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傩岛由于远居南洋,六月中旬已极炎热。
清晨,早蝉如从未停歇般拉开唱腔,成为了空气的一部分。岛屿西侧是“将军”袖阳月佐的旧邸——事实上就是三两座较大些的复式木屋,平日里也仅有将军的母亲和大儿子在此闲居,至于把长子留在这等与世隔绝的穷乡僻壤的原因也众说纷纭,显然不可能单纯是为了靠桃源屏蔽幕府中的混乱。
此时却有一个幼童仰卧在依稀能看出传统和式装潢的后院门廊中,尚极稚嫩的眉目间竟清丽得有些模糊,约莫是其瑰诡双目的存在感只把观察者的余光分给其它五官。
好像有点不同于懵懂的空洞感在其周围盘旋,只是还不明显,他目前显然还能把注意力放在周身环境上。
云卷云舒,烈日晴空,浩荡不见底;其风清微,其情枯闲,客者应如是。
少年突然坐起身,踩上草鞋,穿着透出崭新味道的麻色衣衫,去屋内拿了酒浸香蕉和竹制的网与小笼,蹦蹦跳跳向云骨神社去了,不忘招呼一声就在别屋的奶奶。沿着被无数邻人同乡踏实的小径,少年用了不到两刻便上了森林外围的一座小山包,惯例抚摩稻荷神像后学着本州的大人们新年祈祷的样子拜了拜,便从神社后身的山坡直向森林去了。
哼着京中俳优新近唱过的散曲儿,少年同太阳一起散步,深入了清爽阴凉的林地,而太阳逐渐爬到天幕的正中。曲子越哼越发悠扬起来,脱了原本的谱调开始随意发挥,表明少年的收成相当不错——一只“花石”、一只“糖寿司”、两只“屋敷大名”呢,足可带回京中向督宫哥哥炫耀一番。这样想着,少年找到一段横卧在地青苔稀少的枯木,仰躺在上面伸直双臂有些心不在焉地打量着战利品。
虽然姿势很不舒服,他却蓦地笑出来。森屿清歌,肆无忌惮,他只是喜欢这种气氛罢了,何况林中不但并无想象中的虫蚁蚊蛇而且凉爽得很。
当少年舒畅地坐起身准备返程试试能不能赶上大家一起吃晚饭,却被余光中树枝上一道突兀的身影把注意吸引过去。是一个仿若并无体重般坐在树枝上的.......像是年幼女孩一般的生物。
要说与众不同的是,其皮肤下闪耀流转的青碧光辉与肌肤上被长衫覆盖大半的突起青金纹路。而且她的五官比起用美丽与否来评判,被称为“怪异的”或“流动的”要更适宜,这些非常态的特质即便是少年这般儿童也能察觉。
树枝上的存在那仿制眼眸一般的器官中流露出与人类一般无二的惊诧和为难。
“■■■■———”
“我要回去了。”少年怔了半晌,随即爽朗笑道。
奇异存在似乎刚反应过来自己的格格不入,轻抚喉咙,调音似的重复一个短小的字节,直到声音与少年别无二致。少年踱至树旁,耐心地等着奇异存在适应语言。
“你是黔雍年的夭弱。”
“你是妖精姐姐。”少年学着奇异存在的口吻,盖棺定论。“她”的声音竟与自己这么像,看起来还可以随意变化,真是有趣。
“........啊....嗯,你知道夭弱身份的意义吗?”妖精姐姐被有些突然的气氛转变打乱了节奏,企图强行把对话拉回重点,毕竟时间不容许祂过多耽误。
“不知。而且黔雍年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少年极配合道,摇了摇头。
