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50多年后,克里维尔王国已经成立了许久。
大抵魔王的管理水平也只是西周水平吧——此处指分封制。在统治了世界后,魔王选择了“散养”。他会给予人类人类的地盘,给予兽人兽人的地盘,给予精灵精灵的地盘……然而无论地盘上的生灵搞出了怎样的纷争,只要不闹得太大,他基本是不管的。
可以说和地球上的分封制有点像。
而现在这个法仑斯王国,甚至说在曾经魔族还没那么强大的时候,就因为和对面之间的一些利益交换而有意不对魔族动真格,更因为最近投降的事,导致对它不爽的人不在少数。因此其实早就有了一股反抗军势力,只是曾经大敌当前,他们的重心也不在反抗上。
在那位布克勇者被处死后,反抗军就开始暗流涌动起来了。可能是意识到了“攘外必先安内”这样的道理,他们避开了魔族势力,专注于推翻法仑斯王国的统治,然后再尝试自上而下进行改革,提高国家实力来反攻魔族。
有意无意间,我和黄铜与反抗军的人打了一些交道,后来更是发现反抗军总部就在黄铜家乡,并且资助方有黄铜的家族……没错,其实她还是个离家出走的大小姐来着。
这也是她不愿意回家的原因。
跟着她回家之后,我也知道了黄铜的真名,叫做柏芮丝·克里维尔,听着的确像是个大小姐的名字,可惜人现在已经是个叛逆的酒瓶子了。
不过,她最后还是回到了家族,开始试着处理那些反抗军的东西和其他的那些她曾经不愿意去做的东西,当然还是在我的辅助下。我也跟着在她家住了。她给了我一张面具来挡脸,让我不要再穿那个黑袍子,我也照做了。
最终,反抗军成功推翻了腐朽的法仑斯王国,而柏芮丝也当上了国王。
新国家的名字,自然就是克里维尔王国了。
柏芮丝也不是一直很坚强的,总是让我去安慰她。我又能干什么呢?我不太会说话,也就只能帮她处理一下事务,让她抱着睡觉,让她摸摸头、揉揉脸而已。她似乎也是喜欢圣女大人的这张脸的,可是卖萌的话自己也不是很会。再怎么说,虽然克里维尔王国的建立是历史的必然,就算没有我在她最后也会建立国家的,可我也能感觉出来,现在的她也是在为了我而努力的,我也应该回报一些什么。
在这样相处的几十年里,我感觉她似乎越来越亲近我了。不是很理解,真的会有人喜欢我这种连安慰人都不会的人吗?这算是日久生情吗?当然,鉴于俗话说的“人生三大错觉之一:她喜欢我”,我也没有那个普信力去随随便便就认为别人喜欢我。这终究只是个猜测罢了。
还有,就算她喜欢我,最多也只是喜欢圣女吧?假如没有圣女大人那样可爱的外表,我这种人不可能会被人喜欢的。我如此坚信着。
当了十几年国王之后,柏芮丝也许也是累了,选了一位辈分上比她小一辈的同姓青年当国王,就退位了。
那之后,我也一直和她待在一起。
屋内的侍女也只有与我们相熟的寥寥数人。
因为我没有衰老的事是藏不住的,所以等到柏芮丝退位,我干脆就直接把我的事和她说了,也变回圣女的原样让她看了一眼。我说在这个屋子里,没必要伪装了,我可以天天用这个形象和她见面,更可爱一点,她也会更喜欢。但是她说我保持伪装后的样子更好看一些。我有点不理解。我还是觉得圣女大人要比我更加让人喜欢,不过,她觉得好就好。
退位之后,柏芮丝已经褪去了年轻时的活跃,变得安静了。她时常看着我微笑,好像在看小孩一样。我不喜欢这样。不过既然她也老了,我就原谅她了。
现在的她偶尔也会喝一点酒,不过已经不复年轻时的豪爽了。为了安全,她喝得不多,我也每次都会用魔法确定一下没人下毒。当她喝酒时,我就坐在她对面,喝着杯子里与其说是葡萄酒不如说是葡萄汁的液体,就像年轻时那样。
又几年过去,柏芮丝的生命也快要到头了。
在她生命的最后,柏芮丝说她喜欢我。
我并不意外。但我惊讶于脑海里第一时间冒出的想法竟然是疑惑。
我这种性格的人也值得让人喜欢吗?
圣女外表的吸引力居然连我的性格都能压制吗?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层次的喜欢,也不知道她喜欢的是我身上属于谁的部分。但我还是有些……开心?
我应该开心吗?
如果我开心的话,不会显得我无情吗?喜欢我的人将要步入死亡,我却开心了起来?
我有些不知所措,她笑了。
柏芮丝说,我活的也许比她久,但是心理上的年龄已经比她小很多了。空有活过的年岁,但是没有与其相配的阅历。我明白什么是正确的,明白什么是会让人开心的,明白什么是好的,但是不明白自己的内心是怎么想的,就像小孩一样。
我说不出话。
她继续说,我会做我认为正确的事,再以正确的观念去导正自己,不仅是不顾他人的感受,也是不顾自己的感受。但是,对于前者,会明白自己的错误,进而在之后补偿别人。对于后者,则从未注意过。
我问,她是在说我没有感情吗?
