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七点半，我坐早班车赶到补习班。七点半这个时间其实相较平时上学的时间晚了不少，但我却依然在在车上哈欠连连。补习班经过三四次更换地点，总算是在前年稳定了上课地点。也就是现在位于海滨旁高档公寓十二楼最大的房间。
我曾和老师一起来这里试看过房间。她说有没有兴趣陪她一起去找找作为教室的地方。我欣然前往，这间房间就是当天看的最后一个房间。这时候已经已是下午五点，夕阳已经近在眼前了。中介熟练的打开门锁，推门所见的就是这间超大的客厅。房间有些昏暗，中介打开灯，我看向一旁的衣架，上面积了层薄薄的灰。中介似乎没太在意我，带着老师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我也就一个人走着看看。
我走到客厅朝海的一侧。窗帘拉的严严实实。我一把拉开窗帘。夕阳瞬间透过玻璃幕墙照进了屋内，眼前所见尽是赤红的晚霞。那晚霞垂在在遥远的海平线，把周遭的一切都染的赤红，从那沉了半边的红日往外侧看去， 洋红占据了目光中的一切。天空似乎变成了世间最完美的画布，而我所见的正是一幅绝美的画作。但若再向外侧看去，蔚蓝又再次出现。我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那抹赤红闪耀，黯淡，沉沦。
老师这时和中介走出来。中介看到我拉开窗帘，正好也就走过来接着说。
「很不错吧？这间房间最值得的就是这里了。毕竟谁不想每天都看到这样的晚霞呢？」
老师叫我去别的房间看看，自己留在这里继续和中介交涉。等到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海陆之间，晚上会吹起和白天相反的风。老师没有驾照，打了车，送我回家。在车上我问过老师把这间高档公寓房间改成教室是否会感到可惜。毕竟这里可是海滨的高级公寓，价格贵的惊人。她却不太在意回答我，
「对我来说，这是人生目标之一罢了。」
我不得不感慨，这也许就是所谓的能力出众者。她对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缺失过自信。不过这也更加坚定了我关于在中国开补习班一定是个暴利行业的想法。
我提前来的原因是作为班长要负责一部分辅助老师的工作。加上她这人几乎是从早晨七点工作到晚上十一点，五六年来未曾更改。所以一般来说我也会稍微在周日早晨帮她分摊一点力所能及的工作。我推门进入教室，最大的房间现在是教室，白板被垂直于玻璃幕墙放置，相对于白板，放上三四排桌椅。桌椅左侧，就是玻璃幕墙。厨房被改成资料室。两间卧室其中小的那间改成杂物室，大的那间成了老师的办公室。我见教室没人，便敲门进入办公室。老师正在打印上课需要的讲义。见我来了就热情的打起招呼，我也没客气。自然的走过去整理起打印好的讲义，顺便将上节课的批改测试题准备发放下去。
「没睡好吗？」我看老师也打着哈欠。
「嗯，昨晚事情稍微有些多。」
「那我冲杯咖啡给你好了。」我说，「壶里还有热水吧？」
「好像没了，对了，速溶的就行。」
「我知道了。」我拿起电热水壶，往厨房走去，厨房虽然现在是资料室。但是基础的功能还在，就是没通天然气。五分钟过后，我带着一壶热水回到办公室。推开门，发现除老师外，还有一名女生也在房间里。现在才七点三十八分，一般来说，学生都是临近上课前五分钟才会到教室。我有些奇怪，究竟是谁呢？她坐在桌旁和老师闲聊着。我一推门，她们就回头看向我。我这时看清了那女生。哦，是她啊。我走到桌旁，老师嘱咐我说给她也准备一杯好了。我便问她想喝什么，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眸子紧盯着我回答说，
「就和老师一样就可以了。」于是我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老师的咖啡杯和一个马克杯，简单洗一下，然后冲泡了两杯咖啡。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女生的身旁继续整理着资料。她还在和老师闲聊着，说的是在学校里的事情。她双手捧着马克杯，咖啡的热气从她脸前上升，轻轻拂过她前额碎乱的刘海之后消失不见了。我从众多测试题里找出她那份，然后提前给了她。她收过之后索性帮我一起整理起资料。余光里偶尔能看见她纤细的手指正灵巧翻弄着杂乱无序地试题集。
