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司辰气喘吁吁地抹去滑至下颔的汗珠，叫住看起来仍然精力充沛的宁久璃。“我感觉有点问题。”
远处那高耸入云的不明轮廓事不关己地矗立在视野尽头，不知是否因为它太过庞大，行进许久仍能使人体会到可怕的距离感。
“走了这么久，不至于才这么点路程吧？”
一路走来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地上并不使人在意的层层光圈，司辰不断确认自己与盆地外围的距离，也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直到现在……
“确实，店主也注意到了吧。”宁久璃回首，二人之间的距离又在无意间增大了。“与其说店主你脚力差，倒不如说是你‘走得更多’合理些。”
说完她招手示意司辰靠近。短短几步，二人并肩而立。
“接下来店主走在前面，不要回头，我有些事情想确认一下。”
司辰挠挠头，大步朝着前方走去。
没有可以用来对照的景物，时间的概念尤其模糊。而由于体力消耗，他的行进速度并不快。
“怎么样，”司辰回头，宁久璃在距离不远处负手而立，听到他止步才缓缓睁开双眼。“有什么疑点吗？”
“唔……”她晃着脑袋，试图用司辰能够理解的话语解释。“从刚才开始，我一步都没有动过哦？”
怎么可能？司辰疑惑，就算走得再慢也不至于就这么点路程。
“准确的说，是我没有‘看着’你动。”
“啊？我大概明白了……吧。”司辰一脸呆滞，一旦遇到这种超出常识的现象，大脑便会选择性宕机。这着实没办法，一个土生土长的地球人无法理解超出物理规则之外的世界该如何运作。
“简而言之，在这片区域内只有我们彼此关注才能正常移动。反之恐怕寸步难行。这样也解释了为何一直走在后方的店主你花费了更多力气才能跟上我。”
“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而你的视线却没有在我身上……吗？”
这么一说便容易理解了，尽管不清楚原理。
“那我们接下来要交替前进吗？”
“不，我担心我们的身体会先撑不住。”宁久璃开始拉伸身体，口中呼出一口浊气。“既然知道问题出在哪，解决掉它就好了。”
一时间四周温度剧增，连空气都肉眼可见地扭曲起来。
火焰化作双翼自她身后展开，每一寸飞羽都清晰可见，全然不像此前用过的两次招式。
“呼，恢复了这么久也只有这种程度啊，不过应该够用了。店主，接下来请你做好准备。”
说罢她莞尔一笑，羽翼振动，眨眼间已腾跃至百米高空化作飞星划落。
——果然，这样的话距离就不会被改变。
尽管此时司辰的视线中仅能看清一颗飘渺的光点，至少目前而言推理是成立的。只要对方存在于视野之内便不会受到这诡异空间的影响。
“哦？魔法真是方便啊，随随便便就……等等，我做什么准备？”
一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世界被无限拉伸，无形的压力迎面而来。还未等身体有所反应，只觉得视线昏暗，再抬首已身处那“巨塔”之下。
“呕——”
司辰四肢乏力跪倒在地，仿佛五脏六腑才刚刚找回自己的位置。
“诶，我还以为店主这样精通空间手段的人不会受到影响嘞。”
宁久璃来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扶上他的后颈。“嗯嗯，看来颈椎没断，就结果而言是成功的。”
司辰半天才缓过来，大口呼吸缓解余下的反胃感。
——这也是所谓空间类的能力？简直是硬生生把人拽走一般。
“这不是我的力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对方解释道。“空间之力很是珍贵，不是谁都能掌握的，我也只是利用了道具才能将其复现。尽管如此……”
她抬头仰望这庞然大物，凑近看来竟有倾倒的征兆。
“为了靠近这里，空间类道具被使用了整整三次。我越发好奇它是否值得了。”
司辰捏起一把沙土，笼罩在阴影下所产生的冰凉生硬的手感与外围的沙地不同，用砂土形容更合适。
“这东西是怎么立在这里的？简直跟比萨斜塔有的一拼。”
他上前一脚踢在那漆黑的墙壁，预料之中地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哦？但是这触感……