“.......黔雍年是原柱纪年法的第‘伍6參|貳1肆·佰’年。而你身为夭弱....唔...”妖精姐姐被凝结的气氛截住话头,看着从少年眼中漫溢而出的真诚与迷茫不解,祂叹了口气道,“‘伍6參|貳1肆·佰’即是五梯六宿约三十二毗沙罗一目四百年,古神洪盘有言:人间千年为一目,千目为一毗沙罗,佰毗沙罗为一宿约。而后古神仪贺又言十宿约为一梯,”飞速解释完,祂终于得偿所愿把交谈节奏夺回掌握之中,“所以你身为夭弱是注定承接艰辛不得好死的。”少年隐约觉得这古神的名字似乎并非大和雅言,不过随即想到终究是域外神佛当然不能与凡人同用一种文字语言,也便释然。
可惜的是祂已然失去焦急情况下夸夸其谈的兴致和余裕,用“艰辛”概括了远比星辰更加繁复的痛苦。
“夭弱存在的意义即是变革,是承受——承受属于世界的、裁剪识无法修缮的歪曲和分歧。‘裁剪识’你没必要了解,遇到了这类存在自会有所感应。然而夭弱并非高等意识,不是它作为【缘】选择宿主,而是身为宿主的你在潜意识中选择了帮助世界,哪怕帮助的方式是不得不在某种程度上破坏原有世界。夭弱可以蒙祖开典特许,不以规律为轨,不以人德为纲,只以能被夭弱认可的那部分自觉指导行动。夭弱唯一的限制就是,变革的代价不能牵扯到祖的存在证明,反之,也不可缔造祖的不存在证明。”
“你是否愿意誓言永不滋生对选定者的仇恨与邪念,在光明的通途上直坠深渊,”祂语速渐快,声音滚滚铺开,摄魂动魄,“你是否愿意终生苟且踽踽独行,与狭隘为伍卑贱作伴,而你得到的将只有纯粹的暴力和等价的痛苦;你是否愿意脱离轮回,不可控地为身边亲信带来伤痛,为所爱之物带去灾厄,为盛世繁华带去阴鸷,只为不惜一切改变现存的非理;你能否接受背誓之时遭天劫浩荡,受众叛亲离,被永恒凌迟,百洋煮心大日焚骨;你能否.....”当祂开始序数背信的后果时。
“.....愿意,愿意。愿意!我当然愿意!!!!!”稚嫩脸庞上纯真一扫,几乎是肌肉先于大脑绽放笑容做出回答,打断怪异存在梵唱般的宣誓质问。
他到底是那个出生起便眼含天灾的男童。
“........”祂虽因被打断仪式而浑身迸裂涌出“鲜血”——浑浊粘稠的碧色液体——却并无任何虚弱气恼神态,反而神色不再那么凝重。
“.....当你有一天希望得到或遗弃这份力量的供主,轮回者,只需前往中原圣都熄灭那盏已成桎梏的灯。我——梦婆·望域川,以三魂为太牢,七魄为标引,向琰魔逻阇请求准许轮回者·袖阳月窑年与百流玉宇·镇升台缔结因果。”
有这片天地无人能听闻的荒古之声降下法旨。
“准。崔钰行缔。”
望域川耳畔圣言渐息,八支不可见的硕大白玉靘毫判官笔显现在少年周身,迅速写下道道箴言,转瞬间已将被蒙在鼓里然而隐隐已有预感的少年包覆在均如婴儿拳大的淡金文字中。
当层层叠叠的古神文献渗入少年肌肤后, 望域川瞥了眼不远处的密林,并未再说什么,瞬间突兀地就此消失。
少年从容地去捡起网子与竹笼,转身面对刚刚御风而来的哥哥,展颜一笑。
袖阳月堂并未去追剿已追杀数年的妖物,他在刚刚已经明白了这玉石精魄——或者说得了魏征一滴眼泪的补天石炼石鼎——在这流动孤岛盘桓枯坐千年的真正意图。
堂回头看了一眼收敛笑意的弟弟,好像对他自杀似的抉择并无意外,只是走去蹲下摸摸他的头,轻叹道:“我知道你很快就会走上夭弱的路,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我终究抱有一丝能拯救你的侥幸。”
袖阳月窑年轻轻抱住哥哥,带着一抹以前不曾沾染的戏谑,轻声回道:“我永远是你的弟弟,爸爸妈妈的小儿子,袖阳月家的次子。”他好像很努力地憋笑,却终究咯咯轻笑出声,在暮色的幽林回荡,悠扬又可怖,极相衬。
堂也抱了抱他,站起来。他有些担心,在此刻却不是为了已注定被蹂躏破坏的世界。
