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看着打印出来的聊天室记录时,我叹息着回望大停电之前一切都是什么样子的。我们曾经茁壮成长,活着,做人嘛大致如此。我们在创新,在某些领域推动工业化,总而言之我们在后室的新生活在不断发展进步着。我们曾如此接近无忧无虑,而且只要再过几十年我们就能够真正无忧无虑。但现在看看我们所处的地方,在这肮脏的空间里再次被人利用。
“如果这一切从未发生过就好了。”
也许我能在我女朋友上吊自杀前再一次见到她,也许我亲近的朋友们彼此之间不会自相残杀。只是……为什么?是哪个全知全能的实体在天上决定这么做?为何它选择在我们距成功近在咫尺之时击碎我们的灵魂?这对他们来讲只是几场游戏吗?
肮脏的混蛋、杂种。
我将那张破旧的纸放进背包里继续前行。我们也必须继续前行。我一直想结束这一切,就像我的爱人和朋友做的那样,但如若我现在就离开,那么另一个生存的机会就毁灭了。我们回归的另一种可能被摧毁了。我不会去击毁一个已经被粉碎的人种的精神。我是M.E.G.中唯一存活的人。
天啊,这些团体。我无法想象着对他们而言有多么艰难,我记得像U.E.C.这样的人们是如何在枪林弹雨漫天硝烟中倒下的,然后你看看资料库,他们只是想要明哲保身。失落一族试图逃跑,但你无法从后室跑出去。阿尔戈斯之眼认为他们是安全的,但即使是阿尔戈斯也有极限。无论是哪个团体,你都听到几英里外他们的尖叫声。那只是一种无尽的……无尽的、痛苦的尖叫。这种声音仍围绕耳畔,上帝啊。他们无论在何处,我希望他们已经离开了,我们都不该在这,都不该在这个折磨人的地方。
我开始希望像终点这样的事物能够作为一种逃避,至少生活在一个虚假的现实中比生活在痛苦的现实中要好的多,不是吗?
不,我到底在说些什么?振作起来,该死的!撤退到虚假的现实中……不敢相信我已经堕落到这步境地了。我必须留在这里,我得帮助这些人。我们都在努力,如果我们之中有一个人轻易离开,我们就前功尽弃了。这只会使我们之中的更多人进入一个虚假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虚假的人和虚假的生活。若非是通过终点,我们不会生存下去,我们不会活下去,而且我们也不会被铭记。
我们必须继续斗争。
我是怎么活这么长时间的?这……这不可能。那次聊天发生在……哇,那真是很久一段时间了。天啊,那次聊天室交流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我甚至不记得了。让我看看……我一直写着日记,尽力去数着日子。那已经是……不,那距离现在也不会是太长时间的,对吗2491年?那是很长一段时间,但……我的身躯是如何仍然这么年轻的?我现在应该是一句干瘪的死尸了!这真是……令人困惑。或许我的同志能够确定我还没疯掉。
当我走进Level 11荒凉的残垣断壁时,我想起这里在大停电之前是怎样的境况。光明、美丽、生机勃勃,这种美好的氛围围绕在身居此处所有人的身边。这里曾是许多人的家,文化的熔炉。这里的文化曾多么多样啊,你可以和佛教徒聊天,也可以走在街上去和阿米什人交谈。人们为了生存聚在一起,把那些家与舒适的回忆带来并使其复现,这是多么了不起啊。
往日不再了,如今,Level 11只剩下了Beta基地。黯淡,灰暗,几乎是反乌托邦。它让人感觉……萧条。想象一幅画,你所见过的最伟大的一幅,就像是梵高的画作一样,然后你把它放在阳光下数个月,艺术品上的颜色褪去,激情、爱、关怀和它带来的鼓舞悉数消失。Level 11曾是我们的梵高,而现在它就只是混凝土、钢筋和玻璃,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多元性,再无其他兴奋,这种种之中最为可悲的是,再无更多的激情。激情促使我们前进,而现在我们拖着疲累的脚步穿过暗淡无光的泥泞。
至少这儿还有保护措施,当我走在路边时,我向来自数据库的厄瑞玻斯之守问好。
“嘿,怎么样最近?”
“还活着,试着用我们现有的资源度过难关,你呢?”
