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体成员 准备好,明早四点我们就要发车了,别睡太死。”
在黑暗的房间里,我看着屏幕上发来的信息出神,信息栏内的“收到”像一颗上膛的子弹,而我手却悬在扳机上,迟迟不肯扣下。
两分钟后,“收到”在群内接起长龙,我才迟迟发出,随后将手机甩到一边,后脑摔在枕头上。我捡起床头上的通讯录,前后打量一番,又扔回床头。对于信息时代成长的人来说,用这样一份通讯录来抵偿末日的痛苦似乎并不公平。我们年纪尚青,资历尚浅,没有那么多意难平同不堪回首,通讯录里该有的人,各种社交账号里都有,通讯录里没有的人,社交账号里也有。重要的从来不是是否能够联系,而是想不想联系。
通过这一点其实可以看出来,纵然α文明手眼通天,也没办法完全了解人类的信息网络,若在具有威慑手段的情况下,与他们打信息战,我们仍是有赢面的。大概一个月前,我加入了一个本地私人网站的群组,那里的群主说,他的通讯录里载有过去探险队内一位队员的信息,并在前日成功拨通。
“据他说,整支探险队只有自己存活了下来,并且希望能与我们当面聊聊,意思其实已经很明了了。他肯定知道α文明某些隐秘,但迫于压力,无法在线上交流。”当时,群主对全体群友说。
“他的地址在哪里?”有群友问。
群里沉寂了五分钟,群主才又发来一段简短的信息:“B市。”
B市离我们所在的城市不算远,换做过去,动车只要三小时就能到达。但现金,交通封锁,我们与B市的所有通道都被切断,要想抵达简直是天方夜谭。故而在听闻这个消息之后,整个群陷入一片死寂。
“我们要去,”群主的话依然那么简短,“虽然直接的交通要道被切断了,但B市与我们并不是孤立的两片区域,绕点路仍然可以抵达。”
“可我听说G市不是已经受到初步辐射了吗?再过不久就要全面封锁了,到时候我们和B市就是孤立的两片区域了。”有群友提出质疑。
“所以事不宜迟,我们得马上动身。”群主应答。
“再怎么说G市也是有辐射的,这样做风险太大。”有群友感到畏葸。
“我也不强迫你们跟着去,只是这是事关整个世界的大事,若要达成,决然不会是轻而易举的,必要冒些风险。”
明天,我们就要坐上去B市的巴士,统共五十六人,历时两天,成则可能阻止末日的降临,不成则一去不回。
群主说“别睡太死”,可实际上,我彻夜未眠,一刻不停地刷着各种末日新闻,政治、娱乐、民生......在末日面前,一切版块都显得那么浅薄;而在末日之中,它们也都较之往常更加深刻。
凌晨三点,我已将行李打包完毕,正想先到附近逛上几圈,便听得房门外传来踩踏地板的咯吱声。
别吧,都这个节骨眼儿了还来当贼,且不说收益不大,风险更是呈指数升高啊。我狐疑地探出脑袋,只见得我妈静静扒在我爸房间的门框上,看向里面,身边是半人高的箱包。我将头伸回房间,背抵住门板,脑中浮现出昨夜晚餐时的情景。
“原来是认真的啊。”我自言自语着,忽而听见门锁解开的咔哒声,箱包的闷重的拖曳声,以及那极其黏重浓稠的沉默。等到一切恢复如常,我才又打开房门,径直走进我爸的房间。
他睡得很死,字面意思,睡得像一具尸体。
明天,他就会发现家里只剩下一人了,这样的结果,不知对他来说是一种残忍,还是种温柔呢?孤僻了一生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会选择怎样一种人生呢?对此,我有种说不上来的好奇。可一切都与我无关了。在踏上不归路的前一刻,我只衷心地希望养育我的双亲,可以圆满地度过自己的人生,即使我们未曾好好说过几句话。
在关上门之后,我下意识地掏了掏口袋,发现忘记带钥匙了。
这时候,我的鼻子不禁有些发酸。
命运好像一个蹩脚的编剧,总是藏不住自己写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