他知道他的弟弟将会是亘古以来最优秀的夭弱,那也代表着亘古以来最庞大的悲伤与痛苦。他清楚地明了孤独或许反倒会是弟弟对抗悲伤与痛苦的铠甲,稍稍放心一些。
不论他是否身为还未开窍的轮回者,他终究是袖阳月窑年,就像他自己说的,是还是袖阳月堂的自己的亲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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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扁舟在舱内“贵人”的指点下避开暗礁风暴,顺利抵达流动的孤岛寨傩。
浪人装束的炎袅糸窑年给了银两走下船来,沿着记忆中仍清晰无匹的那条青石板小路走向镇子。今天正是现任家主【醒诞祭】结束后的第八个年头,他一如之前的七年一般前来悄悄地祭奠那个已不在的袖阳月堂,参拜云骨神社,然后去见一见那个已继承了安倍晴明之名之魂的袖阳月当代家主——袖阳月堂。
甚至可以说清苦的屋舍内,两个男子相对而坐,小案上仅有一人一杯淡茶。
“你已与芦屋道满牵扯上因果。”蓄起以前从未留过的长发的英气男子说道。
“我察觉到了,但躲不开的,只要他执意如此。结果上来说,他终究帮了我。”窑年喝了口茶。是奶奶泡的。
“你应该杀了他,他已失去式神只剩回忆了,现在就只是一个空有年岁的普通顽固老头。你显然是能下手的。”
“我总是惊诧于,你明明变成了应该更加悲天悯人的安倍晴明,大可做得来大义灭亲的行径来消除我这个悬在天下人民头顶的剑。而你却反而变得更加狠厉,甚至能为了布局指示别人对孤寡老人下手。”
“为了万万人牺牲百人千人显然再正常不过。而且,不是变了,而是融合。我的意识是必须寄宿于堂的意识的。只不过我是主导方。”
“就是变了。”窑年又小酌一口清茶,合眼摇了摇头。
这改变与否的争论是每年会面都会重演的对话,但安倍晴明好像并不厌烦。
在初次回来的时候,尚年幼的戏班学徒很简单便接受了这桩代代家主之间献舍一般的传承,不过并没有获知安倍晴明宁可屈居他人皮囊也要蛰伏于袖阳月家的真正谋划,显然是揭露之时足以动荡一国格局的千年之计。在得知熟识的哥哥已非昔日之人时,巨大的不安在复杂的心情前赶到——不知是否是孩子的直觉,袖阳月窑年莫名地肯定现下主导了哥哥皮囊的灵魂与曾经主导父亲的灵魂绝非一人,继而也衍生出了许多“是否每次更换皮囊为了保持清明之类的原因而清除不必要记忆”诸如此类的推测。不过这种毫无依据的直觉与推测一直也没有得到任何佐证,渐渐地他便也不再深究,只是埋在心底,偶尔回想起起初向袖阳月堂——已接受醒诞——旁敲侧击时的情景。
袖阳月堂竟然不知道——虽然有可能是伪装但窑年认为无此必要——袖阳月窑年作为夭弱的事实,也未保有关于他们母亲的详细记忆。
一边习惯似的又一次悄悄观察环境并反复做出假设又自我否决,一边极简地与安倍晴明商定自保、调查的大致事项并拜礼问候后,窑年便离开了那其实并不太熟悉的、比记忆中更加古朴的宅邸。他在镇中随意漫步,甚至漫无目的地在一条小街上徘徊三四次才转而向下一个路口,而发呆瞎逛的窑年却不忘回应镇民的招呼。
“啊,将军次子回来了啊!”
“是吗是吗,窑年殿下长高长壮了没?”
“嗯—嗯—,比老汉我还差得远呢!”
“你也就剩这点能拿来说嘴啦,要不是看你空有把腱子肉还算能折腾,老娘稀的跟你过?”
