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趁着夜色从旷雷山谷往回赶,谷口的风里还浮着未散尽的细碎雷光,路边的碎石被映得一明一暗,连拉出来的影子都在抖。
如冢走在最后面,脚步很轻。晦睚没跟来,她今天是一个人。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了停,视线落在流光身上,停了一息,又收了回去。
“怎么了?”
孤星眨了眨眼,看向意有所指的如冢。
“没什么,就是在想,它刚才在那个山谷里,好像一点都不怕。”
“或许这就是曜龙与那龙雷与生俱来的羁绊吧——”
进城之后,弦月和辰星在校门外的老槐树下站住了。
“我们俩就不往里走了。校门里里外外全是眼睛,两个来路不明的魔宠教练,大半夜跟着学员往办公区跑,明天就该有人来翻我们的底了。”
弦月抬手替孤星拂掉肩上的浮土,径直把话掐死在前面。
“那就老样子,我们三个进去了。”
“嗯。”
辰星应了一声,指尖在袖口捻了捻。
孤星带着流光、小柳和如冢往办公楼去。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道身影已经缩进了槐树的影子里,只剩风里一点淡淡的、活人闻不到的气息。
校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木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隐约还有翻书的动静。
小柳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进来。”
沉稳厚重的声音自门内传出。
三人推门而入,伶雨雷山正伏在案前翻看书卷,一身长袍,周身隐隐萦绕着细碎的电光。他抬起眼,目光先落在小柳身上,随即转向孤星,最后才落到他身边那团鎏银暖金的幼龙上。
“我想过它会成功继承龙雷,但没想到会如此之快,”
伶雨雷山脸上露出一丝诧异,放下手中的书本,端坐身体,深邃的双眼看向孤星旁边的幼龙,丝丝骇白的龙雷从他身边涌出,似乎在回应他的视线一般。
“了不起。当年我在旷雷山谷修炼了多年,才勉强摸到一点门槛,没想到它只进去一趟,就成了,不愧是龙雷的主人。”
伶雨雷山点了点头,声音里既有兴奋,又有几分惭愧。
“爷爷爷爷——”
小柳立刻凑上去。
“那是不是说流光以后特别厉害?魔宠第一?打遍天下无敌手?那我们那百兽试锋不就——”
“先别急着说厉害。”
伶雨雷山摆了摆手。
他绕出书案,缓步走到流光面前,俯下身,枯瘦的手指虚悬在那一线还没完全暗下去的雷纹上方,没有触上去。
“我刚才是真欣慰。这么多年,能在旷雷山谷里把龙雷收进血脉的,除了我,也就是它了。可欣慰归欣慰,另一件事我得提前交代给你。”
他抬起眼看向孤星。
办公室里静了一息,连小柳都收起了笑。
“孤星,从今天起,这只龙最好一直藏在你身边。它的龙雷,别亮给不该看的人看。”
伶雨雷山缓缓道。
“为什么呀?”
小柳先急了。
“我们威风凛凛、雷霆万钧的,难道还得遮遮掩掩?”
“因为曜龙这一脉,如今在龙族里,是个说不清的忌讳。”
小柳一愣。
“龙族的皇族,还能说不清?”
“越是皇族越说不清。”
伶雨雷山转身走回案前,端起凉了半杯的茶。
“我多年前偶然得知一件事——天穹之巅的龙,如今对‘圣煌曜龙’这四个字讳莫如深。族中谁也不提,谁也不认,仿佛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桩丑事。龙族在遮掩着什么,遮得极深。”
他顿了顿。
“深到连自己族里的中下层,都不知道自家守着的是什么东西。”
“遮什么?”
孤星眉头稍皱,摇了摇头。
“我探过,探不到。”
伶雨雷山摇头。
“那我们——”
“你们要上天穹之巅,就更不能让人提前看见它的雷。”
伶雨雷山把话接过去。
“一只年幼稚龙,怀一身纯白龙雷,出现在主世的煌雨学校里。你想想看,这消息往哪一边传才不惹事?”
“藏锋入鞘?”
老人的目光落到幼龙鳞间那些蜿蜒的白纹上。
“龙雷不是从外面借来的东西,是从它自己身子里长出来的。今天它只是学会了长,还没学会收。”
“确实,不论如何,张扬都绝非明智之举。”
之后众人又谈了些日常琐碎,孤星等人便离开了办公室。
弦月和辰星还在槐树下等着。
“问出来了?”