“和你差不多,哥们。只是竭力活到明天,你知道吗?”
“同感,我们会再见的。”
“你也是”
我很喜欢资料库,他们很严肃,也很让人舒服。关于他们训练和行动方式的一些事情会给我一种兄弟会的感受。这就是我们所有的全部了,我猜。如今我在一个另或一个兄弟会当中,而且我们只是竭力生存下来。再无竞争,再无战斗。只剩存活,这就是现在的大事。当我在思考我的想法时,周围变的有些寒冷。我抬头看到了黑暗君主伟岸的身躯,执剑而立。
愿安好,先生,近况如何?
这在几年前会使人震惊,但在大停电之后,和平实体开始来到Level 11与我们一同生活,现在我们有这些像阿尔戈斯, 娃娃制造者这样的实体,甚至还有第五层的野兽绅士。他们全来了,因为他们不想战斗或者只是想要远离危险。无论如何,他们都会被击垮的。
我很好,你怎样?”
我……我也好,我猜。这里没什么要做的事情,所以我往往独身一人多数时候。
“该死,这附近没什么人吗?”
很不幸地说,确实没有。他们分布稀散而且彼此间保持距离。
“那么我一定会找时间来这待着的,也许我们可以打些牌?”
那听起来……很有趣,你得教我。
我想我们会玩得很开心的,只要确定你拿牌时候别碰我,哈哈。”
君主发出低沉的笑声,俯视着我。我希望我也能那样发自内心地大笑。他不需要担心那么多,不需要去为自己的生存与否而恐惧,不需要在成群结队的实体中劳苦奔波,不分昼夜地寻找食物、水和物资。我希望我某一天也能和他一样无忧无虑。
当然,我一定不会伤害你。
“哦,我得走了。我们会再见面的,君主。”
你也是
我与野兽分开,走向我朋友在这里的座摩天大楼之中的家。我走进这座建筑,推开玻璃门,感到风能高压电装置温暖的空气从通风口扑面而来。在穿过Level 420并且踢掉靴子上的冰碴之后,我迫切地需要些温暖的空气。最近Level 11通常很阴冷,我不确定是为什么是这样的。通常情况下它的温度停留在舒适的75℉3,只是……好吧,我可以一会儿再理论。
我走上楼梯,我对电梯并无信任,然后我一路走到了七层。我快累死了,但总比那该死的电梯要好。当人们疲于上下楼时使用了电梯,而当电梯到了他们所选择的那一层时,人却不在电梯里,只剩下了他们留在地面上的东西。幽灵般的狗屎,所以我一点也无法相信这东西。
当我最终到达七楼时,我沿着走廊到了我朋友的房间,她这时候应该在这儿,但我的眼睛已经半闭,我不确定现在其实是什么时候。我试了试她房间的门把手——没锁,好事,因为我不想提高嗓门去吸引她的注意。我走进去并且把包放下,揉了揉肩膀,揉去酸痛与紧张,然后在公寓客厅的小沙发上坐下。
“我回来了,Victoria。”
因为门就在那里,我用脚把它关上,然后靠在坐垫上。这些天来我的睡眠状态变得很不好,而当我正准备进入梦乡时,Victoria从拐角走进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吧,你这么早在这儿做什么?瞌睡虫?
我笑了一下,她总是擅长缓解我的情绪使我轻松,而即使如此,哦我们也只是很亲近的朋友,我是在加入M.E.G.大约三个月后见到她的,那时她还是个对制造业和信息技术感兴趣的新手,就像我一样。我们通过闲聊并且因为相同的感兴趣的领域而变得彼此亲密,而且……哦,剩下的就都是历史了。现在我们都在这儿了,尽可能在后室生活下去,我发誓她有时喜欢开玩笑叫它“暗房”。
“我想我该顺便打个招呼,自从我们上次谈话已经过去好几个星期了”
“是啊,你说的没错。讲讲吧,你遇见什么好事了吗?”
“没有,只是和往常差不多。”
“该死,我真心希望你能在某处找到块牛排”
“哈哈,我也希望!我现在最爱牛脊肉了。”
“我们不是都……”
她坐在我身边,我们聊了一会儿,确保我还醒着。一旦沉默的阴影笼罩我们,过了一会儿我终于想起我来的时候要问的的那个问题。
“嘿,你还记得每一天对吧?”