「话说这是你们第几年在同一个班上课了？」老师突然说。
「大概是初一就在同一个班一起上课了吧？」我回答。
「嗯，是初一的冬天。到今年都有四年了。」那女生回答说。
「欸，有这么久了吗？」老师又问，「但我看你们认识那么久，关系却也还是一般啊。」
「老师，这不是认识时长的问题。」我立刻回答说。
「可是你们每学期都是在同一个班同一个时段上课吧？」
「有吗？」我说。
「你也知道啊，你们这一届我是有两个班的。一个在周六晚上，一个是周日早上。你们次次在同一个班上课啊。」
「这也不是我们关系一定要好的理由啊？哪怕是在学校里同一个班的同班同学，也有关系完全不熟的吧？」我反驳道。
「我只是希望你们同学之间能更熟络一点而已，你要稍微拓展下自己的圈子啊。」
我无话可说，只得继续整理资料。老师也开始再次检查今天上课的内容，而那女生则在喝完咖啡后回到教室去了。我看眼时间，四十八分，外面已经逐渐有了人走动的声音。我也站起身，拿起资料往教室走去。学生已经陆续来到教室，我一边分发讲义一边等学生到齐后下发测试题。
正式上课之前，我发现只有第一排还空着座位。于是索性坐到了第一排，而那女生主动坐到了我旁边。我有点疑惑，刚才她不是坐在第三排吗？怎么又跑来第一排。
「这里没人吧？」她问，「应该没帮人占座吧？」我偶尔会帮一个关系还不错地异校的男生占座。
「没。」闻言，她把包放下，如释重负般坐了下来。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和以前一样，看一眼就让人移不开视线。
不，她似乎比以前更漂亮了。一如既往的高挑，身材一如既往的纤细，脸一如既往的漂亮，一头顺滑的黑发垂过双肩，黑色呢子外套里内搭白色的针织毛衣。两三年前就是这样，她一直都是这样，会打扮，又漂亮，气质也好。当我刚和这个女生同一个班上课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她，她透露出的那份恬静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时她还只是恬静纤细，而如今脱下呢子外套后，针织毛衣所包裹的是远比初中时更有女人味的躯体。她似乎比以前更高了，不如说，她似乎从来没有比我矮。在女生里，这身高已经相当高了。
我审视她的目光从来都是这样。这位女生叫王思明，我其实不太愿意提起她。刚才在办公室其实也有点不自在。就好像是再熟悉不过的房间里突然被人改变了某些物品的位置一样。我和她之间其实有发生一点故事，我也不愿回想和她之间的那些事。我搞不懂她为什么要坐在我身边。我也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早来。
课很快就开始了，我也开始专心听课。但我察觉到她时不时看向我的目光，有些令我心神不宁。她偶尔也会问我要没记到的笔记。老师注意到之后还小声的打趣我，我也只能有些尴尬的笑笑。我尽量把心思都放在课程本身上。老师的课程内容塞得很满，投入精力之后时间过的很快。下课后我收齐这节课的测试题，然后交给老师。 等我回来教室准备收拾书包离开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离开了，她还坐在那里。等我走过去后，她突然向我搭话。
「我以后能不能都坐在你旁边？」我把目光从书包移到她身上，她的眸子一年多前就是这样。与林见不同，透过镜片，我看不出她要做什么。我也从来没预想到她会说出什么。「那个男生应该不会在意吧？」她又补充上一句。
「………坐在那里是你自己的事情。所以……你想坐就坐。」
我有些不懂，因为，我曾经拒绝过她的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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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她确实认识很久了，但是我们之间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陌生人。就只是在同一个教室上课的的同学。最也就是在收发作业的时候会有那么一两句交流。初三那年，她突然通过弟弟要到了我的联系方式。虽然我不知道她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又是因为什么认识了我弟弟，那是他的事我不会干涉。总之她通过我弟弟要到了我的联系方式。加上我的社交账号之后，她的信息如炮弹般不断向我发来。
