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不要我了。
这是糖糖在路边,望着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隐入夜幕之后,心里仅剩的一个想法。
她呆呆地站在路边,望着夜幕下灯火通明的街区,行人从她的身边匆匆穿行而过,她站在街口正中心,像是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透明幽灵。
她失魂落魄地低下了头,心里空落落的难受,难受得简直想要哭出来,可她已经哭了太久太久,眼睛里已经挤不出来一丁点眼泪了。
她不再等下去,朝着任意一个方向,漫无目的地走着。
反正她也不知道去哪里。
她身无分文,而且穿了一双硬邦邦的高跟靴子。她的脚又酸又痛,明明休息了很久,再次迈步的时候依然觉得难受。
这双靴子是她跟霜降见面第一天,霜降带她去买的。
店员小姐一个劲儿地夸她穿上去多么优雅多么淑女,于是她望向霜降,然后霜降也点头。
早知道。
她出来是要联系组织,是要逃跑的,她为什么还要穿这种鞋子呢?
难道心底觉得她跟霜降出来玩,是在“约会”吗?所以,她心里潜意识觉得,要穿得很漂亮很漂亮才行。
可是!
她为什么要跟霜降约会,她又不喜欢霜降……
她是男人。当霜降的妻子又不是她本意。
如果不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也不会有这一天!
她确实比较蠢,但她好歹也是一个执行官……只是因为霜降太强了。
如果她现在是在玩一款复仇游戏,那她新手村就遇到了最终大boss霜降。她发起攻击,霜降受到了一点伤害。然后霜降发起攻击,她受到了99999点伤害……然后她HP还只有100这样子。
她觉得是因为霜降太厉害了所以才显得她太弱。她自己本人没有那么弱。
反正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是自欺欺人罢了……
她明明一清二楚自己的生活能力有多么差劲,可身为男人的尊严又不甘心自己成为仇人眼里的娇妻。
于是:无能,但不服气。
我知道我很笨。但四舍五入,难道你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糖糖陷入了自己的内心小世界,完全没看路,于是走着走着突然撞到了一个人。
她本来还晕晕乎乎,然而一股温热的触感从她的胳膊和腹部开始弥散开来,她一低头,发现是对方提着的一次性餐盒盖子被撞开了,泼出来的汤水淋了两个人一身。
“你有病吗?这么宽的路都能撞上,你是没长眼睛吗?”那个人破口大骂。
糖糖茫然地望着对方,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看着我干什么?赔钱啊!这是我的晚饭你知不知道?妈的我今天还要上夜班!把我晚饭撞泼了我晚上吃什么?”
糖糖张了张嘴,可她不会说话,于是只能鞠躬,表达自己的歉意。
“道歉就完了吗?哦确实,毕竟你以前遇到的人肯定会说没关系。”那个人拎了拎手里的一次性袋子,骂骂咧咧地往地上一扔,“算了,遇到你这种人我也是晦气。”
说完他也不再看糖糖,脱下被浸湿的外套,越过她匆匆地离开了。
糖糖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蹲下身把那个脏兮兮的、装着一次性餐盒的塑料袋捡起来,多走了两步,丢进了路边的公共垃圾桶。
本来就是她的错嘛。是她自己浮想联翩没看路。她被骂是应该的。
那个人黑眼圈那么重,肯定是一直加班,怨气超级大,听他说还要上夜班,也许好不容易出来买个晚餐,最后还被人撞了泼一身,连个“对不起”也没有收到,生气是必然的。
谁也没有理由怪他。
糖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脏兮兮的裙子,这也是因为她的蠢引发的结果呢。
她抽了抽鼻子,觉得难过,但没有泪意。
好无聊啊……能去哪里呢?
这个时候真的能去找组织吗?
陌生人出现在保密级别极高的特工潜伏点,只会死得更快吧。
去找霜降?哈哈。
定位器还在呢。他要是想找自己,早就找到了。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五个小时?她记不清,本来她脑子就不好使。
他买鞋真的需要这么久吗?