她看着我,神情疑惑。
“是啊,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你需要知道哪天的什么事情吗?”
“是啊,只是……我回看了那张旧的聊天报告,不禁注意到日期大有不同。如果我算的没错,现在距离大停电开始已经2491年了,但这似乎……太不可能了,看来我们现在应该已经死了,不是吗?”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起身,在她的书桌上沙沙地翻着纸。房间里遍布纸张,最后她拿着一个装满纸页的文件夹回来了,他们上面都被标记上,五张一组,左上角数字是“73”,右上角是年份。
“哦好吧……所以因为他们是五页一组,所以每年有73组,而我这里有……很多页。我是在2019年左右进入后室的,所以我是从那时开始数的,那样对吗?”
“是的,我只需要从2022年开始数起,聊天日志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好的……帮我数下这些页面,这里有很多。这个收纳夹是从2019年到2200年的,我得去休息了。”
“等下……所以我们已经待在这里这么久了?”
“我每天都会写这些东西。”
“天啊……好了,让我们开始数吧。”
在数了无数个文件夹和书页之后,我们终于数到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开始计算。只能用笔在纸上计算,所以即使数不大,但还要花一些时间。这让我迅速想起来我们是多么被惯坏,你永远不会意识到多少东西是理所当然你应当拥有的,除非它们被悉数夺去。轻松的对话,快捷的计算器,娱乐,还有前行的方向。我们曾是幸存者,但我们紧接着就犯下了怠惰之罪,我们过于依赖科技。
“你算了出来什么吗?”
“是的,你差不多是对的。距离那个聊天室已经过去了2529年,也是自从那次大停电开始。”
“怎……怎么可能,Vic?我们怎么能活这么久?”
“我不知道……后室很奇怪,所以这里可能有一些时间扭曲现象?”
“不可能,我了解时间扭曲,但是……天啊,太疯狂了,我们已经活了2500年。你和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我们没有死去?像蒙面女郎、U.E.C.或是失落一族那样……”
“Taylor,我们也许只是很幸运。或许我们很明智,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惶恐不安。人们在停电之后都疯了,而我们可能只是很担心,但我们从来没有失去过理智。或许我们只是心中的生存主义者,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很高兴我们还活着。”
“是啊,是啊,你是对的。”
我垂下头,看着地板,迷惑不解。你很难想象自己活了2500年是什么感受,正常人的预期寿命比这少25倍。不过我猜她是对的。我们两个人真的很谨慎,除非万不得已不会外出。Victoria坐在我身边,双手环住我的肩膀,给了我一个拥抱。
我们可以都用上这些,对吧?
她咯咯地笑,很快我就和她一起笑起来,从她身后环抱住她。当我们坐在那里时,透过窗帘射进来的阳光开始……暗淡下来。
“你的窗台动了吗?”
Victoria站起来,看了看她身后的窗帘,疑惑我刚刚在说什么。
“不会吧?它们又不会动。”
我们都起身走到窗帘前,拉开窗帘向外看去。街上有人奔跑,惊慌失措,当我打开窗户,它们的尖叫声在城市回荡。我看到一些实体试着使不安的人群冷静下来,因为它们不知道为什么人们在惊慌。但当Victoria和我抬头望向天空时,我们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人们在尖叫了。
太阳在褪色。
“那……那可不是常规现象对吧?”
我看向Victoria,等待着答案,然后我看到她完全被吓坏了。她的瞳孔放大,表达出她对太阳消失这个事实无比纯粹的恐惧。
“Victoria,我们得保持冷静,不是吗?让我想一想——”
“不!不!不!太阳不要消失!!”
“Vitoria,请别惊慌!我们得集中精力!”
带着泪水她试着和我说话,当她扑向我,用胳膊抱住我的身躯,伏在我胸口哭泣时,我尽量不也这么做。
“T-Taylor,太阳……它消失了!停——听电只是……为什么它还没停下来?太阳是我们仅剩的了!现在即使是Level 11也要遁入黑暗了!我们没了光怎么活下去!”
“嘿,我们会活下来的,好吗?我——我们可以去用别的方式,比如火!”
