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奥兰格#35-永恒鲸群落。
“……那今后也望波尔曼特家多担待了。”
“那是自然。尊敬的客人。”
盛大的歌舞厅，节奏古怪的沉重音乐，衣装各异的人群，觥筹交错，花天酒地。
所有人的情绪都莫名被古怪的氛围所调动，再沉着稳重的人也难以掩饰心中的渴望。
衣冠华贵的妇人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对面那礼帽下温润的微笑瞬间冷漠下来，一双黯淡的瞳孔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辛苦了，君。”通体赤红，头生双角的小蛇自男子脚边盘绕攀爬至耳边，口吐人言。
“嘁，为什么要我来接待这群毫无价值的域外生物，这种场合交给茨不就好了。”
唤作“君”的男子很明显对此不满，应该说对接待来自外界的人类表示不解。
“家主自有考虑，因奥兰格与外界原生居民有所来往也不是没有过先例，家主眼光长远，岂是我们能够揣度的……”
君一边假笑着同面前经过的一个个面具人点头，一边不耐烦地听红蛇啰里啰唆。
“得了，你应该不是来看我热闹的吧，说正事。”
“哼，真没意思……你亲爱的妹妹破解了那个怀表幽灵的传送逻辑，不久之前我们构建了一条能够通往现实的单向通道。”
得知这一消息，君的眼神变得锐利，散发出一丝无人察觉的兴奋，却很快沉寂下去。
“呵，难怪老头子把我分配到这里。事到如今才让你来寻我，怎么，算盘打空了？”君的语气变得戏谑，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唉，以你的性子，肯定会第一批冲进去的吧。”红蛇叹了口气，“家主委托了度兰克两兄弟进入现实留下了‘信标’，下一次锁定它的位置只是时间问题。”
“度兰克……我倒是有点印象，是那对亡命徒兄弟之一。”
度兰克最擅长潜行与刺杀，搭配度兰姆那神秘的人偶术，二人几乎从未失手。
如果现实如此轻易就被攻破，也未免过于无趣了。
“那情报呢？”君不屑一笑。
“……除了信标被激活，我们还没有收到那两人的消息。”
果然。
“呵，回去转告茨，明天我要动身回家族了。这边的摊子让她自己处理吧。 ”
“哎不是，我这次来不是让你回去的……”
话还未说完，红蛇被君一指弹飞，化成一团烟雾消失。
———
“……所以说我的事情你少管……你也不要再缠着我了……”
朦胧中耳边传来争吵声，宁久璃睁开惺忪的双眼，身上盖着司辰那沉重保暖的外衣。
算不上幽邃的山洞内，一堆篝火挣扎着燃烧，多少能够驱散些阴潮。
司辰正站在黑暗的洞口，脸色有些愠怒地揉着太阳穴。
“尘金店主？”
“啊，你醒了，身体感觉怎么样？”
见她醒来，司辰情绪才恢复过来，走上前关切地问道。
“呃，感觉身体很轻快，脑袋也很灵光。”宁久璃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看起来气色温润，神清气爽。
这怎么看都是睡了个饱觉，并无大碍。
“呼，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是传送出了问题。”司辰拍了拍胸前口袋中的怀表，它又一次归于沉寂了。“哈伊先生也是，突然把你推过来，万一又落到山崖上可就危险了。”
——传送？对哦，之前我们还在现实……
宁久璃迅速整理记忆，这时才靠着昏黄摇动的火光看清司辰身上的变化。
原本整洁的衣装变得残破，裸露的皮肤也上布满大小不一的划痕伤口，整个人看起来相当狼狈。
“店主，你这是？”
“啊，不用担心，小伤而已，可惜把哈伊先生的刀弄丢了。”司辰揉着左腕懊恼道。
比起自身的伤势，他还是对于哈伊先生赠予的礼物更耿耿于怀。