一开始是就是东扯西扯，后面聊到自己的恋情不顺，说自己的前男友对自己如何如何，而自己其实一直期待如何如何。我一直都是敷衍了之，因为那时我有交往的对象，我也告知过她自己有交往的对象。可她也就收敛了两三天，后来和弟弟闲聊的时候，他说了句让我震惊的话，
「她还没和你表白吗？」
在我的追问下，弟弟说出了实情。原来她加了我弟之后就向我弟打听关于我的事。然后说了自己喜欢我的事情，希望我弟提供帮助。我弟说最多只能把我的联系方式告诉她。于是就有了后面发生的事情。得知整个事情之后，我决定拒绝她。原因很简单，我那时有正在交往的对象。
我主动找到她，直截了当的问她是不是对我有好感。她腼腆地承认了，随后我拒绝了她。她似乎很伤心，跟我简单告别后就离开了。在那之后，她再也没一次主动找过我。不管是面对面一起上课还是讯息。她再也没有给发过一条消息。但是如今过了快两年，她为何又开始主动接近我？
我有些搞不懂她到底是何用意。但是自己还是默许了她坐在自己身旁的事情，渐渐的，她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向我搭话。她似乎把之前发生的之前全部抛之脑后了，就好像我曾经没有拒绝过她一样，就好像这是她第一次接近我一样。
「刚刚的笔记我没抄到，你能给我看看吗？」
「跟你说，我们学校有个人超有意思……」
「嗳，把我的先给我呗。我离得近。」
「 上次说的动漫，你看过了了吗？很不错吧？」
「 我走了，下次课见哦。」
她每次都会小声的跟我说，声音小到似乎轻轻吹起一阵风我就会什么也听不见。可能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吧。她偶尔会凑到我耳旁讲悄悄话，就像我会主动把耳朵凑向林见那样。
也许她只是想和我搞好关系吧，自己曾经拒绝过对方。所以每次见到对方都有些尴尬，但对方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地样子。也许是我自己太过小心眼了。如果对方不在意的话，自己也没有什么在意的必要吧？
下课前我看向她，总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人。总感觉眉眼很熟悉，可是怎么也记不起到底是在哪里见过的谁。当我戴着耳机坐上地铁返回的时候，看着手机屏幕不断旋转着的专辑封面。我突然知道了，那眉眼我究竟在哪里见过了。
那首歌是「second love」。她和那封面上的女性，竟如此相像。而又和封面上哪位女性一样，那双眉眼是如此的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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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十一月中旬，我们刚刚结束月考。整个班都在上自习，我依旧还是「纪律委员代理」，坐在讲台上偷偷读小说。自习课上到一半，班主任突然走进来，把正读的入迷地我抓了个正着。自己其实发现了班主任，但收书的时候过于紧张被班主任看出了破绽，她笑着没收了我才刚从校图书馆借来的书。然后让我回座位。她要临时加一节班会。
我回到座位之后，叫醒了还在睡觉的曹英。班主任先说我们班要转进来一位新同学，不是转校，是从别的班转进来。也就是换了自己选科，然后她朝门外招手，示意对方进来。我发现转到我们班的是我的熟人，和我小学同班，初中同校，高中也同校的朋友。他叫宇良飞，初中的时候他在十班我在九班。也属于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老熟人。我一看是他，心里还挺开心的。然后班主任又说要换位，于是就按自己的期中考试成绩来选。我自然是先选，还是选了窗边的老位置。然后挨个挨个的选，选完之后其实和换位之前变化不大。只是，阿芝选了我和曹英后面的位置。主要是她个子特别高，大概有一米九多。所以坐在后面完全没关系。