她说,不,我只是把自己当成了圣女罢了。
?
听到了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我脑子变得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膝盖就已经重重地磕在了地上。我不受控制地跪在了她的床前,低下头,双手扶住了额头。
膝盖不疼,但是头很难受,眼睛也很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睛里冒出来了。
……原来我是这么想的吗?
我的想法会受别人影响?
我是把自己当成了圣女吗?
我……不可能。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的行为逻辑从第一世开始就没有变过,也从来没有试着模仿过圣女。
我还是我自己,我不是别人,不可能是别人。
我焦急地说,我不可能是别人,我只是我自己,我从来都……
她说,她说的不是那位圣女,只是我心中的圣女。这只是一个比喻罢了。
我心中的……?
“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要在死前跟我说这些?
她说,因为她喜欢我。
“因为我喜欢你。”
“我不明白……”
陌生的声音。我从来没听这个嗓子里发出过这样的声音。有些嘶哑的,感觉有气泡随着话语一同泄露的声音。
就像是……
“呵呵。”
她笑了。
我艰难地抬起头,与她对视,无声的询问。
她说:
“你哭了。”
……像是哽咽的声音。
“相处50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哭出来的样子。”
我哭了吗?
双手胡乱地向下摸,确实摸到了眼泪。这时才注意到,我的身体也在颤抖着,双手也在颤抖着,无法控制。
她继续说,因为我把自己当成了自己心中的圣女,所以对别人尽可能地宽松,对自己尽可能地严格,还总是用不好的态度对待别人,让他们意识不到这件事。但她与我相处了50年,还是能意识到我的这种行为的。
她说,她喜欢这样的我,所以不忍心我这么做。
她说,我是能意识到她的喜欢的,只是下意识地不去回应,认为她喜欢的只是外表。
她说,她讨厌这样的我。
她说,她喜欢我,喜欢的不是圣女,而是我。我从未喜欢过我,作为喜欢我的人,她要让我明白我值得喜欢。
她说,还好我哭了,这也许能证明我也是喜欢她的。
她说,她见不到那一刻了,不过希望我以后能收获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她说,你哭起来也很可爱哦。圣女有圣女的魅力,你也有你的魅力。不要妄自菲薄了,你也很可爱的。
“黄铜……”
我不明白。
我想问她
但是她已经死去了。
……
…………
……呜……
————————
第二天早上,年迈的侍女敲门,无人应答。她轻轻地打开了门。
“黑大人……柏芮丝殿下?”
面对着安详地平躺在床上的前任国王,和跪在地上、上半身趴在床上、似乎是就这样睡着了的前任国王好友,侍女不解地问。
“唔……谁?”
黑从床上直起腰,扭头看向侍女的位置,随后又放松地转回了头。
“啊,是你啊。”
刚才扭头的一瞬间,侍女能看清黑的眼眶通红,好像刚刚哭了一整晚一样。
黑大人平时一向以面无表情著称,这是怎么了?
此时她才反应过来不对,连忙问道:“黑大人,柏芮丝殿下她……?”
“嗯,走了。”
“……这样啊。那么,黑大人还要再待一会儿吗?”
“……”
黑没有回答,只是试着从地上站起来。也许是跪了太久,中途还差点摔到地上。最后还是扶住了床头柜,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黑大人!”
“没事。”
她终于转到了正脸看着侍女。
侍女完整地看到了她现在的样子。那副模样很是憔悴,站不稳,衣服松松垮垮的,下摆上还有几滴未干的泪滴,眼睛也是红红的。只有脸上的表情算是平静一点。
身体也是偶尔就不受控制的抽搐两下。
“伊柔……”
这是侍女的名字。她在黄铜当国王时被选作侍女,陪伴二人至今。
“嗯,我在。”
“你说……我和你,谁的年纪更大一点?”
侍女思索了片刻,随后答道:“虽然黑大人未曾说过自己的年龄,外表也比较年轻,但是能和柏芮丝殿下一起奋斗半生,建立国家,年龄应该是比我大的。”
“那你说……我是小孩吗?”
“不算吧。”
“是吗?我直到昨天也是这么想的……”
黑缓过来了一些,收回了撑在床头柜上的手。
“可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
“我果然就是个小孩罢了。”
“黑大人……”
看着黑有些低落的样子,侍女想要安慰,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黑往往是安慰别人的那一方。她无论遇到什么都不会显得很伤心,只会默默地坚持着。侍女实在想象不出黑会有这么脆弱的样子。
“我没事……唉……”
黑习惯性的回答,然后又想起了什么,转而叹了一口气。
“在……在她的葬礼结束之后,我就不会回来了。”
“黑大人?”
“我最多只会保证这个国家不会消亡……最多也只到魔王被消灭为止。”
“好的……”
侍女自知无法阻拦这位大人的决定。
至于能不能实现,凡是过了这么久相貌还没变的人,没一个简单的。
“嗯……啊,对了,还有,过一会儿我会拿一些东西过来,记得在她的……墓地……旁边布置一下。”
“啊,好的黑大人。那个,能不能问一下具体是什么……?”
“到时候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