宁久璃抓过司辰左臂，拉起其衣袖，在斑驳的细小伤口下，乌黑的血管变得清晰可见，像密密麻麻的藤蔓缠绕在上。
“店主……你中毒了？我到底睡了多久？”
面对她的追问，司辰自知拗不过，叹了口气伸出三根手指。
“噫！三个太阳季？”宁久璃惊讶道。
“是三个小时啦……”
毒并没有蔓延的迹象，但还是要尽快处理。
宁久璃调整好力度，力量凝聚于掌心，试着逼出司辰手臂中的毒素。
“咦，这不是魔力？”司辰疑惑，正常来讲魔力在触碰到没有魔力脉络的自己的瞬间就会被弹开才对。
“当然，还好当初因为好奇从二姐那里学来了些皮毛，这是在我们不夜城被称作「气劲」的力量，和魔法可不一样。”
说着她有些骄傲地抬了抬脑袋，手中的力度不自觉加大。
“那个，宁久璃小姐，如果你再用力一些，可能气劲也治不好我了。”
司辰忍着手臂上的压迫，苦笑着打趣道。
“抱歉抱歉，有些得意忘形了啊哈哈……”
宁久璃摘下束发的绸缎紧紧缠在他的手臂上，掺杂着少许乌黑的灰发散落开来。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比较复杂的情况了……
三个小时前。
因奥兰格#26-戈壁。
“大哥，这……怎么看都不是森林吧？”东方泠看着赤红的落日挂在天边，一片飞沙的荒芜景色。
米格沉思，回头也不见来路，目光所及皆为冷清的戈壁滩。
就好像二人被一齐转移，难道是有人在区块之间的转移机制上动了手脚？
很快他否定了这个想法，既然那个自然之神还在位，应当不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没有感觉到魔神的气息，大概也不会是那枚硬币在捣鬼。
米格思考之际，东方泠已经一头栽进沙地中扑起黄沙。
“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真的戈壁滩……呸呸呸，好咸。”
擦去满脸的沙土，东方泠抬头间瞟到一束白光闪过天边。
“那是什么？流星？”
随后那“流星”逐渐失去速度，直向地面撞去。
米格一愣，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便快步向前方跑去。东方泠见状紧随其后，但也是头一次见米格行动如此迅速。
追不上，根本追不上。
等他气喘吁吁地抵达时，米格蹲在“陨石坑”前，查看那昏迷不醒的一对男女。
“呼、呼…陨石…里，还有人？”
米格确认二人气息平稳后，捡起一旁掉落在地的银色怀表。
“……司辰？”
司辰缓缓睁开眼，模糊的视线聚焦后猛地坐起，迅速反复检查自己的身体是否还完整。
——差一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虽然传送过程身体不会受到任何损伤，但这过程无论来多少次都适应不了啊。
“喏，第二次了。”米格见他醒来，随手将怀表丢回给司辰。
“你是……米格？好久不见，呃，这次应该没砸到你吧？”
三人无语。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那个，两位原来认识吗？”东方泠率先打破沉默。“大哥你好像很关心他的样子，是老朋友？”
“一面之缘。”
米格摇了摇头，准备离开。“那个女孩子也没什么大碍，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们尽快远离这一带。”
司辰背起昏迷不醒的宁久璃，确认没有外伤后跟上离去的米格二人。
“呃，大哥，要让他们跟着我们吗？我们可是要去找传说中的怀表幽灵，万一路上再出什么意外……”
米格突然停住，用奇怪的目光注视着他。
“怎、怎么了？”
“喏，”米格提起长刀，刀柄指了指后方的司辰。“你要找的人。”
谁？
突然被点名，司辰呆呆地一晃脑袋：我？
东方泠愣住，这才想起来唤出系统。