更好的是宇良飞被老师安排跟阿芝做同位，令人出乎意料的是他似乎和阿芝还认识。唯独只有林见，她，没能选到好位置，就只能继续坐在第二排。身边熟人变多了，我自然感觉是再好不过了。下课之后，几个人很快就熟络起来。林见也从后面搬来一把椅子，然后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聊天。
原来宇良飞转班的原因有二，一是，物理我们学校的竞争力很差。他担心高考的时候没法取得一个较好的成绩，所以放弃了物理，改选了政治。二是，他的恋人也即将转到这个班来。两个人高一高二都在一个班，听说是女生追的他。
「但她学习真的是一塌糊涂。」他这样说着，「所以不得不换学科了。再继续学物理，她恐怕是要奔向专科了。」
「所以你是先来替你对象试试水？」我问。
「也不能这么说吧，就是我先过来会比较好一点。」
「哦，她来了。」他看向后门。我们也跟着他的目光看去，意外的是个可爱的女孩。留着齐刘海，个子矮矮的。大概比林见稍微矮一点，而宇良飞跟阿芝差不多高，所以两个人身高相差非常大。给人第一印象是个安静的女生，宇良飞赶紧招呼对方过来。
对方过来之后，宇良飞本想把自己的座位让给对象。但是她却说还是算了，如果被班主任抓到串班就不好了。我们想想也是，她叫李若同，向我们打听了班里最基本的一些信息。我们问她是选修哪门科目，这个班固定的科目是生物和历史，走读的是地理和政治。我们几个人除了曹英是选修地理之外，所有人都是选修政治。
看来后面也会有很多的共同话题啊，几个人就闲聊到上课铃响起。李若同火急火燎的跑回去，林见把搬来的椅子留给我处理。我也只得替她收拾，等到把椅子搬回原位，老师已经走进教室正催促我赶紧坐下。我连忙说「okok」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曹英又准备入睡了，我看着台上的通用技术课老师。然后从桌洞里抽出了没看完的小说，当然并不是被班主任没收的那本，继续读了起来。
吃完晚饭后，我和曹英在聊两个人都在玩的游戏的更新内容。半个小时之后，我就要上岗开始看晚自习了。最近总是有人旷晚自习，每次值班老师来查人数我都要花些功夫蒙混过去。老师看我每次都拼了命给那些学生开脱，也就顺水推舟，不在再难我。
我并不是不想维持班级纪律，但在一个拥有众多女生的文科班。我实在是不想去接触这几个旷课的刺头。每个班都有这种女生吧？每次见到她们十次有九次都是在补妆，然后一边商讨着放学后要去哪里逛一边和身边同样的女生发出尖锐的笑声。
我也不是对这样的女生怀有偏见。本来她们就是在给我的工作添麻烦，不论我是否认真面对这份工作，她们都会给我添麻烦。因为她们扰乱纪律，我已经被班主任上过几次眼药水了。 就算我对她们有意见也是人之常情。她们的本来就是那种类型的学生，那种老师都劝不了的女生。我同为一个学生，她们又怎么肯听我的话呢。对方肯定也不想我突然去干扰她们。再说她们在教室里也是闲聊打扰别人，现在旷课跑出去了，反而对教室里想要认真学习的学生来说更好一些吧？所以让他们旷课对我，对班里其他同学，对她们来说都是比较好的。也就是所谓的「三赢」吧？
只要不出问题，我才懒得去管这几个女生。但今晚我站在讲台上，日常清点着人数的时候，我察觉到了异常。除了平时那几个惯犯之外，还少了一个人。
林见不见了。
她位置上没有人，书桌上摆着翻开的的练习册。我走下讲台，问了问林见同位知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她似乎也不清楚，只说是上课之前出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我随后又问了问阿芝，因为她们现在每天一起吃饭。
结果阿芝告诉我说，林见在吃完饭回来的路上遇到了瘦高男生，然后就让自己先回来了。我回到讲台，看来她是旷自习了。我坐在讲台上，说句实话，我不是很放心她。瘦高男生，恐怕又会出事情。重点是我连她现在是否还在校内都无法确定。可是自己身上也有工作啊，虽然自己是被迫来做这件事的。而且还是林见害我被迫来做她的工作。就算自己真的对这份工作不在意，就算班主任知道我自己一个人其实也难维持纪律。但自己既然已经坐在这个座位上了，那就不论多少，都要负起责任来。
