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的空气没有比洞里好到哪去,甚至更加清冷。
“我临时的住所,就在河畔,在那草原与森林的交界处,看到了吗?”
“嗯。”我漫不经心地回应着她,眺望着远处。左侧是松树林吗,右侧则是嫩草原;隐隐透过松树林,是雄峻覆雪的高山,而随着一片嫩草原展开的,是一片清澈可见的蔚蓝。
“等会儿再看啦,我们先走吧!”她拉起我的手,便向远处走去。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似乎无意识地,我便突出了这样一句话。
“中国真是个诗性的国家呀。”她牵着我一边走,一边笑盈盈地说道。
一边走,我一边观察着路边的风景。时光似乎只是浅浅冻在那里,而太阳却偷偷摸摸地从东方升到天空。当到了她搭的简易小茅屋时,我才发现她身着着多褶的爱奥尼亚希顿,把粗劣的,盛着同样粗劣的猎弓和鱼叉的篮筐背在身后,像一位女神,又说不清是哪一位。
“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寒舍简陋,请见谅。”
“看你的打扮,你应该不是中国人吧,怎么汉语说得这么好?”
“等等再告诉你吧。我想先和你谈谈你所好奇的事情。"
“我所好奇的事情?”
“你所好奇的所有事情。”她的小手在日光的流淌下像凝滞的牛乳,轻轻撩开了她前额的发丝。她浅浅一笑,醉了春光。
我的心一紧,而后如巨浪般汹涌,像随时要吞没那明媚的春光。
“别那么紧张嘛······”
“那就从你如何来到这里说起吧。”我把局促不安的双手搭到两膝之间,故作镇定。
“也是一个早晨,我听到了一个空灵的声音。
‘你名为海伦。’
‘你是一名希腊女生。’
‘那你说说,我是雅典的,拜占庭的,斯巴达的,叙拉古的,还是科林斯的?’
‘都不是,你是我的。’我睁开眼睛,对面是一个头戴桂冠的女生,跪坐在地上,紧紧搂住了我。她的话语像春天的潭水,温馨而柔顺;她的声音像布谷鸟一样,深邃而闪亮。”
“一瞬间,我好像真正是她的了,我是她的姐妹?女儿?我不确定。我只觉得她像我身边沐浴的清风,干净、自在、舒适。她的手拉着我的手,带我走出山洞,带我听风的心跳,鸟的雀跃,树的低鸣,直到水的波光粼粼······”她低下头,看了看叠在左膝上的那双小手。
“我不经意地看了看水面,我竟然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我告诉她,她却毫不在意,摘下她的桂冠给我带上,紧紧拥向了我。”
“她抱的太紧,以至于我想挣脱,而她的血肉竟蒸发掉了,余下的东西,是她的思念,是残魂,是能量?不去管它了!总之和我紧紧地融合在一起,成了我的一部分。”她的头,垂得愈发低了。
“别难过了,和心爱的人共享一个身体,多是一件求而不得的美事啊!再说说不定有一天这一部分可以再取出来呢!”
“谢谢你,夏竹。”
”其实她说的有一点我不太认同。“我邪魅一笑,"你明明是我的才对嘛!”我把手叉在胸前,半开玩笑道。
“看来你对大姐姐的征、服、欲,很强嘛~”她向我贴过来,眯了眯眼睛。我震惊于她渐趋浑浊的鼻息,向后倒去。”
”别、别这样,海伦姐姐我错了,我、我和你开玩笑呢。”
“啊,好失望呢~“她整了整衣衫,双手叠放在大腿上,”不逗你玩了。”
“在和她游览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发现,这个世界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
“于是在她离去,我安定好情绪后,我到山上砍柴,到海里抓鱼,造了房子,生火煮饭。我的房子,就建在她消失的地方。过了十几天,我把家里的用具基本造好之后,我就躺在床上,看着她遗留的桂冠,睹物思人。”
”那天风很轻,很轻,轻得仿佛能让我听见她的音韵,听到天明。我醒来时,想去海边抓鱼,却看见山洞方向闪烁着鲜红色的光芒。
“我以为她又回来了,便急匆匆地朝着山洞跑去。”
“山洞还是像我初来的时候那样清幽。我没看见她,只看见了你。
“那快说说我当时是什么状态呀?”
“这有什么好说的,这个世界的美景千千万,你只不过是其中一笔。”见我的神色有些黯淡,她笑吟吟地开口道,“但你是最浓郁的一笔。你呀,就静静地跪坐在山洞里,乖巧地像一只小绵羊。身子微微前倾,头向太阳昂起。“她脸颊上的光晕愈发浓郁,可天色却昏暗了“你呀,可真是个小机灵鬼,投进树洞的阳光不多,但正好打在你的脸上,你的双手叠在膝上,就像在聆听什么似的,很安详。甚至连我挠你,你都感知不到。”
“你知道我当时看到你的第一个想法是什么吗?”她突然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是什么?唤醒我?”
“哎呀,当时我怕你已经死了,于是我先测了测鼻息。”
“哈?”
“然后呢,我就想把你弄醒嘛。“
“我怎么挠,怎么推,你都不醒,我束手无策,累得浑身是汗,只能躺在地上休息,不一会儿我居然睡着了。”
“你可真有心思睡。”我白了她一眼。
“哎你这个小丫头,话你不能这么说,”她的瞳孔放大,音调骤然高了。“没有这个觉,你可能现在还在那个阴暗的山洞里呆着呢。我睡着睡着,就梦见她了。“
"然后你就决心模仿她?“
“不是,然后我就被她吓醒了。然后我就觉得是她提醒我要像她唤醒我一样把你唤醒。其实我当时是不大敢的,毕竟你没穿衣服。”
“没穿衣服?”
“对,一、丝、不、挂。后来呀,我突然想起来塞内加的一句话,勇敢是上天的羽翼,怯懦却使人下地狱,我应该勇敢地将你唤醒,但是为了让你醒来看见自己赤身裸体不太过惊讶,我就先给你去做了身衣服,再来唤醒你啦。”
“不过我其实有点儿后悔,因为你没穿衣服的样子真是太可爱了,我真应该当时就抱抱你的。
"啊~"天空似乎和我一样,也被她的话震撼到了,电闪雷鸣,“你看,你的虎狼之词把宙斯都激怒了。”
“宙斯更是个老色批,你要保护好自己呀~”
“你居然不敬神,我听说古希腊的神是很暴躁的。“
”其一,我们希腊人现在大多信仰东正教,其二,古希腊的神是自然神,是为了解释自然现象而产生的,而不是宗教神,其三我心中的神只有她。”她突然伤感起来。
“那这么说来,你和她融合在一起,你不就是神了吗?”
"也许吧,但我觉得我充其量也就是个半神。特洛伊战争的导火索海伦,也是个半神啊。“她望向了窗外绵绵的雨,其实她搭的这个茅屋,太过简陋,亦遮不住多少风雨。“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给我带来光的人,说她自己不是神,但我确信她是伟大的人。
“你听说过忒修斯之船吗?”
“听说过,但我更想对你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我紧紧地拥抱了她。
“你太像她了。”我的肩膀上,莫名多出一些温热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