真是很敏锐，敏锐得让我不得不现在就收拾掉你啊，小子！”
老人见我完全看穿了她的想法，也不再跟我废话。我举起剑，在他完全转过身之前刺向他的心窝。
然后，我的身体猛地一沉，向前栽倒在地板上。我来不及闭上嘴巴，门牙重重地撞在石板上面，白色的牙齿碎块沾着血花飞了出去。
身体好沉重……怎么回事？完全抬不起手脚……
“所以说年轻气盛没有好下场……你要是就这么离开，很快就能没有痛苦地死在老夫的雪崩里了。”
“……被雪埋起来憋死……怎么可能没有痛苦……”
我奋力挣扎着想要站起身，但收效甚微。
“也罢，虽然你的暗灵术看起来没什么用处，但老夫还是统统收下吧。”
“你做了什么……”
“你就没有怀疑过老夫作为一个暗灵使徒，却没有被打上那烙印的原因吗？”我艰难地抬眼望去，只见老人咧开没剩几颗牙齿的嘴巴大笑起来。
“难道不是因为……你帮他们打赢了战争……”
“怎么可能！那群肮脏的伪君子！为了这种小事就会放过我？你知道战争中那些为大炽和七芒教卖命的暗灵使徒的下场吗？！不是为他们做牛做马到死！就是不知道葬身在哪里的猪食槽里面！”
老人提起这件事，似乎出离愤怒。我感到身体又变得沉重了几分，甚至能听到肋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是重力一类的法术吗？
我努力从沉重的胸腔挤出声音：
“那是……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他们从来不知道老夫是暗灵使徒！”
“……你不仅仅、会使用暗灵术……？”
咔吧咔吧的声音从胸部传来。
肋骨被压碎了，而且不止一根。我疼得试图挣扎，却依然无法动弹。
“那你小子以为你现在倒在什么法术手下！老夫受到大地之神盖亚的恩惠，被赐予土系的七芒术，作为七芒神的使者、七芒教八大信徒之一，在沙场叱咤风云的时候，你小子还没断奶呢吧！”
……这个混蛋，同时会使用暗灵术和七芒术吗？
怪不得他面对看起来明显免疫他的暗灵术的我还完全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该死的，早就发现我即使握着剑也不能免疫重力法术吗？
这把剑也真是的，你丫的倒是争气一点，也给我多抵抗一下啊！
即使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依然没有松开剑柄。
松开的话，就真的没办法反击了。
虽然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击。
“算了，跟你说再多也没用……老夫想想……”
身受两位神明祝福的老人重新面对躺在庙宇中央的飘渺，用充满狂热和希冀的语气，仿佛能看透屋顶一样，对着庙宇房顶之上的晴朗天空献上祝颂：
“将你的苦痛与灾厄加诸我身！”
五秒过去了。
十秒过去了。
半分钟。
一分钟。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发动！？她死了吗！？不、不对……”老人无法掩饰自己气急败坏的情绪，一把从地上抓起卷轴，失了智一样反复看去。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无法夺取暗灵术啊！这个术式如此完美，怎么可能……不，还有机会，如果改写这庙里的术式，说不定可以做到……”
我看到了希望，从老人的胡言乱语中，看到了活下去的办法。
“将你的苦痛与灾厄……”我努力活动下巴，抵抗异常的重力，尽量低声地念诵。
可惜那个老人虽然处在极度的愤怒和混乱中，却还没有糊涂到忘记我的存在。
我的头猛地砸在石板上。上下牙齿在舌头收回去之前就合在一起，咬断了舌头尖的部分，然后和整个脑袋一起重重地落地，发出宛如秤砣砸在脚上的闷响。
但我还没有落到不能说话的田地。
我从牙缝中挤出血花，以及最后的四个字：
“……加诸我身！”
地面整个亮起来，整座庙宇沐浴在匹敌夏日正午日光的白光之中。
我闭上眼睛，感到身体突然变轻了很多。
成功了。
我站起来，看到老人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
我向他伸出手掌。
“趴下。”
老人颓然倒地，但依然不停地摆动四肢挣命。
能让这种行将就木的老头子还有活动的余地，看来我还没办法好好使用他的七芒术。不过已经足够了。
“啊啊……为什么……要救这种人……为什么要……和老夫作对……”
“第一句话居然不是念咒语把力量抢回来？”我毫不犹豫地挥剑，划过他的嘴，剥夺了他说话的能力，“你也放弃得太早了吧。”
老人愤怒地瞪视着我，但我能看得出正在他身体中蔓延的绝望。
“至于原因……”我习惯性地叹气，一边把剑刺进他的后心，一边自言自语，“大概是我不想死吧；除此之外，我做向导的费用，她还没给我结呢。”
几分钟之后，我反复确认老人的脉搏和呼吸，终于确信他已经死去之后，这才松了口气。
真的好险，这次。和决断的使徒那时候差不多凶险。
不，可能比那时候还要凶险。
接下来……
我想要抬脚，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倒卧在地上。
这么快就到极限了……真是狼狈啊……
意识再次清醒的时候，我发现自己靠在庙里的柱子上，面前是一堆篝火。飘渺正坐在我对面的位置烤火。
“你就这么冷……咳咳咳！”我还没说几个字，就觉得喉咙里似乎塞了什么东西，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把血块吐到地上，看着粘稠的血液顺着地上的法阵纹路蔓延。
断掉一部分的舌头好像已经恢复了。
“……我没有打算夺取你的暗灵术。”
“醒来之后的第一句话就这？”我差点笑出来。
火光中，我看到飘渺的脸上略有愠色。
“你不怀疑我还想对你不利了吗？”
“这里的法术夺取不了暗灵术。白担心了，真是的。”
“你怎么知道？你能看懂这个法阵？还是说你看明白卷轴上的内容了？”
“你不是知道我连字都认不全吗……是这样的……”
我花了几分钟时间，把她昏过去之后的事情大略给飘渺讲了一遍。
“你的运气真的很好。”听完之后，飘渺如此评价道。
虽然莫名感到很不舒服，但我不否认就是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返老还童……真的有会这么想的人呢……而且我也没想到那个大地信徒居然会使用暗灵术。差点被摆了一道呢，下次要注意身边的动静了。”
“确实是这样……等等？下次？”
“……我以为你已经想到了呢。很遗憾，我要找的东西不是这个，大概也不在这里。所以，我们的旅途还没结束。”
……我现在真的想揍她。
“我不想奉陪。”
“就算用强我也得带上你。”
“也就是说，你不知道你要找的东西在哪里，甚至完全没有头绪？”
飘渺点点头。
“就算这样你也要找？”
“是的。一定要找到。”
“……说到底，我连你到底要找什么都不知道。你不会打算就这么带着一无所知的我满世界乱跑吧？”
“……我不想说。”
“你不说我就不会配合。”我威胁她。既然已经知道我的暗灵术是她必需的力量，那我稍微强硬一点也不算卑鄙……吧？
“一定要说吗？”
她看起来真的好可怜。不行，不能心软，要坚持到底！
我点头。
篝火后方的飘渺沉吟了好一会儿：“……如果我说了，你就一定会帮助我吗？”
“如果不是非常过分的目的，我保证会。”
我说完，屏息等待着她的反应。我不觉得我会无条件支持她，但我觉得我多少还是了解她一点的。
我能肯定，自己会帮助她。
“……那……我说了。”
飘渺的目光穿过火焰，第一次与我对视：
“……我在寻找复活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