“噫,窑年殿下还在这里,收敛点。”
“窑年殿下也到了该讨...啊!你掐我干什么?!”
“忘了将军以前怎么跟你说的吗,别教两位殿下那些有的没的腌臜事!”
“四娘你给说说理,这传宗接......”
“收声!”
...窑年驻足听着四五镇民的闲聊打趣。这里是将军遇刺案后世界上最后一片会把大名袖阳月佐称为将军的地方,而且并非因为消息闭塞不知此事。
窑年在此居住三天,却并未再回到本该有他一部分所有权的宅邸。
而后他便与另一约定好日期的、在他指导前从未到过此处的渔夫乘私家渔舟回到了本州。
而在与十多年前的那一天一般无二的晴丽天气中,着阴阳师正装的男子站在岛畔一处并不高峻的断崖上,面朝去往本州的航线方向,看着那一道带着斗笠的挺拔身影登船离去。
不知已开窍轮回多久的阴阳师慢慢眯起眼,缓缓地、缓缓地,嘴角勾起和煦的弧度,一笑间便回到了那个英气勃发的少年,他的身前万里风平浪静尽是坦途,身后年岁风雨飘摇雾霰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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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州岛,德川府】
“恳请将军允许在下再征瓶凝山。”
“伊藤你能有此心实属天下黎民之幸,就平反一事,足利昭义昨日向我举荐了一名民间异人,正是近日来京中名声大噪的华野政道,你怎么看?”
“......华野政道?足利内大臣向您举荐的?”
“没错。我起初也大为吃惊,不过内大臣说他与这华野父亲是旧交,华野政道这孩子大小大为聪慧伶俐,在战阵计策上颇有见地可称鬼才,只是前些年其父入狱身亡,便没了这母子消息。现如今找到了孩子,想为他谋份能发挥特长的生计,只当尽义了。”
“足利大人属实重义......只是这孩子的能力在下不止耳闻,也曾偶然目睹一二,让他随军绝非仅仅尽义地轻率胡来,他大可当得重任。”
“哦?我对这华野越来越感兴趣了,何许人也尚入青年竟能得我们伊藤大将如此嘉许?”
“不敢。在下并无异议,将军若准在下带他出征,到时得见捷报自然便明了他的才能了。”
“那便如此,你本周内择日启程,带华野政道清剿瓶凝山余寇。”
“是,属下告退。”
德川赖弔等伊藤离去便起身前往偏房,在处理公务之前有一句话他不得不问。
“...有秘报称刺客主使者中有一人姓华野,留下了叫做华野政道的子嗣,你可曾有所耳闻?”
正在插花的华服女子停下手中动作,想了下,“并未听说过。”
是完美契合不知情者所理应思考的时长的停顿。
“那便好。”赖弔看了她一小会,转身离开。
华野白石在花瓶中插入了一支本未打算用上的柱帽兰。鲜艳。沸腾。
赖弔的疑虑一如花朵般不可忽视。华野政道,显然是裹挟着阴谋的男人,他相当笃定。在屋中踱步,无心工作的赖弔在等待着某种消息,无意识地摩挲架子上纤尘不染的安纲遗作。
“御头”风间敬奇亲自现身,并未如朝堂上那般佝偻着瘦弱衰老的躯干装作芝麻小官安于陪衬,而是挺直脊梁,配有名刀,出乎意料的竟是一个比赖弔还要高出两头的魁梧老者。
“是袖阳月窑年。”
“果不其然!”赖弔声音发抖,兴奋到气息近乎紊乱,“那此次接管袖阳月大名领地而去的藤本下落不明与袖阳月余孽必脱不开干系!我对袖阳月堂成为秘党首领的猜测已有八分把握。”
赖弔猛然回过身,看到并未一如既往跪下的御头顿了一下,不过很快便继续道:“风魔家主听令!”
“臣在。”他仍未下跪。
“......随伊藤军前往瓶凝山,调查清秘党图谋后立刻传信给我。可以酌情先行斩决!”