她看啊,是他回来看到自己跑了,他也觉得烦了,觉得糖糖难伺候。
我都对你这么好了,你还是不领情,不知好歹。那你跑吧,我也不要你了。
不就是漂亮女孩吗?世界上多的是。又不是非你不可。
真把自己当妻子啦?逗你玩的你还真信了。哪有这么廉价的妻子呢?一个不识字的哑巴,也配吗?
她越想越难过,忽然觉得,要是自己死了就好了。
本来她重生变了个性别就已经很过分了。死了说不定就变回男人了呢?
这样想着,她突然不走了。
她望了望车水马龙的街道,心中萌生出一种奇异的渴望。
上一世死了,变成了女孩。
这一世死了,可以变回男人吗?
她怀着期冀的心情,慢慢地朝着马路走了过去。
附近没有红绿灯,这里的车辆都是畅通无阻。
虽然我可以直接跑到马路中央被撞死,但那样的话,岂不是就有一个无辜的司机遭受无妄之灾了?
虽然我很蠢,但我不想害人啊!
我也不想因为我的蠢,我的自私,我的任性,直接或间接导致损害了其他人的利益,伤害到其他人……那样的话,我就不是蠢,而是坏了!
于是她又站住了。
糖糖茫然了。
那,我该怎么死比较好呢?
唉,我真是的蠢得没办法了,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么蠢的人……
她突然觉得好累好累,于是她找了个城市公路绿化带,靠着一棵树,慢慢地蹲坐了下来,把自己的双腿给抱住。
周围都是高高的灌木丛,没有人可以看到她。她躲了起来,谁也找不到她,把自己想象成一朵正在慢慢枯萎的蘑菇。
就是之前她打碎了厨房的碗,把自己缩在橱柜前面那样的,一模一样的姿势。
她本来想一睡不起的,可是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有人突然一把扯开灌木丛,不由分说地把她从绿化带里拉了出来。
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地上,那个人眼疾手快地把她给扶了起来。她还没站稳,那家伙又突然把她往自己身上一扯,糖糖稀里糊涂地,突然就被紧紧抱住了。
……咦?
糖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霜降?
她想问,但张了张嘴才意识到自己是哑巴,于是只好闭上了。
“对不起。”他说。
啊……果然是霜降啊。
原来没有不要我。
不过……怎么是这是三个字呢?
她本还以为,霜降找到她之后的第一件事,是质问她跑出去想干什么,你是不是特工,想找机会出去接头什么的阿巴阿巴……
是我自己乱跑的。是我的错才对。
你为什么要道歉呢?
想不明白。
霜降也不说话了,就这样抱着她。他什么其他的也没做,就这样抱着她,抱得那么紧,紧得糖糖都有点喘不过气了,她昂着头,呆呆地望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夜幕。
直到霜降松开她,伸手擦拭她的脸庞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诶?不是早就已经哭不出来了吗?居然还能哭的吗?糖糖眨了眨眼睛,又是两颗泪珠落了下来。这种感觉很奇妙,因为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哭。
“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霜降结结巴巴地说着,“你……能原谅我吗?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我向你保证。”
不能原谅!糖糖心想。于是她没点头。
“对了……圣代。”
霜降从纸袋子里翻找了半天。那个袋子里全是冰袋,糖糖还以为他是买了一袋子冰袋呢……
然后霜降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彩色条纹的圣代,不过即使有那么多冰袋,还是化了不少,条纹也没有那么分明了。
“对不起。还是有点化了。”霜降有些忐忑地说,“下次……一定给你打杯完整的彩色圣代。”
糖糖愣愣地望着这杯圣代。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开心?感动?惊喜?
……为什么,她会觉得心酸呢。
因为霜降根本就不知道。
她根本就不想吃什么三色圣代。
那只是把他支开的借口罢了。
她忽然无法克制地颤抖了起来,她生出了一种奇怪的痛苦感觉。原来她的每一个喜好,真的也好,假的也罢,霜降是全都会放在心上的。
他居然那么在意她。
他居然真的这么喜欢她!
到底为什么?你根本就不认识我!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谁……
霜降见她迟迟不接,以为糖糖还在生气或是难过,便默默地将圣代放回了一堆冰袋中,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糖糖的手。见糖糖没有抗拒或者把手抽走,他才敢把她的手牵住。
“我们先回家,好吗?”霜降轻声问。
糖糖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