但是，林见不在这里。她不在这件事本身，让我心神不宁。我不是说要看到她那因为「感觉苏展你和纪律委员这个身份怎么也不合适」而对我讪笑的脸我才安心，而是我有些担心。但班级的纪律要怎么办呢？我看向班长，他在埋头学习。之前都是你在各种使唤我，现在该你帮我一把了。如果实在不行，班长，就靠你了。
也许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我觉得自己不能一直在这里坐着了，怎么我也该去找找她。最好的结局是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座位上，我环顾了一下教室。今天的纪律很好，只有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抱歉了，不是我不想维持纪律，今天有点情况。我就先短暂的失陪一小会。
正当我准备站起身的时候，教室的门突然打开了。走进来的是我高一时的历史老师。他见是我，笑着走过来。看来今晚是他巡查，我高一的时候是历史课代表，所以和老师关系非常好。他没有亲自清点教室里的人数，只是问了问我出勤情况，就离开了。
运气不错。我等到他离开后，等我彻底确认他已经走出这栋教学楼之后。我穿上外套，自然的走出了教室。我先去了隔壁的高一楼，这是最大教室最多的一栋楼。我曾听曹英说过，那些旷掉自习的学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高一楼四楼视听教室的钥匙。而四楼这个地方基本都是关灯的。所以他们会偷偷借用那里。虽然不得知他们是怎么避开监控的，但是那里已经成为旷课学生的好去处了。
我快步上到四楼，四楼两侧一片漆黑，只有中间三个教室亮着灯。那是高一的教室，我先走到了曹英所说的「好去处」。结果发现林见不在这里。于是我立刻穿过走廊，来到另一侧的教室，我用力去转动门把。结果发现门锁死了。
不在高一楼，我从正门出了高一楼。左手旁是花园，但是花园里的灯早就不亮了。我朝花园里的长椅看去，确定大概没有人后。我转身去到操场门口，操场四个角的照明灯只亮了最靠近入口一处。操场上也空无一人，我于是又走回高一楼门口。
体育馆门已经锁了。说不定已经不在校内了。看来，我是找不到了。我走回高二楼。我突然想起，高二楼只有二三楼有教室。三四楼都是功能性教室。平时都是关灯，没人会去的。说不定她去了三楼或者四楼的画室。
索性一口气走上三楼，隐隐约约听到了楼上传来了说话的声音。我放慢步伐，一步一步向上走，等我走上四楼。右手边拐角传来了我一直在寻找的声音。但似乎她有些激动。
「所以说那不是我的问题。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是她。
「 你小声点…」这是瘦高男生的声音。
「 凭什么？」我站在一个正好能听清他们说话的地方。大概还是在为瘦高男生女友的事情在吵架。听到她的声音。我就稍微放下心了。原来是吵架来了，那我就先回去好了。大概不会出事吧？依我对她的了解，她也就是样子凶罢了。装作自己不知道这件事发生就好了。她恐怕也不想跟我说这件事吧。
我准备悄悄的离开，正当我转过身准备下楼的时候。我听到了她颤抖的声音。
「 所以说了，不是我的错！你到底还要我重复多少遍！」她在哭，「你现在说这种话算是什么意思？你不觉得你过分吗？」
瘦高男生什么也没说，空气里只剩下她断断续续的哭声。我和她一墙之隔，只要我现在往前迈出一步，我就能看到她。但是，此刻我真的应该迈出这一步吗？我自发的前来寻找她，偷听她和对方交谈。如果此刻我走出去。她会发现我在偷听这件事吗？如果她发现了我在偷听，那她又会怎么看待我呢？
她抽泣的声音还是从那边传来。我没有鼓起前进的勇气，也许她自己也不想我知道这件事。我也不应该对她窥探过多才是。自己是否有些自作多情了呢？自己对他们的事一知半解，作为一个局外人，真的有对他们说教的资格吗？她所流下的眼泪，其中所包含的意义，我真的可以去妄加评论吗？墙壁另一侧的她的感情，她真的希望我去了解吗？我走回了教室，班里纪律和我离开之前一样。我再次坐在讲台上，坐下的瞬间，双肩瘫软下来。无力感沿着脊柱爬上了大脑，为什么我会因为什么都做不到而感到悲伤呢？明明是她的事情，为什么会因为自己无能为力而悲伤呢？
我在为自己找借口。五分钟之后，林见回到了教室。她从进门的那一刻就一直在逃避我的目光，我看到她微红的眼角。下课铃响了，这节自习结束了。同学陆续站起来放松。林见回到了座位，我站起身，也许我是想跟她说些什么的。不如说我是强烈渴望对方告诉我什么的，是我渴望着和她交流。
