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对于人们来说来说,总是叛逆的。
它从不会遂人心愿,停泊于最幸福,最值得定格的时刻。
在饱满的麦穗中,在轻盈的脚步中,在点心甜甜的香气中,它仍会悄然而逝。
在兰登先生与丽萨小姐的女儿——塞琳娜八岁生日的那天,栖身于神明身侧的蓝蝴蝶感知到了这个有些特殊的小生命。
再思考一番后,她决定启程,去麦田的深处亲自见一见那个由人类与精灵共同诞下的奇迹。
当她轻盈的从长空落下,化作带着礼物的蓝发少女,来到那座隐没在麦田中的小屋前询问:“我能否见一见赛琳娜小姐”时,两位主人都有些惊讶,却还是压着那一点点不知道为什么萌生的顾虑,把她请进了家里。
“在创世之初,我们的神明就料到了两族人民会因为各种机缘结合并诞下后代的情况。”
在小屋外的台阶上,望着在麦田里玩耍的赛琳娜,蝴蝶小姐礼貌的向两人说明道:“如今,正如她所想,赛琳娜小姐有幸成为了世界上的第一只“半精灵。””
“这应该没有触犯什么禁忌之类的吧?”
兰登先生和丽萨小姐有些不安地问。
“这倒没有,血脉的相互融合本就是世界发展的必然之势,请两位放心。”蝴蝶小姐笑道:“我这次来,主要是想与两位说明,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为“半精灵”的赛琳娜小姐会越发无法平衡体内“冲突”的两种血脉,因此,在她诞生出羽翼之前(一般在九到十岁),必须为自己的命运做出选择———是成为像兰登先生一样的人类,还是成为丽萨小姐一样的精灵。”
说完,蝴蝶小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细散的麦穗。
“我该走了,远天的神明还在等候着我。”她向两人微微垂首道别:“翌年的同一时间,我还会登门拜访,那时,还请务必让赛琳娜小姐做出选择。”
说罢,蓝色长发的轻轻一跃,再度变回轻盈的蓝蝴蝶,顺着风消失在了看不见的远天里。
当天晚上,在热气腾腾的餐桌前,两人就告知了赛琳娜蝴蝶小姐登门拜访的事,并将那有关命运的抉择抛给了她。
“我选精灵~”
几乎是在一瞬间,小家伙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为什么呢?”
夫妻俩微笑着问女儿。
“因为活的长,因为可以飞~”
如此幼稚,却又难以反驳的答案,让夫妻俩纷纷露出无奈的笑。
这两样东西,确实是神明独予精灵的礼物,
翌年,在生命树前选择了精灵命运的赛琳娜很快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羽翼,当夜晚来临时,她握紧母亲的手,张开双翼,从山坡上轻盈一跃,便顺着风滑向了远天。
望着那两个在银河中穿梭的身影,鬓角已经斑白的兰登先生有些惆怅。
他本应该高兴———赛琳娜成为了精灵,有了长存的生命与美丽的羽翼,今后,她可以在亚尔夫海姆的被祝福过天穹中活上很久很久。
而当自己逝去后,有了女儿陪伴的丽萨小姐,也不会再感到孤身一人。
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心里会这样落寞呢?
航海家想不明白。
这一年,兰登先生五十一岁。
。
“我想成为像爸爸那样的航海家。”
在十二岁生日那天,长大的赛琳娜拿着第一张她画好的图纸兴奋的对兰登先生与丽萨小姐说道。
望着踌躇满志的女儿,夫妻俩的心中,忽然涌起了一丝很复杂的情感。
“当航海家会很幸苦哦。”
丽萨小姐不无担心的说。
“我不怕~”小家伙的语气十分坚定:“爸爸不也是我这个年纪就开始了他的“伟大事业”吗?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这么有自信啊,那好吧,让我先看看你画的图纸。”
兰登先生笑着接过那张写的满满当当的羊皮纸,尽管很新,但他却莫名觉得,那上面沾染了许多岁月的痕迹。
“哇,这思路出乎意料的棒。”望着那更加新颖的想法,兰登先生赞赏的点了点头。“唯一的不足就是……塞琳娜酱的思路有点太理论化了,要想弄出更合理可行的图纸,必须要辅以实践哦。”
“我知道,这就是我要和你们说的第二件事啦~”赛琳娜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船票。上面的目的地赫然写着“银湾”。
“我打算和前辈们一起出发,去人类最优秀的船只生产地学习一段时间。”
“啊……..”