果然，这般质量的建筑能够挺立在这种松软的地基上多少有些不正常。它的表面有股难以言喻的“流动感”。
宁久璃也同样试着接触，但被某种更为暴躁的力量弹开。
“嘿，有意思。”
她来了兴致，大量火焰自周身燃起缩至指尖，向着塔壁伸出食指做出发射姿势。
“『臻焰·火流星』。”
虽然不清楚火焰为什么总伴随着爆炸出现，剧烈的声响还是震得耳膜生疼。但皮肤表面的灼烧感却没有出现。
只见那塔壁表面似有流光回转，原先肉眼难以预见的薄膜由于吸收了火焰而变得无比清晰。
“它把攻击全都导到地下了？就像水流一样诶。”
见此她再次积蓄力量，准备发起第二击。
“别敲了别敲了！谁这么没素质！”
厚实的墙壁扭曲得像老者脸上的皱纹，很快一张庞大的人面浮现出来。
“哈——阿嚏！呃啊……”那人脸不自在地扭动起来，抖落层层尘土才勉强看清面前来者的样子。“还从来没有人能打扰老夫的睡眠，尤其被你俩这小人类儿惊扰，倒还真是头一遭。”
司辰愣住，没想到真能遇到这俗套的桥段。
“怎么，见到老夫你好像很失望啊，莫非是老夫的仇人之子？哦不不不，老夫在这世上哪还有仇人……”
巨面自言自语着，净是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等等，话又说回来了，区区人类的稚子，如何来到老夫面前的？”他仔细打量着女孩，最终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哼，两个小东西，小伎俩倒是不少。”
“⌈罗生符⌋、⌈四象盘⌋，还有这么多符玉，丫头，你莫不是专程来偷老头子的东西罢？”
宁久璃闻言一惊，伸手挡向腰间。
“喂，这位老爷子，擅自窥探别人的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巨面没有理会，视线转向另一个人类。
……嗯？
还未等他开口，置身油锅般的窒息感扩散开来。宁久璃挡在司辰身前，周遭的砂土滋滋作响，随时都要过热崩裂。
“别太过分。”
司辰第一次听到她口中传出如此冰冷的语气。这才是她认真起来的状态吗？明明连之前遇到的的鬼怪都没能使她显露出如此敌意。
“切，小气，不给看就不给看，犯得着跟一个老头子动这么大火气吗。那么说点有用的，两个小娃娃怎么会到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来？”
司辰小心地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冷静一下。
宁久璃冷哼一声，收起火焰撤到一旁。
——不知道宁久璃小姐平时生气会是什么样……
“那，这位老先生？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呢？”司辰问候道。
“嗯……你这小子倒是有趣。不过你怎么还活着？”
苍老的话语使得空气凝固，气氛再次尴尬到了极点。
“呵，看来你自己没能察觉到啊，也罢。寒暄就到这里吧，你们俩小人儿确实得到了觐见那位的权利，老头子我还是得守规矩的。”
说着那巨大的石面自眉心至下颚一分为二，一扇石门出现在二人面前。
望着黑洞的门内，司辰谨慎地握紧口袋中的怀表。
——“那位”是指能够在这种地方设下这种障眼法的存在？究竟是何方神圣……
“等一下，店主。”
刚要踏进门内时被宁久璃叫住，上前来牵起他的右手。
“原本我以为没什么需要担心的，现在看来这片区域和那个老头都不简单，我觉得应该优先保证店主你的安全。”
她摊开手掌，闪耀着如同晨曦初露般光泽的金色指环静静飘浮其中，明灭间似有流火穿梭。
“我在里面封存了一部分力量，多少能帮助到你。”
说着就要将它戴上对方的无名指，司辰见状连忙接过，一下戴在了小指上。
“虽然很感谢您的良苦用心，但是那个，我们的传统可能不太一样……所以说这种东西还是不要乱戴的好……”
看着面前这位少年出于慌乱和不知名的缘由而微泛红的脸颊，宁久璃并没有纠结太多。潇洒一笑便恢复了先前的怡然模样，率先走进那伸手不见五指的石门内。
“呵，走吧，我会保护好你的。”
司辰深呼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攥紧右拳快步跟上。