她正埋头趴在桌子上，我在她身旁停下，微微俯下身子说了句。
「愿意说的话，我在。」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我和她之间，关系真的有那般牢固吗？我们对彼此之间，是否有没有展露的一面呢？她真的是我所了解的那个她吗？我所了解的她是真正的她吗？正如我不愿他人对我探知太多。她所不愿的，究竟又是什么呢。
也许她经历得远比我想象要多，也许是我一直以来太过自负了。也许自己其实压根无足轻重，或也许她心中我没有那么可靠，也许我一直都是局外人，也许她一个人也能坦然面对这些。
往后的两节自习里，我坐在讲台上看向她。她在自习，翻动着习题册。做着题目，不时在纸上写着什么。但她蜷缩在桌上的身影却莫名浮现在我的眼前，我耳边似乎又传来了她的哭声。
那哭声那么真实，似乎她现在就在我眼前哭着。我低下头，没法做任何事，也无法改变任何事。结果就是，我只能看着她失落。我低头思索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巡视老师在门外示意我出来。
我走出教室，刚想问是什么事情。老师就朝左边一指，我顺着老师手指的方向看去。三个女生并排站着。三个人都瞥了我几眼，又低下头。
哦，是那几个问题女。偏偏在这个时候。
老师跟我说了是在哪里找到的她们，虽然我是他高一的课代表。但是现在也没法念旧情，毕竟三个人在「好去处」被抓了个正着，只能给我们班扣分了。
我也只能陪个笑脸，然后跟老师说了两句。他就把那三个女生交给我了。老师走后，我立刻问了她们三人有没有被拉到年级主任那里去。三人矢口否认，说老师只是训了她们几句就带她们回来了。我打开门，让他们三人先回班里，可三人却站在门口不动。我问，怎么了。她们回答说，到教室之前老师要她们之后在门口站十分钟反省一下。
因为这个？所以要站在门口？这又是何必呢？你们平时也没也没在意老师的训话啊？
我看了看他们因为改短的裤腿和短袜露出的脚踝，为了漂亮而特意穿的并不保暖的薄衣服。仔细看去，甚至有些微微发抖。三人发白的脸上只有双腮还带着一丝红润。
走廊里的灯光显得很冷清，整个楼层静的出奇。三个人的眼神倒是毅然决然。
「可以了，不用站了。赶紧回去坐着吧。」我说。三人交换了眼神，一股脑走进教室。
这种时候倒是诚实，怕冷的话直说就好了。实在不行回座位站十分钟就好。我又不是会为难别人的性格。我关上门，教室里因为她们三个人回来而有些骚动，我于是就用目光扫视着整个班级。偷偷聊天的人一对上我的目光，又立刻安静了。我重新坐在讲台后的椅子上，拿出出勤表给那三人打了个叉，毕竟被老师捉到了，我不说班主任也还是会知道。
我抬起头，开始思考明天要如何面对班主任的质问。毕竟对她来说，找负责人是最直接的。虽然不一定是最有效的，她大可以找其他同学问一问昨晚究竟是谁纪律不好。但是对我来说，无论她是否知道了昨晚的真实情况，我都会按自己想的说法来应对。
当我思考到一半的时候，我对上了林见的目光。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我，她的眼神起初有点躲闪但很快固定下来。她冲我挤出了一个笑，就像她每次来找时脸上的笑容一样。
她的嘴唇翻动着。我不会唇语，只能模仿着她的动作，慢慢读出了那几个字。
「……谢…谢。」
隔天，林见还是向我说了这件事。瘦高男生不得不离开三个人的小圈子，失去一个人的圈子自然也没有了存在的必要。所以小圈子就此解散了。林见那天就是在因为这件事而跟瘦高男生吵架。
「我觉得自己真可笑。」她讪讪地说。
「为什么？」
「因为我就像个傻子一样，我拼了命想要挽留。但是人家却根本不领情。」她自言自语，「 你说的对啊，有恋人之后。怎么可能还会有关系亲密的异性朋友。」
「至少你争取过，不是吗？」我说，「不论结果如何，这次你都已经争取过了。」
「嗯。至少，我这次有做过什么。」她回答我，抬起头，像是放松一般伸展着身子。这样就好，我也有些欣慰。「不过昨天你为什么穿着外套坐在讲台上啊？」她突然抓住我右手手腕问道，她的手掌有些凉。
「教室有些冷，所以才穿的。」
「真的？」她探过我的身子，摸了摸我座位旁边的暖气。然后摆出一副疑惑的表情看着我。
「真的，我是代替你看纪律的。我除了因为冷而穿上外套之外，有第二种可能吗？」
「我警告你，永远不要跟我说谎。」她抬起头，眼睛紧盯着我。