御头·风间敬奇,也是第十六代风魔小太郎,身着夜行黑衣,鞠躬离去。
紧随其后,德川赖弔把藏在袖中的五封密信交给五个不同装束的人,从不同方向离开德川府邸。
摸了摸腰间某物,德川赖弔露出一点奇怪的情绪在脸上,准备去让华野白石好好揣摩计较一番,以此作为铺垫。
偏屋里,是去而复返的德川赖弔,和麻木顺从的炎袅糸绥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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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子夜,在袖阳月佐的墓碑前,一个“饱经风霜的壮年男子”颇粗鄙地蹲在那无名碑跟前,远远望去像是在用手指抹拭什么,接着用火折子点燃了什么纸质的东西,飘出一点点微弱的光亮,只是荒坟四周方圆数里鲜有人家,无需担心引入疑惑或吓到行人。
男人极小心地又在黑暗里踩了踩已熄灭的焦黑纸片,只是似乎较过去五年来他如今格外焦躁,少碾了几脚便匆匆离去。
确认他已远去后,有人出现在他曾伫立的位置,轻轻提起地上按理说本该已化作齑粉的焦炭纸片,收入怀中,顺反方向远遁离去。
这人正是几个月前袖阳月窑年曾寄宿的驿馆的伙计,借口清扫客房时趁他不注意把随身纸张做了掉包的风间村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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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日后【本州岛,瓶凝山外】
初夜,袖阳月窑年覆着安倍晴明五年前给的面具——俨然已是饱经风霜的壮年男子——来到一座偏僻帐外。窑年走入帐中,见到蹲坐在一起的几个老兵,为首的是一资历颇深的百夫长。
他站起身比划了一个“猛攥”似的手势,袖阳月窑年早有防备,然而单有头脑“熟悉”战斗的病弱体质终究成了拖累,还未来得及抬手招架便被猛击打昏在地。
再度睁开双眼的一瞬间,窑年便发现面具已被揭了下去,军中参谋所穿的藤甲也被扒掉,衣冠不整地被绑住手足坐在地上。
“我们已买通了周围的军帐,你叫唤得太猛只会给你自己找罪。虽然这些事你早晚要承受。”话未说完,窑年已从他因背光而晦暗的脸上看到怨恨目光外那一抹淫 邪的笑意。
为了带上面具窑年剪了长发,更显年幼,现下看来宛如十三四岁的娇弱少女,身体瘦弱贫瘠楚楚可怜,额上淌下的血丝殷红刺眼更增动人处。
“虽然老子一向荤素不忌是被这狗日的军旅生活所迫,不过品味京中头魁象姑的滋味可就值得老子调动十二分兴致了。何况那位大人也说了,你是袖阳月余党,”那人把脸凑近袖阳月窑年,在他耳畔道,“玩坏了也无所谓,你更是不敢贼喊捉贼去喊冤的。”
百夫长直起身,开始脱掉甲胄衣物,絮道:“其实哪怕大人不加暗示,若让老子知道了你是那混蛋大名的儿子也不可能放过你。你爹当年可没少打压老子的升官路,还说着什么不许奸淫俘虏之类的混账话,”这人哈哈笑起来,“结果如何?还不是被爷和大人整死了。今晚你也跑不掉了!”
袖阳月窑年飞速运转的大脑猛然停下,他抬起头,来到帐中后第一次开口,“被你和大人整死...?”
话音未落,一脚已至,踹在窑年脸颊之上,势大力沉直踹得窑年侧翻出去,口中血流不止。
百夫长蹲下,看着窑年,“你那是什么眼神啊?”
“你说你...”一拳又至。
“......你懂什么?”一拳接一拳,窑年根本无法开口。
“老子是真心爱那个女孩的啊...?老子为了得到她已经冒着延误战机的风险屠了她的村,你那个狗日的父亲却在最后关头来阻止老子骑她,说什么‘奸淫尚且不可何况这女童如此年幼’,嘿,竟然还给老子烙了刑字!”他把窑年翻过来,骑在他身上抽他已淤肿的脸庞,血水四溅,这时窑年也看到了他精壮身躯上屈辱的烙印——因触犯军律而被烙上的“淫”。
他停了手中动作,拎起瘦弱的窑年,再用力砸到地上,单调地狞笑,“老子绝不给你踩到头上的机会,绝不。”
“...你说你...和‘那位大人’...咳呕...联手干掉了我的父亲...?”