孤星把校长的话讲了一遍。讲到“圣煌曜龙在龙族里是讳莫如深的禁忌”的时候,弦月的笑意淡了下去。
“血族和龙族本就积怨,这些消息我那边一点都没听过。”
“龙族把门关得是真死。”
“巫族的记载里,天穹之巅的龙只认实力,从不避讳自己的族名。”
辰星皱着眉。
“突然冒出一个‘谁也不提’的禁忌,那一定是出过什么大到盖不住的事。”
“所以更得快些,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孤星皱了皱眉,关切地看向一旁温顺、天真的幼龙。
第二天起,集训就换了章程。
原先的磨合、看位、跑动全都往后放,几个人的心思只剩下一个——让流光熟练学会使用龙雷。
孤星在城郊的空地上立了三根木靶,靶心用炭笔描了个圈。流光一出栏就来了精神,四足蹬地,鳞间的白纹一寸寸亮起,雷光沿着纹路游走,整条龙像被点着了一样。它得意地扬首,把攒了一夜的雷一股脑甩了出去。
雷是甩出去了。
木靶纹丝没动,两丈外的一株老槐树被连根削断,树冠轰然砸下来,正正好好落在小柳脚边。
“啊——!”
小柳抱着轻藤鹿连滚带爬退开三丈,头发都竖起来一半。
“它打我!它是不是在打我!它跟我有仇是不是!”
“它没打你。”
辰星上前看了看那道焦黑的断口,眉头微蹙。
“它根本没在瞄准,它连靶子在哪儿都不知道。”
“那它打的什么?”
“打的痛快。”
弦月慢悠悠地走过来,一身血色长裙在焦土边上都没沾上一点灰。
“高兴了就放,急了也放,放完自己都不知道落在何处。这跟血族那些刚学会燃血的小崽子一个毛病,力气大得很,就是没有主。”
于是专项训练开始了。
辰星在空地四周布了一层极薄的银色空间屏障,随手一弹,土块、石子、半截树枝便凭空出现在各个刁钻的方位,有时是流光头顶半丈,有时是它尾巴后头,还有几次干脆出现在它自己背上。流光被耍得团团转,扭头就咬,回头就劈,劈出去的雷光不是偏了半尺,就是擦着边儿飞过去。
弦月更狠。她幻化出漫天血翼蝙蝠,密密麻麻一片围着幼龙打转,只许它用一线雷去点其中一只,点错了就算输。流光急得直跺脚,雷丝噼里啪啦地漏了一身,最后索性一头撞进蝙蝠群里,拿肉身开路。
“它耍赖。”
小柳举着木靶在旁边看热闹。
“它这是在学怎么用力。”
如冢轻声纠正。
“用不着全部力气的时候,就要学会只放一点。”
“你看得倒明白。”
如冢沉默了一下,指尖照旧在颈间的中和令牌上摩挲。
“我只是觉得,它跟我有点像。”
“哪里像?”
“都控制不住自己的东西。”
她垂下眼睛。
“我的阴气,它的雷。”
小柳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手里那块木靶往她那边挪了挪。
头几天就是这么磨下来的。孤星站在远处一遍一遍喊“收”,喊到嗓子发哑;流光从听不懂,到听见了就回头,再到听见了就真能把那一线雷丝生生咽回去。地上的焦痕从十几处,减到七八处,最后只剩一两处。
第五天中午,休息的时候,小柳鬼鬼祟祟地拉着弦月往树后走了几步。
“弦月姐——跟你说个事,你别笑话我。”
“你先说,我再决定笑不笑。”
弦月看着小柳,双手抱胸,满脸打趣。
“那个……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魔宠一下子进步神速?”
小柳搓着手。
“就像流光那样,进去一趟山谷,出来就一身龙雷。我这轻藤鹿,跟了我这么久,乖巧、懂事、跑得快,可它的实力始终还是差点意思。”
弦月听完,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有。”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
弦月靠着树干,声音轻下来。
“流光那龙雷不是白来的,是它血脉里本来就长着的东西,山谷只是把它唤醒了而已。叫醒了之后呢?这几天你也看见了,它劈偏了多少次。”
“可是它才几天就……”
“因为它有一个能烧穿山谷的底子,再笨的教法都能往里头灌。”
弦月弯了弯唇。
“即便这样,它现在也只是刚学会把雷收回鞘里,还不会在鞘里养。一步一个脚印,没有捷径。谁想抄近道,最后都得从原路上回来补。”
小柳抿着嘴嘟了半晌,把脸一鼓。
“行吧。”
“认了?”
“认了。”
她哼哼两声。
“战力不行我还有智力嘛。我家轻藤鹿跟了我这么久,天天听我说话,肯定聪明得很,到时候我在后头运筹帷幄,它在前面听我调动,照样能大放光彩——”
弦月没说话。
辰星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在树边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出了声。
“你们笑啥啊?”
小柳立刻不服气起来。
“我说得不对吗?有什么好笑的!运筹帷幄啊!我在后头坐着指挥,多威风!”
“没有没有。”
弦月抬手遮了下嘴角。
“挺好的,真的。听着就很稳妥。”
“就是。”
辰星别过脸,肩膀还在抖。
“我在想轻藤鹿听你指挥的样子。”
“那不就更稳妥了?”