……
“莱希忒尔，这是怎么回事？”
「现实」那经久不变的天气终于有了些许阴霾，得益于此某些居民愿意短暂地出门探访。
“唔，这个说来话长，她连自己来自哪里都说不清，总之先留在我这里做帮工吧。”哈伊无精打采地瘫坐在店内，双臂向后支撑着，整个人几乎要仰躺在台面上，没能晒到太阳反倒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
一席黑色纱衣的弥历亚并肩端坐在一旁，疑惑地看着面前擦拭茶杯的那位素未谋面的女孩。
“乞特梅拉不会在意吗？”
“不清楚。总感觉她的行为逻辑改变了不少。”
哈伊无所谓的态度常常使弥历亚沉默，但也不好说些什么，一切预言与启示在这位疑似吸血鬼的青年身上皆成空白，似乎命运对他就像他看待命运那般轻浮。
“所以羊婆，今天怎么有心思到我这里走一趟？我的菜单上可是一片空白。”
“不必在意，只是来问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弥历亚端起茶杯送到黑色面纱下，哈伊有些好奇地歪头看去，话说那颗羊首是怎么看清前方的？
“咳，还请你自重，莱希忒尔。为何已经触碰过宇宙本源的你仍保留着这些不该存在的琐碎情感呢？”隔着黑纱都能感觉到弥历亚的白眼，哈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将话题转移回去。
“咳咳，你说，我在听。”
弥历亚伸出戴着厚实手套的手掌，零零散散地撒落下一些晶莹碎屑。
“貌似是之前的入侵者用来定位⌈现实⌋的手段。但我只能拿到这么多，薇尔德那孩子执意要毁掉它。”
“吼，既然连那位魔女都这么说了，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哈伊漫不经心地捏起一撮到面前嗅了嗅，甚至还有试图品尝味道的架势。
“我所能‘预见’的未来出现一片空白……你知道的，在此之前你是唯一的特例。我感觉最近发生的各种事在冥冥中建立起了某种关联。而契机正与此有关。”
听她这么一说，哈伊勉强从那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挤出几分认真，当然也可能只是出于尊重。貌似至今也没有多少能真正令他提起兴致的事。
“唔，这东西莫非是锚点？好浓烈的空间之力。”哈伊很快分析起来。“通过某种方式将空间之力封存，作为锚点定来位漂泊不定的⌈现实⌋，是个好想法，可惜做的太过了。”
“你的意思是？”
“由巴别塔所支撑起的这方⌈现实⌋可是时空间完美结合的杰作，但如果有几颗钉子将‘空间’钉死，那么‘时间’上会发生什么呢？”
闻言，弥历亚起身准备离开，哈伊摆摆手当作送别。
“哈伊莱希忒尔，依你看来，”黑色的佝偻身形顿了一下，侧过身看向他。“那继承了尘金之名的孩子能否完成巴别塔的大业？”
哈伊没有言语，直到弥历亚的身影消失在街头。
荼蘼为他端上热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尘金……吗，每个人都只记得这个名字。”哈伊摸了摸她的脑袋，又露出那没有什么意义的笑容。“我对命运毫无兴趣，但是对这一位‘尘金’——司辰应该完成那伟大的夙愿。”
……
“还没找到君吗？”
齿轮与管道的轰鸣声不绝于耳，连那华饰精致的玻璃窗也将其无法彻底隔绝，传入房间内与几人的耳膜微微共振。
身着一袭深黑礼装长裙，女子低垂着眼睑静立在房间中央。偌大的房间内只有寥寥数位仆人侍奉两侧，斑驳的光影散落满地。
“这……尽管能够通过使魔取得联系，但始终无法确认具体位置。”
老练成熟的女仆屈膝帮其整理衣装，向她汇报着情况。
“‘赤蛇’吗？哼，也只有这般蛮横无理的外乡人能够看住那个不成器的哥哥了。”
尽管无法通过样貌确认具体年龄，她的话语似乎极具威严。
“小姐，恕我僭越，让那个赤蛇留在二少爷身边只会成为隐患，二少爷是调皮了些，但家族实在不应该如此冒险。”年长的女仆恭敬地起身让步，低声提醒道。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家族自有考量。你们的任务不变，保证宴会的顺利进行便好。”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眸扫视过众人，女子转身走出这贵金精饰的房间。