「别让我发现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的理由。」
「那我问你，我好看吗？」
「…」
「你犹豫了吧？」她轻轻弹了我额头一下，我刚要矢口否认。她却把食指摆在嘴前，示意我先不要说话 。
「于是，好看吗？」
「嗯。」
「马尾和散发，哪个好看？」
「我的话，马尾吧。」我说，「不过我不是说散开头发不好看，就是以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觉得马尾更好看一点罢了。」
「欸，他们都说我散开头发好看。」
「那我就不知道了。」
「其他地方呢？你觉得我哪里好看呢？」她把脸凑过来，跟我对视着。
「眼睛。」说完，我就移开了视线。
「是因为我画了眼线吗？还是双眼皮贴的缘故？」
「不，我只是单纯觉得你的眼睛好看。」
「真的？」她听完很开心的样子。
「绝大多数情况下我都是诚实的人。」
「那你再说一遍。」
「要怎么说？」
「你就说就行了。」
「我觉得你的眼睛很好看。」
「嗯嗯，不错不错。下次我问的时候你也要这么说。」她又补上一句，「好吗？」
「那就要等到下次你问的时候再说了。」我回答说。
「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金牙。」她说。
「你要是嘴不这么毒就好了，我敢保证会很多人来追你的。」
「切，我不需要那样也有人追。倒是你，这样才不会被女生喜欢上。」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
「你又敷衍我？」说完她抬起腿，向我右脚所在的位置踩来。我则直接把右脚抽到了另一侧。而她的脚狠狠地撞到了桌腿上。她惊叫一声，大概是因为桌腿比她的脚要硬吧。
「嘶，好痛啊。」她说，「你干嘛躲开啊？」
「噗，攻击模式太单一了，你真的有运动神经吗？」看到她这副样子，我不禁笑出了声。
「苏展！」她喊着，一巴掌拍向我的后背。
说实话，我没反应过来这一击。大概在喊我之前就已经出手了吧。我只感觉背部像是被什么钝器重击了一般。她力气怎么这么大？我感到肺部有些不舒服。向后挺直了后背。而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下手太重了。
「没事吧？」
「…没事，没事。」
我调整着呼吸，很快恢复了过来。
「下次你还是掀我桌子好了。」
「唔，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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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我同往常一样提前半小时来到补习班。推开办公室的门，王思明已经在整理资料了。老师则也和往常一样正在工作。看来她以后估计会次次早到了。我想两人问过早，然后径直走向厨房泡起了咖啡。五分钟后端着两杯咖啡回到办公室。
老师对此早就习以为常，接过咖啡喝了起来。王思明则还时不时向我道谢。我坐下开始工作，因为她坐在旁边。所以我都是把她的那份先准备好交给她。我把资料递给她的一刻，我发现她在写什么东西。并非英文，而是中文。我对她其实了解的并不多，但从她的言谈举止里，不难感受到她是个艺术气息挺浓厚的女生。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歪过头来，自己解释说，
「我在写剧本。」
「剧本？是学校留的作业吗？」她今天也是打扮的相当漂亮啊。
「说是作业倒也是了。不过不是高中留的。」
「那是？」
「补习班？不知道那算不算。上高中之后，我决定走艺考了。自己学的是导演。课外艺术学校留的作业。」
「原来是这样。那难怪会有这样的作业。」是这样啊，原来她要走艺考了，我印象里她学习很不错啊。怎么突然想学艺术了？
「你要看看吗？」她有点刻意的问。
「我可以看吗？」我有些刻意的回答。
「当然可以啊，不如说我想让你看。」
「求之不得。」说罢我接过她手中的剧本，读了起来。老师则抱起笔记本去杂物室了。
是个复仇故事，主角七年前被帮派里的大哥陷害，背上杀人的罪名，进入了监狱。而大哥在主角服刑期间竟然残忍地杀害了主角的母亲和妹妹，故事写就是主角刑满释放。在火车上报仇的故事。故事很短，如果没有写在最上方的整个故事的概述的话，我可能会误解成黑帮之间的斗争故事。