“是,太稳妥了。”
小柳一头雾水地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最后确定自己没被说服,气呼呼地拎着木靶回去站桩了。
练到第八天,流光是真的变了。
它的雷还在,只是不外露了。鳞间那几道白纹重新暗成浅浅的一线,看着和刚出壳那天没什么分别,走到跟前也看不出名堂,连身上那点雷威都收得干干净净。辰星把指尖按住它背脊,才在纹心深处摸到一点几乎听不见的震颤。
“藏在鞘里养着。”
她收回手,眼底有些称许。
“它有灵性。”
辰星点头。
“就缺一个人告诉它,力不必都摆在明面上。”
孤星蹲下来,捏了捏它冰凉的耳廓。流光一动不动,只是歪脑袋看他,那副模样看着要多温顺有多温顺,尾巴在后面慢慢地摇。
“现在来真的。”
弦月拍拍手。
“把晦睚叫出来。”
如冢摘下颈间的中和令牌,扔给小柳。
浓重的死气瞬间倾巢而出,四周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黄下去,地表一阵沉闷的鼓动,泥石碎裂翻涌,一条黑绿色的巨蟒自地下钻出,沿着蛇身看过去一眼望不到尽头,抬起头来足有七八米高。
“说好要练精准,我指挥不动它,你们小心。”
如冢退到一边。
话音未落,晦睚已经动了。
它不跟人讲什么点到为止,张口就是一团浓绿的毒液,速度快得起了一道残影,直奔流光而去。流光鳞间白纹骤亮,四足一蹬,化作一道金白流光偏了出去,毒液落在它原本站的地面上,把土层腐蚀下去三尺,绿烟顺着风散开,连空气都带了股刺鼻的腥。
流光落地不待片刻,绕着蛇身外侧奔走,从左侧窜到背后。晦睚反应也不慢,巨大的身躯猛地一盘,尾巴挟着风声横扫过来,那片空旷的地面直接被抽出一道深沟。流光借着这一抽的力往上一纵,落到蛇背的鳞片缝里。
“就是现在。”
孤星低声说。
一线纯白的闪电从流光鳞间迸出,细得像一根针,顺着蛇背的鳞缝直钉下去。
晦睚整条身子剧震,昂首发出一声嘶鸣。这一次它没退,反身就是一吞,毒雾从口中喷涌而出,片刻间把方圆数丈罩成了灰绿。流光在雾里被熏得打了个喷嚏,鼻孔里窜出一点黑烟,脚下也乱了。
“啧——它到底还小。”
弦月皱了下眉。
毒雾中忽然亮起一道白芒,不是雷,是龙雷的余韵顺着雷纹烧起来的颜色。那一线白芒自雾心直冲而上,硬生生把毒雾撕开一个洞,流光从洞里扑出来,落在晦睚脑袋上,张嘴就咬。晦睚吃痛,一个甩头把它甩出去,自己也退了丈许,两边重新拉开距离。
流光摔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抖了抖鳞片上的土,喉咙里呼噜呼噜地低鸣。晦睚也不再追,把头压下去,小心翼翼地盯住它。
“停了。”
如冢开口,晦睚便乖乖伏低了。
“平手。”
弦月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个正面挨了三道雷硬扛下来,一个在毒雾里钻了一圈还能咬回去。”
“都不算赢。”
辰星笑了一下。
“可谁也啃不下谁。”
“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孤星起身走到流光身边,蹲下。
“它以前只会撞人,现在会在最合适的时候出手。”
如冢重新把令牌挂回颈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说。
“它会很厉害。”
“嗯?”
“我见过很多魔宠。”
她低头看了眼伏在脚边的晦睚。
“它的雷还没长成,就已经能跟晦睚打成这样了。”
那晚大家没回学校,直接在星临城外的河滩上办起了庆功宴。
流光一头扎进食物堆里,先解决了半筐甜瓜,转头把一整只烤羊连骨带肉吞了下去,最后还用尾巴勾过来一桶果酒,被孤星一巴掌按住。它不满地哼唧,转头又去拱小柳的盘子,小柳也是不甘示弱,全力捍卫自己的食物,就此一人翼龙就这样争来争去。
“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能吃的。”
“别惯它。”
“吃多了放雷。”
“那就让它放。”
弦月坐在火堆边,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星子哄地一炸。
“今晚是庆功宴,劈坏什么都不算账。”
流光被这句话鼓舞,吃得更起劲了。
火光映在河面上,纹路似的荡开一片。轻藤鹿缩在边上躲着雷光,晦睚盘成一团半沉在河滩的沙子里,只留个脑袋在外头,一有火星子飞过来就往沙里钻一截。如冢坐在它旁边,难得没在摩挲令牌,只是抱着膝盖看火。
流光吃得肚子滚圆,最后蹭过来,把脑袋搁在孤星腿上,鳞间的白纹里一线微光慢慢游过去,又安分地退回去,像被谁牵回了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