“……是。”
几人一齐躬身送离，直到大门关闭的那一刻氛围才变得缓和不少。
“那位就是⌈波尔曼特⌋家族的第三位继承人，茨·波尔曼特大人，果真如传言那般美丽而又神秘，连女仆长大人也是第一次见到她吧！”
一位年轻女仆有些兴奋地小声道。
“为什么是‘第三位’继承人？家族的后继者应该是……”
某个红色面具下传出深沉之音。
“看你的家徽，应该不是本家的人吧，难怪会不清楚。”那年轻女仆坏笑着，像是在分享八卦般滔滔不绝。
“这可是家族内部的一手消息，据说现任家主弗彻德大人有意同时培养三位继承人一同继任，不过也有很多长老们对此不满，本家现在可谓火药味……”
女仆长轻咳一声，她便立刻止住了话题。
“既然小姐这么说，那么我们便只顾做好分内事。”女仆长眼神示意那位年轻人留下，其他人陆续离去。
“嘿嘿，那个，女仆长姐姐……”
“唉，场面话是这么说，你作为本家成员，还是不应随便透露消息，即使我们同属商会，怀兰。”
没有外人在旁，女仆长大方地抚摸着她的脑袋。
“我要你去办一件事，回到家族找到那个赤蛇，弄清它与家族成员的关系……特别是当代家主。”
“诶、诶？要我来做吗，我去调查家主？”
唤作怀兰的女仆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你这傻孩子。家族内部记载有所有成员的档案库，我要你查清那个突然出现并且融入家族的赤蛇的身份，以及……最坏的情况下，我希望你能够找到关于⌈现实⌋的情报。”
“最坏的情况是指？”
“以二少爷…君那孩子的性格，我担心他打算直面那危险之地。”
女仆长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她明确地知道，至少有两位传说中的存在与那个区块有所联系。一位是足以改变世界轨迹的“预言家”，另一位则是能够左右人类这一种族的绝世天才。
空穴来风的消息固然很多，但经过时间的洗礼总会筛选出那极少部分的真相。
更何况女仆长的消息来源是那神秘的商会家族⌈波尔曼特⌋。
怀兰思索一番，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嘿嘿，姐姐您与二少爷关系不浅哦，看来是很亲密的人呢。”
女仆长面色一板，还未出口教训，那女孩飞也似的逃出了房间。
“唉，这孩子真是。跟君当年一样调皮。”
她长叹一口气，从怀中取出联络终端。
……
“哎哎，我说，不就是诅咒吗，至于疼的哭爹喊娘的？”
此时的君冷笑着靠在石壁上，戏谑的语气也难掩额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庞滑落。
“可是真的很痛啊，为什么……明明只是被抽走魔力……”东方泠生无可恋地趴在米格背上，双臂用力环绕在他的脖颈上。
“呵，大男人这么矫情，看我家赤蛇……他甚至连个人都不是。”
而一贯喜欢与他斗嘴拌舌的红色小蛇却也是一言不发，只是幽怨地盯着。
看得出来受到诅咒影响，几人的状况并不乐观……？
“不是大哥，您一点都不累的吗？”
终于君也没了调侃的力气，顶着这莫名其妙的诅咒，在体力与魔力加倍消耗的情况下行进数小时，这个名叫米格的家伙居然还显得绰绰有余。
“累。”
仍然是那冷漠简短的回答。
“再坚持一下吧，万一在这里倒下，可是会被抽干的。”赤蛇扭动身子鞭策着君。
“这该死的洞窟……怎么这么长，那帮家伙究竟是挖了多久？”
头顶嵌入岩石的红色脉络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如同置身某种生物的肠道，它们正在逐渐变得活跃躁动。
“只有这一条路，坚持一下，走吧。”
米格少见地安慰了一句。
洞窟的尽头究竟是什么，会是复活仪式这么简单吗？
这里的一切使人感到不安。
从逐渐猩红的光芒，感受不到任何生物存在时开始。
突然米格止步，握紧腰间的刀柄。
几人面前不远处，弧形的洞窟——那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被红光映照出的挣扎的鬼影抽动着，有什么不好的东西正呼之欲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