她放开手,然后走开为我打开了门。她以疲倦且悲伤的的口吻说道:
“请离开吧,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我甚至不会和她争吵,如果我做了,她就会很执着,我们就会不欢而散。此外,这是她的公寓,如果她想让我离开,我就不能留在这里。我拿起我的东西走到门口,在我彻底离开房间之前,她拦住了我,她把我转过身来,在我面颊上吻了一口,带着虚弱但真诚的微笑,她轻轻关上了门然后锁上了它。我叹了一声,走过走廊。
“我希望你会没事,Victoria。”
在我离开Victoria的公寓,离开建筑物前,只有大约十分钟,而且当我走出塔楼的前门时,我可以感到冰冻般的空气。我四下环顾,紧了紧外套,看周围是不是有人。没有人在我附近,至少没有活人在我附近。Level 11的太阳是让人们能够生存下去的最后动力,现在这种动力与精神碎了一地。
“亲爱的上帝啊……”
如今太阳消逝了,人们想要出去。人们在离地面四层楼高的地方上吊自杀,有些人刚刚割开手腕让血流出来,否则他们就会被Level 11曾经和平的实体攻击,看起来第11效应也随太阳一同消失了4。
“操,我得小心点。”
当我把破旧的菜刀拔出来时,我听到从头上传来的微弱声音,我抬起头,想知道那可能会是什么,看到上吊者的实体被挂在我刚出去的那栋楼上。在第七楼,我看到她挂在那里。Victoria受够了,她唯一的依靠就是太阳,而它的消失成为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它也压垮了我。
现在我正走在Level 11的大街上,听到人们因阳光消失的痛苦与哭泣,剩下的厄瑞玻斯之守在与敌对的无面灵和猎犬做斗争,M.E.G.最后的那些成员采取了最简单的方法自杀,而且令人心碎的是,孩子们四处逃窜,因着他们父母,痛哭而寻找答案。一个孩子跑到我面前哭起来,抓住了我的裤腿。
“你知道我妈妈在哪吗,球你了5,我需要找到我们的妈妈!
他们太小了,还不知道自己身处的是何危险境地,他们不知道绝望,也不知道我们所剩下的一切即将彻底毁灭。他们只知道自己在这漆黑的冰冷城市中独身一人,四下都是贪婪的怪物,稍不留神就会将他们撕成碎片。我用单调的声音回答了这个可怜的孩子。
“我很抱歉,小孩,我不知道你妈妈在哪。”
他们抽泣,然后哭了起来,接下来跑去问另一个人。这大概就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无法想象还是孩子的时候就身处无光得黑暗城市,失去母亲的痛苦。那个孩子的泪水会永远流淌下去,我只希望他们能设法找到另一种方式去继续前行。我们之中没有几个人能继续那么做,而我也已经前行足够久了。
我拖着疲惫的脚步,沿着人行道回到君主身边,他背对着我,看着窄街内的情况,他听到我的脚步声,扭头对我说话,但没转过身来。
他转过身来,用一种关心的眼光看着我。尽管他没有瞳孔和虹膜,但我能看出他对我是否还好很担忧。
你的请求是什么?我希望那是个好的请求。
“我……我希望会是个好的请求。我想知道你能不能杀了我。”
他沉默了几秒钟。
你为什么想让我这么做?你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
“我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我已经竭力前行生存了2500多年,但如今太阳消逝了,我的精神也随之……崩溃了,至少可以这么说。”
那你确定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以我的手结束?
“什么事情都比被猎犬撕碎要好的多。”
他叹了一口气,这次他的耳语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抽出剑并靠近我,把剑锋凑近我的脖子。当他举起它挥舞时,我闭上眼睛,最后一个念头是关于这种种一切的。关于我、Victoria、M.E.G.、后室以及我们所有人。我们不能再克服我们最后的希望之源如同垂死的余烬般被扼杀。人们需要太阳,我们都需要太阳,它是唯一能让我们继续前行的事物,它是唯一能让我们回想起家的事物,它也是唯一能使那美丽光芒保佑我们所有人能去观想那多彩世界的事物。
但日薄西山了,人类也一样。
静默
尚有人生还?
只剩前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