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一点半,林城抗震救灾指挥部新闻中心召开林城特大地震灾害第四次新闻发布会,通报最新灾情。”
“截止到26号的中午十二点整,林城共发生余震4357次,整体上呈现出有起伏的衰减趋势。”
“到目前,地震造成死亡17400余人,受伤147300余人,被埋7600余人。已经从废墟中抢救出26318人。”
隔壁病房的电视机中不断传出地震的相关报道。江清风躺在病床上,身体止不住微微颤抖着,阵阵冷汗从额间冒出,急促的呼吸声充斥着耳蜗。
地震夺走了江清风的一切。
他沉重的的眼睛缓缓睁开,苍白干枯的嘴唇撕破,藕断丝连的嘴皮才勉强张开,大口喘息着医院病房中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空气,侧躺着的身子转过来无力地摊在纯白色的床单上。
玻璃的爆裂,屋顶的坠落,楼房的坍塌,被落下的石块砸中的亲人,以及江清风用尽浑身解数都无法撼动的巨石。
一幕又一幕的画面洗刷着他的大脑,江清风涨红了脸,无论如何甩头,也无法将这些画面丢出脑海。
这些画面仿佛在江清风的心中落地生根,然后吸收他身上的营养,开始迅速而野蛮的成长,化作一颗参天大树,无时无刻都将江清风的心灵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阴影之中。
这些时日,江清风每天都在这些画面里迷离。醒时大脑会不自主的回想,睡时又似乎回到那灾难的现场。
他想嘶吼,可是身体不允许;他想挽回,可是世界不允许;他想再见一次家人的面庞,可是......
江清风的思绪突然在此刻停住,他不断回想着刚才的想法,或许...这个要求有机会实现,只是需要一点小小的赌博。
——
夜深,多数护士们早已回到家里,只留下值班室的几位趴在桌子上半梦半醒。
江清风的右手不断地哆嗦着,用力拔下左手手背上那用来治愈自己身体的针头。
一股刺痛险些让他眼前的画面一黑,整个身子伏在病床上,约莫半分钟才缓过来。
他无力地拖着身躯,脚下像是绑上了千斤镣铐一般,每挪动一步距离,江清风的身上都多出许多冷汗。
冷风透过宽大的病号服,钻进江清风的衣服里。凶手冷风遇到帮凶冷汗,两者不断偷取着他身上的热量,也窃取着他的生命。
走到楼梯间,冷风精力更盛,加快了自己的盗取速度。
江清风左脚颤颤巍巍地落到第一层台阶上,想要抬起右脚时,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对右腿的掌控力。
在脚踝处,血液正从上方的大腿处不急不缓地流出,血液打湿了白色的病号服,看起来触目惊心。
可江清风没太在意,两只手趴在楼梯的台阶上,靠着双手的颤抖和全身的肌肉,终于如胜利一般,左脚跨上了第二阶。
登上第二阶后,江清风侧身卧在楼梯上,不顾寒风的侵蚀,贪婪的抢夺着空气中氧气。
他需要能量,但身体里的器官已经连轴转动了许多天,早已疲惫,可器官们丝毫不敢懈怠,倘若一旦懈怠,自己这具身体极有可能命丧当场。
冷风依然,寂静无声,没有任何声音。
江清风抬头看看楼梯的最顶端,疲惫的眼神里又添了几分火光,信念激发了这具身体最后的潜能。
依旧照着先前的动作,一阶,两阶,三阶,江清风半截身体拖在地上,不断向上攀爬着......
门。
一道生满铁锈的门,出现在江清风的眼中。
抬起的右手一次又一次地坠落,不是江清风不想开这扇门,是身体实在没有力气再去开门了。
上眼皮不停的进行着抗议活动,江清风自己也实在掏不出什么力气了。
好冷,好困。
要不...就到这里吧。
绝望的江清风不再坚持,任由生命流失。
吱呀~
伴随着刺耳的铁门扭转的声音,江清风马上要闭上的眼睛又稍微抬起来一些。
喵~
一声奶气的猫叫,从门外传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尚未长大的小猫,洁白的毛发里夹杂着一些黄色的毛发。
江清风家里以前也养过一只英短,不过没几年便走丢了,为此江清风还跑遍了整个林城,可惜却没有那只英短的一点踪迹。
打开门后,小猫并未逗留,而是钻到一旁由几根破旧木头搭建成的“猫窝”。
江清风没由来的想抱抱那只陌生的小猫,于是再次提起力气往门内的方向爬去。
一进门,是医疗基地的天台,一片空旷,只有零零散散几堆江清风没怎么见过的零件。
一点一点往前蹭着,灰尘遍布了江清风的衣服和脸颊,等他爬过那只小猫的猫窝时,他向右转转头,看到了猫窝中的情况。
那只小奶猫正舔舐着另一只大猫的身体,那只猫咪毛发偏黄,身体稍胖,可身上的多处毛发都沾染了血渍与灰尘,一双失去焦点的眼睛与江清风对视着。
一人一猫,如此相像,都在生命的尽头。
大猫在地震中失去生命保护了它的亲人,而自己却没有保护好自己的亲人。
江清风像一个拖把一样,在灰尘遍布的天台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路径,一直延伸到天台的最边缘。
看着下方玩具大小的车辆,江清风的神情有些恍惚。
正当他愣神的刹那。
一声温顺的猫叫从那只大猫口中传出。
大猫缓缓走出猫窝,靠近江清风,等走到江清风身边时,它卧在地上,舌头像刚才那只小奶猫一样,舔舐着江清风那苍白的脸颊。
是它!红烧!
江清风终于认出面前的大猫,往日的记忆一股脑地涌来,他那早已干涸的眼睛里终于挤出一滴泪骤然落下,留下一道泪痕。
红烧舔舐的速度时快时慢,像一张在空中飘飞的纸张,时而升高,时而坠落。
没一会儿,红烧也开始没有力气,舌头舔舐得越来越慢,随着猫头垂下,舌头也不再从嘴里伸出。
整个身子趴在原地,没了生气。
江清风也用尽最后的力气摸了摸红烧的猫头,在这个世界上,所有在乎的人都离他而去。
可江清风此时只是面无表情,心中的波动就如医院里心电监护仪上的那一道直线,不起不落,一片平川。
疲惫的江清风终于到达了他的目的地。
侧身一翻,失去了支撑物的他,任由重力将拖拽着从天台带到地面,宛如断了线的风筝随风摆动。
而此刻的风不再是冷风那样的窃贼,反而更像一位长了翅膀的圣洁天使,送来了一丝薄弱的温暖。
终于能...见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