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笔者与遗书【2022】

作者:座下侍从 更新时间:2024/2/1 13:25:24 字数:2616

当警方在阁楼里找到这本被灰尘盖住,有些发霉的笔记本时,我发现自己并不讶异,觉得梅子阿姨有写日记的习惯是一件合理的事情。她是个相当沉默寡言,而且每天都会在阳台看向很远的地方的女人。

“我能拍个照吗?”

在警官把笔记本带走前,我这样子问她。

“虽然违反规定,但是我可以把扫描档发给你。”

警察托了托帽檐,继续整理阁楼里堆积如山的书籍。这是一间废弃的售票亭,建在二十年前停止运营,如今杂草丛生的生态旅游区里。我不知道梅子阿姨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她自杀的姿势很奇怪。她躺在躺椅上,身侧是另一张空着的躺椅。然后她的右手自然下垂,左手放在胸口上,仿佛在吞下安眠药前还在握着谁的手。

取证人员告诉我,“这间屋子里就只有她一个人。可这是最不合理的,如果她身边再多一个人的话,所有就便解释得通了。无论如何,请节哀。还有,北野小姐离世的时候很安详,像是笑着离去的。当然,这不是确切的分析,只是我自己的一点直觉......”

我走出售票亭,从外面看来,它比看上去更奇怪,警方在屋子周围找到了许多散乱生长的向日葵,以及一块五子棋盘。

这里是梅子阿姨曾经的学校附近的山上,她念过书的小学和初中曾经停办过一段时间,然而现在又再次生机勃勃了,学生们换上了新的校服,在山脚的操场上跑来跑去。

梅子阿姨是在十五年前失踪的,现在看来这是无法想象的,因为她竟然一个人在那间废弃掉了的售票亭里住了十五年,一个人——

在那之前,她自己去过医院的精神科,说是怀疑自己出现了严重的幻觉。她是一名作家,也许这个职业的想象力之丰富会让人出现幻觉也不一定。她压力很大,一直在全国各地来回跑着,搜集有关幽灵的怪谈,拜访不同研究鬼魂的学者。她写过的书无一例外皆是和幽灵有关,简直就像着了魔那样地偏执。

我们对梅子阿姨的一切所知甚少,她就像一潭很深的水,已经死了,依旧见不到底下。她时常会走神,特别到了晚上,坐在阳台上,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茶几上放一提灯笼。她的怪癖不多,但每一个都难以理解。

最后,她从我们的生活中直接消失,连一个字都未曾留下。如同没有存在过。

现在我们知道了,在这段荒唐的时光里,她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我坚信她一定是在寻找着什么,一定几率和她自称有的幻觉有关。

第二天,我坐飞机回到了家中。

吃晚餐的时候,我们先是沉默着,十五年过去了,我对于梅子阿姨的记忆并不算多,至于母亲,我不知道她是怎样想的。她们是来往十几年的好友,但出奇的是,她并没有跟着我一起去古田镇,如同在逃避梅子阿姨的死。

直到这天晚饭吃到一半,她忽然哭了起来。我很少看见她落泪——我宁可相信这是她的性格所致,也不愿意往另一方面想;毕竟世界上有太多人是在遭遇了极其糟糕的过往后,才会坚强得好像石头那样。就像她。

“她是个善良,温柔的人。”

在准鸟市微凉的夜里,她说起了这样一则故事。她在夜晚注视窗外的繁星灯火时,脸上挂着坚毅又无可奈何,混杂着释然的模样。

二十年前她和梅子阿姨刚刚认识的时候,还是新宿的一个侍酒女郎。在那之前,她没有考进大学,反而和一个小混混陷入了恋爱中。她跟着那个现在早已记不起模样,甚至记不起姓名的男人,离家出走了,一路从遥远的青森出发,几乎是流浪那样来到了新宿。

但没有多长时间,那个曾对她许下誓言——现在想起来竟然这么轻佻——的男人,喜欢上了一个水果店老板的女儿。她们很快便因此分手。

如今她指着不远处的轻轨,告诉我她脑海中依旧能一帧帧地闪过那些画面,从青森开始,在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色和河川。一切都变得越来越陌生,直到目所能及之处,已经一无所有。

在那样的时代里,女孩子即使没有求生技能,也能依靠美貌找到工作。古沢庆香在酒店找到了侍酒女郎的工作。那是段艰难的时光,她和其余的女孩子一样,穿着暴露的衣服,靠和客人攀谈,推销酒品生存。

有时候,在交不起房租,业绩惨淡的几个月,她会出现在有钱客人的床上。那样肮脏,沉默不语,只有十九岁的女孩,不曾以‘人’的姿态活过。当生命从寻找方寸希望变成了麻木,那和死亡,已然全无分别。

在无数下班后的深夜,她也想过,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看得见自己,那她和不存在又有什么分别;答案使她恐惧,即使是那些客人们,也只是记得有个叫‘香沢’的女郎,至于古沢庆香,是只有自己知道的名字。

在二零零四年的公路边,你时常能见到穿高跟鞋的女孩在缓慢走着。她的臂弯上挽着盗版的Gucci皮包,脸上是没洗干净的妆容,声音因为喝了太多酒,变得沙哑不已。然而不论是打电话给父母时的忙音,抑或是公路上呼啸而过车辆里不会看向她的过客——她是全然孤独的,虽然很难年轻,但却早已在等待死亡。

日复一日,挤在廉价公寓中昼夜颠倒的生活,并没有磨去她的美丽,却使她的灵魂凋零破败。直到最后一刻,再也没有了求存的本能。

二零零五年一个冬日的夜里,她坐在河上的桥边,冷静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寒风。正如她从未被人记起过,也要以相同的方式离去。身后是车水马龙,刺目的远光灯撕裂了夜空,就像许许多多从上方扫过的舞台聚光灯。

她向前一步,仿佛准备起舞,像一只翩然夜蝶,无声落地。

就在重心前倾,紧闭双眼的霎那,有人死死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张开双眼,看向抓住自己的人。那人有散乱的黑色长发,嘴唇在冬日冻得开裂,但她的眼睛——这样坚强,这样坚毅的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里仍旧清晰。这个女人一只手还放在外衣口袋里,嘴里大口吐出白雾,另一只手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拼命拉扯。

“她看完我的遗书了。然后她一直说着同一句话——‘我能看得见你。我看得很清楚。你就在那里,千真万确。’她说了至少一百遍,而我在医院睁开眼睛时,她还在身边。”

“她把我写的遗书放在口袋里,然后说道,‘古沢小姐!’,那是第一次我听到有人叫出我的名字。”

“这在那个年代,走投无路的女孩子很多,我只是比较幸运的一个。而我从始至终都知道,她把我当成了另一个人。她一直在寻找一个人,另一个不存在的人。”

我咋舌,不敢置信。“梅子阿姨的精神,是不是一直都不太稳定?”

我对她的印象寥寥无几。最清晰的也只剩下夜里灯笼朦胧的黄色光芒把她的半张脸照亮了,她就坐在那里,眼神似乎根本没有聚焦在这个世界上。

“不,她很正常。我们每个人都在找什么,只是她要找的东西是执念这么深刻的而已。”

“对了,警察把那本日记的扫描档传真过来了。”

我轻轻挣脱老妈,走回房间。

几十张纸躺在打印机的托盘上,我迫不及待地阅读了起来。

接着,我才发现了,这竟然是一本小说。

一本梅子阿姨没有出版过的小说,右小角斜斜地写了两行字——

【我曾经两次经过,两次发现,两次救下。现在,我要准备完成剩下的事情了】

【这是我的故事】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