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和日丽的海边。
不同于往日的梦境,这次并非夜晚,而是白天。赤脚踩在松松软软的白沙上,感受着细软的沙粒与脚掌的摩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波澜壮阔的海洋,岸边还有椰子树,上面的叶子被海风吹得沙沙作响。
也许是太久没有回家的缘故,厌恶被冲得很淡,很淡,只余下一些亲切与怀念。
“吴生,过来。”一个雄厚沉稳的声音呼唤着我,我这才恍惚过来,是父亲。回过头来,不同于暮年时头发鬓白,身体佝偻的形象,此时的父亲腰板挺直,头发微微染上斑白,但不同于他的肉体,他的精神面貌很好,眉头永远都是舒展开的,没有一点颓废衰败的迹象,仿佛未曾老去,俨然一副如顶梁柱的严父形象。
与对家乡的态度相反,我十分敬爱父亲,在我的人生中,父亲一直是如泰山一般巍峨。作为当时村中唯一一个大学生,他因为母亲的遗愿,也因为这里的教育资源落后,他决定留下来用知识改变这片土地,甘愿在这里坚守一生,白天他是一个一丝不苟的教师,清晨和傍晚则跟当地人一样,是个普通的渔夫,靠捕鱼维持生计,到了夜晚,在落后的村子里,尤其是在海边,停电更是家常便饭,稍有风浪就会导致村子里停电,只能点着昏暗的煤油灯,此时的父亲,嘴里还嗦着烟屁股,戴着眼镜,用手指不断摩挲着早已泛黄的教案纸张,厚重的灯光宛如油彩一样,将父亲勾勒出一幅饱满的油画。我有时候就这么注视着这样专注的父亲,心里是五味杂陈,又敬佩于他的伟大,甘愿留在破败的村子,将一个个孩子送出这里;又觉得他傻,他的勤劳超于常人,作为大学生,在城里混绝对不会差到哪里去。偶尔也会对他心有埋怨,闹起别扭,如果他自私一点就可以带我到城里,过上比在这好一万倍的生活。
他拉过来一个椅子,招呼着我坐下,但此时的眉头却不像往常一般舒展,他低着头,眉头紧锁,环抱着胸口,就这么沉默着对着我,正当我为此想说点什么,他却先开口了:“吴生,对于你的未来,你有什么打算呢?”
记忆中,就在当年,我离开这个村子的前一晚,他也曾这么问过我,那时的他也是如此沉默,清凉的海风吹散了他不断吐出的烟圈,那个时候的我,能离开这里简直是我人生的一大心愿,当时是个年少轻狂的愣头青,直言不讳地说:“当然是永远离开这里,在外面闯出一番天地。无论外面多苦多累,我是不会再回来了。”听到这句话,他愣了一会,转而哈哈大笑,但这笑声却有点苍凉,“爸,你放心,等我有出息了,会接你到城里的,咱爷俩再也不用过这种清贫的生活了,你等我……”还未等我说完,他摆了摆手,打断了我,他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世界,我们这把老骨头也有自己的想法,这城里再好,我毕竟在这里呆久了,街坊邻居之间能经常照应,你把我接到城里,对我来说,也是徒增寂寞啊。”“可是,爸,难道您甘愿呆在这里一辈子吗?您也可是土生土长的城里人,在城里念过书的啊,您呆在这里,到底是图什么啊?”我一股脑将自己多年的疑惑全部发泄出来,如此歇斯底里地释放出来。吼叫声毕了,只剩下无尽的沉默,月光静静洒在这片死寂中,而父亲,只是将手上的烟屁股随手丢掉,随之点了一根新的。
我的双眼逐渐红肿,脸颊上有晶莹顺着滑过,双手无力地摇晃着,悲伤和愤怒宛如冰与火一般在身体里蹿动,我头也不回地往自家小屋狂奔,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瘫倒在床上,也同样头也不回地坐着轮渡离开了生活了十八年之久的家,承载着我的根源的地方。
而父亲,始终保持着似以往的沉默,离开家以后,他的存在感只来源于每年准时发放的学费和每个月的生活费,除此之外,就是一年一次的书信来往,讽刺的是,在沉默这方面,我们父子俩保持着惊人的默契,也许我们都在赌气,想看见对方为自己低头,但也许这一切只是我的一念之想。
我发自内心敬爱着自己的父亲,也发自内心地想要逃离自己的故土。
每年,我都会把自己这一年的照片洗出来,寄给父亲,照片从光秃秃的一个人,到一群人比着剪刀手做鬼脸,再到我和一个女孩子的各种合照,这就是我写实的大学生活了,我想以这种方式告诉父亲,我在外头过得很好,也许有赌气的成分,但照片更多是想传达:我很好,我很好。而父亲则也会报之以礼,告诉我家里一切都好,邻居老王的儿子考上了大学诸类家常话语,可是,他也从来没传达过对我的思念,我也无心回到家乡,直到父亲去世。
父亲去世的消息传达过来,已经是他下葬的时候了,还是曾经的邻居拜托儿子告诉我的。也是,故乡的小岛与城里的现代化对比,宛如人间烟火中的桃花源,与世隔绝,信息闭塞,极其落后。
当父亲去世的消息传达过来时,我是怎样一个心情呢?闭上眼睛,脑子里回味着,那是一个冬天,收到这个短信时,我沉默了许久,难以置信,震惊,悲伤等等情愫汇聚成一条泪水滴落在我的右脸颊,但是再也掉不出更多的泪水,我看着窗外的鹅毛大雪,发怔了许久。
父亲的尸体,是在海边被发现的,死于脑溢血。
“吴生,你要会分辨虚实,真,亦可为假。假中亦有真”父亲突然的一句嘀咕打断了我的思绪。
话音刚落,原本平静的海面骤然上升,凝聚成海龙卷,太阳的红忽然之间被惨白的月所替代,月光的白和太阳的红交相辉映,天空仿佛破了个洞,洞中的深渊里有一排排的眼睛,他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转眼之间,风和日丽变成了雷暴和飓风,岛上除我和我父亲所在的领域外房子和树连根拔起,飓风将海里的鱼卷到了天上,再啪地一下摔在了地面,空气中弥漫着一大股海腥味和血腥味,咆哮着,咆哮着,仿佛要撕烂这片领域的全部。
而眼前的父亲离我越来越远,我拼尽全力呼喊着父亲的名字,但是雷暴声太刺耳,我连我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忽然,父亲举起一个石头,向我眼睛砸去,黑暗瞬间吞没了我,我逐渐失去了意识。
窒息之前,我听到了一个很微弱的声音,
“不可凝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