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像昨天所说，第二天我又去了那家茶舍。进店一刻，发现女主人正抱着猫咪坐在庭院里，柔光似水，随她微微发黄的头发滴落全身，让她看上去就像躺在海底的一丛珊瑚。
“哟，您真的来啦？”男主人从柜台后走出来，一不小心膝盖还撞上桌角，却也顾不得太多，吃痛挪步到我近前。
“嗯，”我微笑着看向他，又转眼向庭院中的女生，“你们今天看上去精神好多了。”
“是吧，”男生兴冲冲地走回柜台内 ，“我和她老家都是G市，前段时间那边不是受到辐射了吗？我们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家里人，可怎么也联系不上......前天我从朋友那里听说，G市因为信息滞后出现了大量伤亡，联系前面的现象，就......啊，不过昨天下午我们拿到了通讯录，找到家里人现在的位置，发现已经转移走了，联系不上也许有其它原因。这样我们也就放心了。”
“真是太好了，”我再次笑了笑，向他点了一杯红茶，就转身走进庭院，站到了女生的对面，“我能坐这吗？”
女生抬起头，并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却不是昨天的木讷，圆睁眼儿盯着我，像极一只警惕的野兔。过一会儿，她才弱弱地说：“可以。”
“谢谢。”我小心翼翼地拉出椅子，端坐在她正对面。即使有一桌之隔，她也下意识地向里缩了缩了，神情如故，让人猜不透是出于礼貌还是害怕。她怀中的猫咪却是胆大，极力探出肥墩墩的身子打量我。
“小猫很可爱。”我对她说，并非奉承，只是同猫咪对视的刹那感到心颤，有感而发。
“嗯。”她将头垂下半分，脸颊同前相比透出些贝壳的粉色。
“欸，你们不趁还没完全戒严出去走走吗？”我紧接着问道。
她把头垂地更低了些，先是微微摇头，后又微微点头。
“抱歉啊，我太太不太擅长表达。”男生端着红茶，走到桌边。
“欸，这样啊？抱歉抱歉。”我忙说。
“没事。”女生弱声说。
“其实这是我们最后一天呆在这家店里了，”男生沉声说，“我们明天就要去C市找家里人，因为听说再过两天B市的交通线就彻底断了.......所以真的很感谢您能光顾我们这儿。”
“这样啊。”我语调平静，看着那个女生，她正沉默着，那模样总让我想起常青，想起十岁那年一个人蹲在我单位门口一语不发，那个时候，我想起了小林，坐在山间的石凳上假装看风景。
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我身边的人都喜欢将自己锁在个沉静的空间里，而我也总是想砸破它们，走进去。
在今天，我砸破了自己周遭沉静的障壁，逃了出去。
进去。出来。到底哪一种才是我真实的心愿呢？
在我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一伙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像组自我们面前经过，见我们三人，便蓦地眼前一亮，东张西望寻找入口。好一阵摸索，终于来到我们身边。
拿着毛绒绒话筒的女记者向我们问道：“你们好，我是电视台的记者，请问可以耽误三位片刻，做一个小采访吗?”
我看向对面两人，发现女孩简直要把整个脑袋埋进双膝间了，男生见状，显然也有些不知所措。我只好将身子凑向话筒，主动开口道：“可以，我来回答吧。”
“请问三位是什么关系？”女记者问道。
“那边两位是这里的店主，我只是顾客而已。”我如实说。
女记者颇具专业素养，闻得此言，并未选择转头采访那对年轻夫妻，没有让场面难堪，进而冲我问道：“大家都知道，世界末日即将来临，请问您对这件事有什么样的看法。”
“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有很多人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要面对终结......”说到这，我瞟了一眼那对年轻夫妻，见二人紧偎作一团，并不言语，神情里却分明有些悲戚。故而我转过话锋说：“不过也算是个机会，能让很多人尽兴体验自己梦寐以求的人生。”
“很棒的答案。那下一个问题。请问您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我在脑中逡巡一圈，发现被生活磨砺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只是一个劲想离开，却根本没有真正想做的事。那么离开的意义是什么呢？还没有回答眼下的问题，另一个难题已然升上脑际。
“哎呀，最近几天的时间其实都被同学、朋友安排满了......这样其实就挺好，能跟大家聚聚。”我想起明天的聚会，真假参半地回道。
“嗯，好的，那最后一个问题。请问如果要选一个人陪您度过末日的最后一天，您会选择谁呢？”
我脑中闪过好多影像，有被阳光分成阴阳两半的高中教室，有山里的亚热带林被，有沾着雪花的柏油路，还有灯光昏暗的客厅。但每一个都空空荡荡，隐约里指向某个人，能够感受到存在的却只有自己。
“女士？”
“哈，一个人就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