“没——错——!”百夫长恼羞成怒似的贴在他面前咆哮,唾液飞溅,“如何?!你这小杂种在想着报仇之前最好先想着取悦老子好留下半条狗命,当然,保住你那白白嫩嫩没经历过战火的富家千金屁股是不可能的!”
是吗......
很好。
望域川...我会前往中原的,你也兑现你的承诺吧。
...好。如当年一样的稚嫩应答声在窑年心间响起。
“激活袖阳月窑年与镇升台的因果联系,开放【批阅】权。”还是没人能听到的声音,只不过这一次多了一个确实不算是人类的夭弱能够听到。
正昂扬着打算今夜头一个“开素”的百夫长突然在同伙们尚未来得及从淫邪转换成震惊的目光中爆裂开来,变成一团浑浊墨绿的液体在空中诡异地旋转,如用筷子在静置的味增汤中搅起漩涡一般,在空中漂浮、滚动,然后涌入地上浑身已全是伤口、衣衫也被撕扯掉大半的窑年的眉心,露出了原本被汤汁包覆的一把锈金长弓,上面有一个闭目挣扎的男子面孔雕塑,细细打量之下只觉得那男子在承受人间无有的极致痛处,面容狰狞而扭曲,直教人遍体生寒。
这面孔正是凭空爆炸成了血水的半 裸百夫长的面孔,只不过像是苍老了些。
而此时倒在地上的袖阳月窑年则在光阴长河之外,在“不存在的长度”的时间里从出生开始一秒一秒走完了百夫长本该经历的一生——未遇到窑年的一生。
经历了儿时所受的侮辱,也经历了设计他人的快 感;经历了朋友被出卖的愤怒,也经历屠杀强 奸的愉快;经历了被袖阳月佐打压处刑的耻辱,也经历了退出军伍后醒悟平淡的晚年生活。
当然也经历了与那个伊藤蒲蘭一同设计在剿匪过程中虐杀袖阳月佐的全过程。
袖阳月窑年以压倒性的执念碾碎了百夫长的执念,复得清明,回归了正常流逝的时间长河。
他站起身,伸手拿过长弓,由百夫长执念所捏造而成的诅咒箭矢从浮雕口中射入每一个同伙的心脏,在此埋下尸傀的棋子。
窑年把百夫长所化的长弓握成尘土归还天地,此后他随时都可取用此弓,而射箭的过程便是对百夫长的神魂削肤剜肉的处刑,而外人看来不过是普通的土弓罢了。
呼吸间,“孟婆汤”的回馈已修复了袖阳月窑年身上的伤痕,他穿好衣服,走出帐去。
夜晚的天空极清澈,星辰迷离,月亮却灰蒙蒙的。
窑年仿佛能从月亮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却是那个咧嘴笑得瘆人的少年,他又回头看了看灯火阑珊的军营,回去自己的军帐。
无人关注的惨淡夜色里,烽烟第一道,在当代坐门鬼身上以批阅权的形式成就神道,是为【镜水】。
就连当事人也没发现的是,纹身中的鬼像是吃了手中人尸,嘴角带血,空出的手中多了一件怪异法宝,是一个无眼双鱼毗卢遮那无色幢,上有拆分而写的“镜水”二字为篆,当司掌虚实两仪、生灭有无。
... ...
第二天清晨,袖阳月窑年整理好衣装行囊,将被五花大绑的伊藤蒲蘭安置在马上,自己也翻身上了一匹温驯老马——连续度过千万年、成百上千次别人的一生对精神造成的伤害比想象中更严重,就这样一同返回京中。
他再也没回头,看看瓶凝山脚下尚未进攻剿匪便被自己一夜间屠戮干净的伊藤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