——已确认宿主接触巴别塔——
——任务阶段性完成——
——随后将发放阶段性奖励——
“你，你……”
东方泠支支吾吾小半天，见了鬼一样看着眼前人。
这是缘分？还是运气？
“咳，兄弟，虽然我们才刚见面，”东方泠脸色一变，双手搭在司辰肩上。“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带我去传说中的巴别塔参观参观呢？”
——哇，好失礼的要求。
连他自己都这么觉得。
“……”米格脸色一沉，回头看着他。东方泠背后一凉，连忙笑着招呼司辰跟上。
“我们得加快步伐了，戈壁里的方向感实在是不太好。”
米格的担心不无道理，因为这所谓的戈壁大白天居然连太阳也没有，却仍能够准时进入夜季。
“大哥说得对，万一在这里也遇到那群黑色的怪物或者其他硬币的持有者，我们可没地方躲……”
话音未落，米格一把将他摁倒在地，刀鞘一挥顺势将其后的司辰推走。
几乎在同时，不知何处飞来的一柄黑色巨镰旋转横扫而过，深深砍进沙地内。
司辰紧紧抱住宁久璃，在沙地上翻滚出几个身位才停住。
“嘿，不愧是头儿中意的人类，连这种攻击都能预测到吗？”
镰刀溃散化作一道黑烟，顺着其飘散的方向望去，一个瘦削得不成样子的身影屹立在沙地上，破破烂烂的披风遮挡在身上，至少还能看出个人形。
“什么人？”
米格挡在东方泠身前架起刀，司辰见状也摸向腰间的短刀。
来者发出古怪的笑声，胸前悬挂着银色硬币在强风吹动下闪动。
“人类……居然还有四只，真是少见。”
没有过多的交流，米格持刀瞬间冲至眼前，对方也在同时化成黑烟散开。
“大哥，在上面！”东方泠高声提醒，果然黑烟重新凝聚为实体出现在米格正上方，手中凝聚出刺状物向下方坠去。
米格迅速转身，右手持鞘借势将长刀甩出，刀柄结结实实撞击在其腹部，使得那黑色尖锥偏移坠落在米格身旁。
——这家伙，很轻。
对手身形再次溃散，这次转换目标向司辰扑来。
“幽灵兄弟，小心！”
东方泠再次提示。
“你这丫头，难不成！”黑雾人终于察觉到几人不对劲，司辰却早已看破他的伪装一样没有躲闪，迎面用短刀横向劈砍。
“呵，动作完全是外行，更何况是这么短的刀……”
—检测到神具发动—
司辰全力一击砍在那人肩上，想象中的黑雾化并没有出现。
那身影翻滚出去数米才草草稳住。
—鉴定为伪神具：无华残刃—
东方泠惊讶地看着面前的面板，还是头一次见系统出现红色面板。
破烂皮革松弛掉落，司辰手中短刀的全貌露出。
“怎么可能！”黑雾人试图再次隐匿身形，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召出黑雾。
米格看准时机，再次瞬身来到眼前，凛冽刀光从那人眼中闪过。
狰狞的面容仍停留在那颗脑袋上，随着飞沙滚动。
他到死也没想明白为何对手只是区区人类，却能一眼看破自己的招式，甚至几招之内压制了自己的力量……
一切发生地如此突然，他的意识停留在了最后看到的画面：金发少年样貌的人类缓缓收刀，神色淡漠以至于看不出任何紧张或是疲惫。
“大哥，没事吧。”
东方泠关闭系统的辅助功能，眼前几乎通透的世界恢复正常。
“嗯。”米格点点头，扭头看向司辰，“司辰，看来你得到了不错的兵器。”
司辰看着手中布满锈迹划痕的短刀，是要经历多少战斗与磨损才能变成这种模样……但挥舞时意外地顺手。
“兄弟兄弟，你刚刚是对那家伙做了什么，他突然跟就蔫了一样。”东方泠笑着跑来搭上司辰肩膀。
“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包含了某种力量或者机制的武器，它短暂地压制了敌人的能力。”米格揣测着。
——诶，原来哈伊先生送给了我这么神奇的东西吗？
司辰心中多了些宽慰，哈伊先生果然是位值得信赖的朋友。
“那个，”司辰看向那具无头尸体，已经渐渐为飞沙所掩盖。“这家伙是什么人？”