这番话让两人都有些愣住了。
他们都想到了几十年前的自己。
不知道是血脉的传承,还是命运的闭环,如今的女儿,好像又一次选择了和自己同样艰辛的道路。
令人费解的梦想啊……..
这样感叹着,犹豫着,但最后两人还是点点头,同意了女儿的想法。
那天晚上,在被星光沾染的房间内,兰登先生和丽萨小姐都有些难以入眠。
“你说,让赛琳娜酱这么小就出远门真的好吗?”
在兰登先生的身侧,丽萨小姐的语气变的有些担忧。
“如今的航行技术已经很成熟了,比以前更快,更安全,再者你的那些同族们不是特别照顾她嘛,肯定不会出什么事的。”兰登先生安慰道:“而且…….”
“小家伙的热情,就好比刚刚得到羽翼的精灵,她积蓄着热情,渴望自由,渴望飞翔,若总是束缚着她,那堵在心胸中的热切,恐怕就会变成灼烧般的痛吧。”
航海家这样说道,不知道是在劝说担忧的妻子,还是在说服着同样不安的自己。
这一年,兰登先生五十四岁。
。
“岁月是人类最擅长的魔法”
这是兰登先生无比赞同的一句话。
一晃眼二十几年过去,他已从尚有气力的中年人,变成了满脸皱纹的老爷爷。
如今,他头发花白,步履蹒跚,连爬个楼梯都要歇上好一会。尽管如今他声名远望,家资颇丰,却再也换不来年轻时那份宝贵的精力了。
轻轻走在屋外漫无尽期的麦田里,望着被定格在丰收中的金黄,望着仍旧晴朗的天空,年迈的兰登先生有些恍惚。
在这片被岁月定格的大陆中,似乎只有他自己,在无可避免的流向消逝。
他的心里涌起一抹愧疚。
“你又在感怀吗,我亲爱的航海家?”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抱着向日葵花束的黑发精灵,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的出现在了她的身侧。
他望向爱人未被岁月沾染的脸庞,这样熟悉,这样美丽,总是会在凝视中,让他内心的一角轻轻颤动。
对于精灵来说,她如今的年纪依旧年轻…….
这瞬间让航海家内心的愧疚更甚。
“丽萨小姐……..我…….”
“嘘,我明白。”她将纤细的手指放在他的唇上,轻笑道:“我知道你的心里在顾虑什么。”
“但你还记得吗,精灵不说永远,只言此刻……而且,我确信,您能陪伴在我身侧的时间仍旧足够。”
“足够到您能把心中所有的爱意,完完整整的传递于我。”
精灵少女说着,露出了一丝让人心动的笑。
这一年,兰登先生八十二岁。
。
也许,亚尔夫海姆真的有一种人类未曾知晓的祝福。
在这片美丽的大陆上,兰登先生度过了相当幸福,圆满,且无比漫长的一辈子。
只是…….
人类毕竟不是精灵,短暂的寿命总会在某一天,某一刻走向穷尽。
于是,预感到大限将至的兰登先生,在妻子的陪伴下,开始了人生的最后一场旅行。
他要回到银湾,回到曾经的家。
如今,结合了两族智慧的远航技术已经达到了相当惊人的水平。乘坐着不知道已经改型过几次的白船,在短短数月后,夫妻俩便抵达了那无比熟悉的海湾。
在短短数天的旅程中,他们手牵着手,走过细软的沙滩,,走过绿地公园与旧仓库,走过仍在开业的汉堡店。
走过每一个他们共同留下记忆的地方。
当夜色渐深,浅紫色的银河开始随着海风的方向飘流。他们又一次回到了故事开始时的长椅上。
“丽萨小姐,我们认识多久了?”
躺在少女膝上的老爷爷温柔的问。
“嗯……从你十二岁开始算起,已经足足有一百年了,对于精灵来说,这也是一段相当漫长的时日了,我很满足。”
丽萨小姐轻抚着爱人的白发,笑着说道。
“这样啊…….那就好。”在爱人的膝上,年迈的航海家微微点头,像是终于放下了心中某个沉重的包袱。
“但如今的我,还是想和您请教一个问题———同我这样短暂而卑微的生命共度一生,您……后悔吗?”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毕竟你是这么不懂事,总喜欢干傻事,总爱让人操心的笨蛋倔小鬼。”
“但是……..”
在那些你慷慨赋予的爱,寻觅与牵挂中,我得到了这样多、这样多的幸福。”
“所以啊,我亲爱的航海家………”
望着早已熟睡的兰登先生,仍旧年轻的黑发精灵含着泪,微笑着在爱人的额角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吻。
“我很高兴认识你。”
这一年,兰登先生一百一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