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的时间2

作者:公猫拿破仑 更新时间:2024/2/14 17:14:03 字数:1697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路。”对面戴着眼镜的男人抹着额角的汗,低眉对我说道。

“呃,你好,大家都叫我小林,你也叫我小林就行。”我看着面前的咖啡杯,黑咖啡平静的表面映现着我变形的脸孔,明明是浑黑一片,却能看出些许惨白。据对面叫林路的男人所说,他是林祥云的养子,二十多年前被林祥云带出福利院,直到前天他去世时,都一直陪伴着他。

“爸爸从来没给我讲起过,原来在我之前他还有个孩子。”林路声音发颤,显然是有些紧张。

“是啊,他也没对我说过,原来在我之后他还有个孩子。”这句话我没说出口,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喝了口咖啡,舌尖感到前所未有的苦涩。林祥云是我的父亲,半生寡言少语,最爱干的事情是到阳台上抽烟。在我鲜有的与他交集的人生中,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有些事,你以后就会懂的”。可直到我人生行将结束的今天,他的话仍旧不曾应验。什么事?懂什么?我至今都不清楚。在这个谜题解开之前,他又给我出了个更大的谜题:在我高考后的第二天,他离家出走,不留任何音讯。

我看过台湾作家袁哲生的一篇短篇小说,叫做《父亲的轮廓》,在故事中,作家的父亲也如是这般离家出走,在未来的某一天,他收到警方的电话,称其父亲死于一场车祸。他来到事故现场时,父亲的遗体已经被搬运走,只留下粉笔画出的轮廓。作家日复一日注视着这个轮廓,最终放弃了对父亲离家缘由的追索。我也一样,在常青出生的第二年,我就放弃了寻找父亲的踪影,这个男人成为了过去的一个轮廓,要我小心翼翼地从中穿过。事实上,我也确实做到了,可惜的是,结局却似乎还是与这轮廓重合。

在收到通讯录的一刻,我的那种冲动却又升腾起来。我特别想打电话给父亲,质问他为什么当年要离家而去。事实上,我在次日也确实这样做了,可惜他似是早有感召,在我致电的前一天便猝然离世。

“虽然这句话由我说有点怪,但我还是想就爸爸的行为,向你说声抱歉。”林路忽而激动地对我说道,屈膝站立,身子前倾,强使固定在地面的桌子都震了三震。

“你不用向我道歉,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我抬手制止道,“包括你父亲也是一样,这么多年过去,好多事我自己也不太在意了。本来还挺好奇他为什么只字不提就离开,现在人已去世,没办法追问,也就算了。世界上每件事都会有个结果,但不是每件事都会有个答案,影响我们生活的也都是那个结果,而非那个答案。”

“就算你这样说,我还是觉的有点......嗯,那好吧,爸爸的葬礼前天已经办过,葬在市公墓,想去看的话,我可以......”

“不用了,”我斩钉截铁答道,语调平和。

“那请问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吧。”

“对不起,明天有约了。”我将半满的咖啡一饮而尽,起身要走。

林路见我没有多留的意思,也赶忙起身。就在这时,一颗黑色的毛球抵到我的下颌,随即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黑洞洞的摄像头。

“您好,我是电视台的记者,请问可以耽误两位片刻,做一个小采访吗?”执着话筒的女人语调激越地问道。

“呃,没问题。”我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觉间就应允了对方的请愿。

“请问两位是什么关系?”女记者问道。

我顺着她的话头看向林路,发现他也正呆愣地看向我。女记者见我半天不作答,便将话筒怼到林路嘴边,他好容易冷却的脑袋便又赛飞水的螃蟹,两鬓冷汗直流,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话。见他如此,我才探上一口气,定定神,组织一番语言,主动凑到镜头前。

“我们两个算是兄弟吧。”我说。

林路再次愣愣地看向我,这回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我的回答有些震惊,大脑未及反应。记者显然也有些专业素养,并未冲着我“算是”两字大钻牛角尖,旋即问出下个问题:“大家都知道,世界末日即将来临,请问您对这件事有什么样的看法。”

“简单来说就是,没什么看法吧,毕竟在这种事情面前再多的想法也是无济于事。”

“是这样吗?好的,那下一个问题。请问您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和朋友聚聚吧......现有条件下能干的事也不多。”本想认真回答对方的问题,但思忖一阵,还是觉得保守的发言不易露怯。

“嗯,好的,那最后一个问题。请问如果要选一个人陪您度过末日的最后一天,您会选择谁呢?”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朋友、家人甚至是宠物,答案宽泛,且每一种都能有合理又详实的理由进行解释。可现在我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先生?”

“啊,那个......最后一天吗?嗯,一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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