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通讯录的第二天,凌晨三点,我就已经醒转,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有睡着。那天晚上,我不断思考着自己的决定是否合适。在末日这样绝望的时刻,母亲蓦然离家,没有丝毫解释,常青会怎么想?
事实上,并非我不想解释,而是解释不清。与小林结婚的十八年三个月,我们没有过很大的争吵,尽了为人父母的职责,算是默契地维持着家庭的稳态。可现在,却有种莫名的引力拉扯我跳下这座天平,在晚饭的时候,向小林提出离散的想法。
凌晨三点一刻,我没有直接走出家门,而是先蹑手蹑脚地走近小林的床铺,看着他熟睡的样子,我大着胆子在他耳边轻唤。他未醒。这时候,我才定下心来,提起东西,出门去。小林不是会委曲求全的人,他性子倔,对任何事,从来没有迂回的余地,一回同人起了口角,便自顾钻起牛角尖,彻夜辗转。今天的事也是同理,他能安心睡下,便证明他其实也发现了我们之间出现的问题,只是不知如何开口罢了。
我当然不会因此责备小林,一个人在平和里浮沉太久,便容易失去冒险的勇气,从而在危险来临时感到迷茫,未及反应,已然随波逐流。我也一样,在安稳的状态里并无勇气将现有的生活脱手,但在末日将近的此刻,我觉得,虽然无甚准备,但死前若没能做出这样的尝试,必然抱憾。
我离开家时天还未亮,本以为会独自消化过剩的情绪,却发现满街是人。
“早上好!”楼下便利店的小伙蹲在店门前抽烟,见了我,招呼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上班呢?”
“这不习惯了嘛,改不掉,”小伙说着,烟头朝上,脑袋朝下,“而且在店里还能找人说说话,在外头也不知道上哪。”说完,他很快扫了眼我的箱包,问:“姐,现在交通线都断了,这么屁大点儿地方,你上哪呢?”
我低下脑袋,双手插兜,不知道该怎么作答,好一会儿才说:“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呗。”
“姐,好心态。”
“你也不差。”
“我这哪是好心态啊......这世界末日对我来说确实是个好事,”小伙挠挠后脑勺,满脸堆笑,“不瞒你说,我爸欠了人家一大笔钱,跳河走了,把一屁股债留给我,我是为逃债才来到这的。如今交通线断了,就是有通讯录,逼债的也追不到这来了,我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我点点头,不予置评,扬手示意一番,便拎包要走,刚走出几步,就听得后背有声音传来,“姐,祝你幸福。”
我先是停下来,愣上一阵,擤了擤鼻子,才微笑着转过身来,道:“嗯,也祝你幸福。”
我后来在一个隐于住宅群的小茶舍落脚,该茶舍由一对年轻的小夫妻经营,两人没有孩子,共养一只美短。我走进茶舍后,两人没有问我点什么,也并没有要赶我走,只是坐在猫舍边上一动不动,橘色的灯光照在他们因疲惫而有些黯淡的脸上,让他们像是黄昏中的浮雕。
我坐在角落位置,看着两人,心想,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要面对突如其来的死亡,真是可怜呢。我又想起那个便利店的小伙,不禁有些感慨,三人明明年纪相仿,面对末日的态度却是天差地别,也许对于不幸的人来说,天大的不幸是明天的尽头,而对于幸运的人来说,天大的不幸就象征着明天的毁灭吧。
我在茶舍一直坐到中午,期间不断思考着在生命的最后该同谁一起做些什么,翻阅着手边的通讯录,仍旧一头雾水。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倏忽响起,接起后,另一头传来的是个陌生的男声。
“喂,是秋叶吗?记不记得我?初中的时候坐你后面的,吴轼。欸,你最近过的怎么样?哈哈哈,挺好吗?挺好就行。哎呀,真没想到我们再次联系会是这种时候......也罢,反正大家都没差,现在这种情况也没办法改变什么,我就想,大家至少能在生命的最后聚上一聚。有空吗,还是说另有打算?确定会来吧?那行,后天晚上21:00娇兰街酒楼见。”
挂掉电话后,我又抬眼看向那对小夫妻,站起来,走到他们身边,轻声说:“明天我还会来的。”他们怔怔看向我,并不懂我是什么意思。好一会儿,我才冲他们笑了笑,走出茶舍。
阳光大好,楼群间交错无数吊绳,上挂许多被单、外套,颜色斑驳,就像是节日里张挂的彩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