说句实话，故事不长。七千多字，但我读起来却有些吃力。故事本身还算是比较有趣，但是我没搞懂这个剧本作业的主题是什么。所以我打算开口问她。但我放下手中的复印纸，转头却迎上她的双眸。她一直在看着我吗？
「你看完了？」
「嗯，我看完了。」
「怎么样？」她双手撑着下巴，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嗯，怎么说呢。描写很好啊。就是我没太搞懂里面有些人物的动机。」
「是吗？看来确实是太短了导致的吗？」她挑起眉毛，看着从我手中递去的文稿。
「还有，你们写剧本的时候会限定主题吗？」
「会啊，这次作业老师给的主题就是反叛。」
「啊，是这样。难怪是这样的故事。」
「有什么觉得可以改进的地方吗？」
「就是，主角都是黑帮成员会不会不太好？」
闻言，她却笑了。
「…是…老师也这么说我呢。」
「不过我最多也就是个普通人给的建议，我也不懂这些。可能没什么参考价值。」
「不，我也是刚开始学不久。所以我其实很不擅长。」
「我觉得初学者能写出这种就已经很不错了。」
「…多谢。」她说，我已经开始继续整理资料了，「我没想到你会夸我。」
「我只是真的这么想罢了。」
「嗳，我说。」她凑到我耳边，结果响起却是老师的声音。
「你们两个人关系已经很好了啊。」她一下子从我耳旁离开了。
「要上课了吗?」我问。老师点点头，于是我站起身，抱起资料往教室走去。
「对了，今天你坐里面吧。」我回头对她说道。她像是含苞已久的花一般绽放出了笑容。
「嗯，好啊。」
我似乎已经习惯了她，该说是什么呢？她和林见不一样，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林见稍有不慎就可能会被她那过于热烈的感情灼伤，所以必须小心把握和林见之间的距离。王思明却好像是恰到好处的光亮，抬头就能瞧见，但前提是你必须抬头。
对我来说，也许自己一直在思考的事情没有那么复杂。也许就只是一句话的事情，所有事情就会解决。可是在那之后呢？自己真的做好准备了吗？自己真的能为一句话所带来的结果负责吗？事到如今，真的有如我所想的那般的前进吗？
「苏展？」我被这一声叫回现实。自己在课上走神了。刚刚是王思明小声叫我。转过头，是最近经常看到的的一对眸子，她的眼睛也很漂亮。那也是和林见不一样的漂亮。
「你怎么了？」她依旧小声的问着。我想了想，在自己讲义的空白处写下答复递给她看。
「没怎么。就是走神了。」她再这句话下面接着写然后还给我。
「最近没休息好吗？我看你好像黑眼圈很严重的样子。」
「没事，就是单纯走神了。」我又递回给她。她很快也写完给我。
「不是因为读小说读到太晚了？」我有些惊讶，她是怎么知道我喜欢读小说的。
「是，你从哪里知道的？」看完这句之后，她居然主动凑到我耳朵旁边小声说了句，
「不告诉你。」
我立刻抬起头，看向前方。老师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们两个人刚刚的举动的样子。我有些羞涩，毕竟是在上课，她突然这么做。让我有些激动，耳旁似乎还回响着刚刚那句。
「不告诉你。」
她似乎也羞的不行，低着头紧盯着讲义。老师还在台上讲着非谓语动词，我把讲义拿起来。结果第一眼就看到了刚刚她和我写的那些话。
她字写得很漂亮，我的字显得就有些丑了。看着那些话，我笑了。这算是什么？感觉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有些意义不明。我把讲义放到桌上，转过头去，窗外是冬季的海。今天是个晴天，潮汐一来一往，细白的浪花打碎在防浪堤上。远处有巨大的邮轮经过，阳光把水面照的波光粼粼。
当时跟老师一起选了这里真是太好了。我打心底觉得这里是最好的上课地点。我回过神，发现王思明在自己的讲义上写了些什么。她写了一会，然后把讲义推到我面前。我低头看去，
上面写的是：
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幸运。
真好。
我看完，把讲义推了回去。指指那两句话，在旁边打了个问号。我侧过脸看向她。
她却又凑到我的耳边轻语，
「我想说。」
「以前喜欢的人到现在也还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