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月羽总会在梦中见到一座高塔。
看上去是灰色水泥灌注成的巨大灯塔，塔顶却没有探照灯，取而代之的，是映出辉煌灯火的玻璃。
那是宴会厅吗？不知为何，望着那遥不可及光芒的月羽，总会产生这个念头。
无论是愉快的美梦，还是紧张的噩梦，那座高塔总会出现，耸立在视野的尽头。
每天起床，梦的内容往往如泡沫般迅速消散，唯独灰色高塔的巨大投影，任凭月羽怎样努力也忘不掉。
这有什么寓意吗？通向天际的象牙塔，或者宣告改变的塔罗牌？
即使月羽向其他人提起这件事，也只会被当做闲话一笑了之。
虽然没有根据，但月羽能隐约察觉，那座巨塔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里仿佛是自己命中注定要抵达的场所，而知晓一切后的自己，也会因此成为…
空想戛然而止。
伴随一阵咣当声，后座的月羽被减速带颠起来，脑袋和车顶来了次亲密接触。
“痛痛痛…”
月羽摸摸被撞到的头顶，迅速系好安全带。
“哟，小探员，终于睡醒啦。”
前座老师在开车的同时，还不忘调侃自己这位不成熟的徒弟。
老师本名叫云泽，是一位承接各种委托的探员，由于今天调查废弃养老院失利，此刻正驾车行驶在回去的路上。
“开车技术真是糟透了，拖拉机都比老师强。”
虽然名义上是师徒，月羽却对自己这位老师没什么尊敬之情，毫不客气地吐槽着对方的驾驶技术。
坐云泽的车，总是可以清楚记下自己经过了几条减速带——只要数数头上的包就行。
“好啦，这不是着急往回赶吗，委托人刚刚连打几个电话，似乎迫不及待想知道我们在那栋建筑里发现了什么。”
说到这里，月羽才注意到身旁放着那本被捅穿的古籍，琉璃球碎片好好地留在里面。
拿这个东西去交差真的没问题吗。
坐在另一边的风铃拿起其中一块琉璃，迎着光线仔细审视，仿佛对待一颗精美的宝石。
“明明只是块碎片，却能从中感觉到非同寻常的力量，那团神秘的云雾恐怕并不简单。”
风铃给出了自己的判断，随后将碎片放回书中，细心地收好。
“话说回来，委托人对我们遇见的怪事有什么头绪吗？比如那个消失的怪人？”
云泽摇了摇头。
“我的委托人只知道那里藏着前任院长的秘密，至于这秘密具体是什么，除我们外还有谁知道这件事，对方毫无头绪。把这些碎片交给他应该就算完成了。”
云泽随手打开车载电台，音响里随即传出新闻播报员的声音。
‘昨日凌晨一点半，环城公路北侧发生一起车祸，肇事者驾车逃逸，警方已确认肇事车辆为无牌车，由于案发路段监控较少，现通过本台向全体司机师傅征集线索，有意提供者请致电…
枫红市预计于下月初，在市中心广场举办城市文化节，现招募义工数名，报名请致电…’
“老师，我觉得你比较适合这项工作。”
听到月羽的搭话，云泽顿时来了兴致。
“没想到我也有被高看的一天，你认为我那丰富的跟踪调查经验能够帮上肇事逃逸案的家属？”
顺带一提，所谓的跟踪调查经验，指的是寻找走失宠物，这也是探员云泽接受最多的委托。
“不，我觉得老师更适合去做义工。”
月羽的挖苦完全没有影响云泽的兴致，或许他真的在考虑与警方合作。
‘我市最近发生多起失踪案件，与以往不同，失踪多发生在高峰时期的写字楼中，具体细节仍在进一步调查。’
“写字楼里的失踪案，而且是在监控之下？有意思。”
这条新闻成功吸引了云泽的注意力，月羽和风铃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
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不对，就在几十分钟前，月羽不是亲眼见到过吗？
联想到之前莫名消失的怪人，以及琉璃球中的可疑云雾，难道说…
“终于注意到了吗？”
老师的声音打断了月羽的思绪，似乎他早有考虑。
“老师，您也？”
“啊，应该没错…”
云泽收敛起之前的玩笑语气，煞有介事地说道：
“那辆肇事汽车，很有可能也失踪了。”
……
恰逢新闻播报完毕，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月羽强忍住踢前排座位的冲动，瘫倒在座椅上。现在她只想早点回家。
随着汽车驶入建筑阴影，阳光也被暂时遮蔽，有些疲惫的月羽闭上了双眼。
“风铃，你认为这颗琉璃球与失踪案有关吗？”
回应月羽的，只有来自前排，云泽哼歌的声音。
“风铃？”
月羽向身旁看去，洁白的车座上，只有一本古籍静静躺在那里。
风铃又一次不告而别，作为朋友的月羽早已习惯了。
既然没有聊天对象，月羽只好望向车窗外，想用沿途的风景打发时间。然而下一秒，她仿佛对所见的景象感到无法置信，双目因为恐惧而睁大，想要叫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从月羽瞳孔中映出的景色，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
用人类的语言无法准确描述其存在——它是一座高不可攀的灰色巨塔，有几百米…不，上千米也说不定，它耸立在城市中央，俨然是这一带最凸出的建筑物。
又或者，它真的是建筑物吗？那灰色的边际看上去并不成型，如同墨水般向四周晕开，塔顶的灯光也在薄雾衬托下显得格外虚无缥缈。每向它靠近一步，那座塔都会愈发巍峨，让人怀疑这座塔真的可以直通天际。
月羽用力揉揉眼睛，确认自己没在做梦，随后再次向窗外看去。
那座由单纯灰色所构成、无比突兀的巨塔，仍然伫立在城市中心，与自己梦中的景象重合在一起。
“老师。”
月羽出声打断了还在畅想未来的云泽。
“嗯，怎么了？”
正好遇到红灯，停下车的云泽也好奇是什么让月羽如此震惊，沿着她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明明早上出门时还没有……那座巨塔，是什么时候出现那里的？”
没过多久，月羽就对自己如此轻率地问出了这个问题而感到后悔。
因为云泽的回答，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和记忆。
“你在说什么啊。
那座巨塔，从枫红市建成起就一直在那里，不是吗。”
月羽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怀疑，又或者，那其实是一丝惊恐。
车里的两个人，至少有一个是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