按先前的反应来看对方貌似关注米格有一段时间了。
“不用在意。一些极端狂热分子为了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的挣扎而已。”米格挑开那尸体的外衣，其下那枚银光闪烁的硬币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一成力道的话只有这种程度吗。”
此前为了保证东方泠的安全并没有多做些什么，现在来看这东西是有些门道。
虽说因奥兰格内信仰已殒之神或是邪神的势力不在少数，某些区域甚至还可以看到他们大肆游行的身影，但像这样有能力发起大型仪式的势力倒真不多见。
“大哥，看来这群家伙还没死心。”
这些天的各种雾兽袭击与这次的家伙关系匪浅，而且对方似乎也已经将米格列入了目标范围之内。
“我无所谓。”看起来米格并没有放在心上，视线看向更远处的天边，“现在更有需要查清的是为何这群邪教徒能够大张旗鼓地在⌈自然⌋的领地内行动。”
……有必要的话，去见一面神明也未尝不可。
—随机奖励已发放—
东方泠眼前一亮，一行金色的弹窗如卷轴延展开来。
—你即将得到随机一位神秘的启示—
—*智械的造物*阿卡摩斯正在追踪当前宿主坐标—
“诶？什么意思……”
系统面板开始扭曲乱码，耳边充斥着电流与电码的噪音，这突然的变故得他心中发麻，下意识靠近米格。
短短几个呼吸间，原本暴晒燥热的戈壁上空雷云席卷，天色瞬间被黑云侵染，如夜季般的寂灭与窒息感扑面而来。
“那是，月亮？”
司辰掩面阻挡漫天飞沙，努力半睁着眼看清天空中的异变。狂暴肆虐的雷云受强大的风压影响形成漩涡翻滚着，风口处昏黄色的光芒扑朔迷离，某个庞大的阴影正穿越雷暴缓缓下坠……
尽管不愿意往那方面去想，此时几乎宕机的大脑仍保持着最基础的分析能力，组织出了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轮廓：那是一颗头颅。
一颗由无数精密零件组装而成的机械之首，齿轮与轴承运作着使那颗摄人心魄的巨瞳转动，紧盯着地表四人。
“这也是冲你来的？”
顶着呼啸的风声，司辰大声喊道。面对这种敌人真的有胜算吗？且不说那大到没边的体型，仅仅是这巨物带来的灵魂上的震慑就足以令人无法思考了。
反观米格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他的眼中更多的是冷漠，难道这种情况也不足以使他感到危险？
—*智械的造物*阿卡摩斯已自主签订攻击协议—
—即将迎接冲击：5、4……—
“哇！你别光顾着解说啊，救一下啊！”东方泠大叫着紧紧抱住一脸无奈的米格。来自高空的庞大魔力积蓄完成，几人只觉得双腿灌铅般沉重，这是司辰头一次感受到魔力拥有如此庞大的分量。
……
……
—*无尽的锻造者*天工匠降下了目光—
—来自神明的工艺迸溅出了火星—
霎时雷暴遽散，压迫在身上的魔力瞬间散去，紧接着便是那连紧闭双眼也无法完全遮挡的绚烈光芒夺走了色彩，夺走了声音，夺走了生物所能感知到的一切……
司辰只觉得脚下失力，踉跄间已经无法找到落脚点，只凭借本能紧紧抓紧身边的宁久璃并努力维持空间感。
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了，对身为“怀表幽灵”的司辰来说。
——空间的波动。
怀表可没有启动的迹象……
有什么东西改变了空间，或者说，打穿了空间。
耳不能闻，目不能视，在这失去感官的状态下，司辰仍敏锐感受到了空间如玻璃破碎开来，而那要命的裂痕迅雷般蔓延过来。
连观测都难以实现的东西到底要怎么躲避啊？
它就像心中所恐怕的那样，不偏不倚击中了自己的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