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的母亲便常对我说这么一句话:“一定要记住别人对自己的好,对别人要常常怀着感恩的心。”
这句话从来便没有什么问题,它没有带着任何的恶意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但是诡异的,每当我听见这种话的时候,身体却会生起一种从头到脚的厌恶和恶心感。
这种恶心没有任何的来由,只是单纯地听见了便会产生的感觉。
如果说是先天性习惯可能并不足以解释这种怪异的现象,用什么条件反射之类的生物学解释也有些不负责任。
总之,我被这样的病折磨了一整个童年。
…………
“小奏,一定要和大家好好相处啊。要常怀着善意,也要以善意为基础来揣测别人。”躺在病床上的母亲笑着对我说。
母亲不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女人。她总是笑嘻嘻的,也很坚强,率直。
善良的她总是会为我们的邻居准备早餐,或者是帮忙去遛小狗。
这样子的母亲总是会让我感到疑惑,同时却也可以感受到母亲的可爱和善良。
“可以照顾别人的时候,就不用管其他的事了吧?”
“小奏也要成为一个可以有能力照顾别人的人哦。”
母亲每次为邻里的大家做些小事的时候,总是会笑着对站在她身边的我说这样的话。不知为何,除了那种生来便会感到的恶心之外,我还觉得这样的母亲异常得诡异。
那样子的笑容,虽然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可是,当时的气氛实在是过于诡谲了。
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之后的几天里,母亲的身体情况便每况愈下。
不知什么时候,她只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那时的我没有什么可以照顾人的能力,除了帮父亲接接热水,或者搬动一些凳子,脸盆之类的事情之外,我什么也做不到了。
即使是想做些什么东西来帮助母亲,即使不愿看到母亲垂弱的模样。这样那样的想法即使在我的脑海中滋生,我却什么也做不到。
我很惭愧在那个时候自己没有多少能力帮助母亲。也相当地自责。
不自觉地便把一切的起因都归结到了自己的身上。
每次看望母亲的时候,我忍受着那样的恶心和新起的愧疚,跟母亲说说话。
“小奏,不要摆出那样的表情了……不可爱哦。”母亲笑得很费力。
那样子的笑容也许就是强颜欢笑了吧……看着昔日里如同女强人般的母亲,我真的不知道在看到她这般病弱的时候我的心里该有什么样的想法。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害母亲这样的,如果我能再有点用的话…母亲就可以好起来了。”
我低下了头。
这个时候,泪水并没有从眼眶里流出。
或许是自己的泪腺太迟钝了。我如此在心里安慰着自己。我连想哭的时候也哭不出来,实在是对自己的母亲不孝。是不是可以称作大罪呢?
“小奏,别这么说。妈妈一定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只要妈妈好了,小奏就一定要多笑笑哦……咳咳。”母亲抚着我的脸颊。
她的手异常得生冷。仿佛是一个在雪地里被冻坏的可怜人,那样的低温真是令人折磨啊。
可是,当时明明是夏天,而且是几年里来温度最高的夏天。
这样冰凉凉的手,让我察觉到了极大的违和感。
“妈妈……你的手很冷。是不是很难受啊?很难受的吧……”
“小奏……妈妈这个样子,是很舒服的哦。你想,这么热的夏天,身体要是凉飕飕的岂不是很舒服嘛。”
“可是……”
我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在一瞬间,我的身体品尝到了刻骨般的疼痛,那种像是要将我的内脏扭曲捣烂,将全身的骨头活生生地抽离感,与反胃恶心的感觉一起扩散。
仿佛是被带着剧毒的毒蛇感染,而那种毒素轻易地便从伤口处开始蔓延一般。
我强忍着那样的折磨和苦楚,赶紧离开了母亲的病房。
出来之后,父亲便提着一篮水果从外面进来了。看到我的样子,他有些惭愧地对我露出了一个笑容,关心了我几句便带着凝重的表情进入了病房。
我躲到了医院的卫生间里,对着那样洁白的洗手台。我开始呕吐,翻江倒海的恶心感让我的胃里没有任何的保留。
因为最后没什么可以吐了,身体还硬生生地让我吐出了胃液。我漱了漱口,那种因为胃液穿过喉咙而感到灼烧的火辣感觉正在缓慢的消退。
我瘫倒在地上,只觉得天旋地转。内心的痛苦和悲哀让我这时候才开始哭出了声。几道泪痕出现在了被抚过的脸颊上。瞳孔里被泪水所浸透而湿润,最后彻底也看不见东西了。
“呜……嗯,咳咳……呜呜呜。”
我啜泣着,最后连声音也没有了,只是极小声地抽噎。
父亲最后在洗手间的一个隔间里发现了我。
我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我抱起,再以怎样的心情离开了医院,回到了我们朝夕相处的小屋里。
我什么也不知道。正如我对母亲的怪病也感到无能为力的无知一样。
“小奏,你要坚强一点。一切都会变好的!妈妈她的病并不严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父亲把我抱上了床,在替我盖上了被子之后他如此对我说道。
“妈妈是一个很坚强的人,我们也要信任她,在必要的时候帮助她。只要信任,这份心意便可以传达到妈妈的身上,成为她的力量。所以小奏也要相信妈妈。”
父亲轻缓地摸了摸我的头。
一股安心混合着阵阵的恶心一起,伴我入睡。
“我要相信妈妈,只要自己可以做些什么,去做就好了。帮助她,相信她,那么就会产生源源不断的希望和光芒,到那时候,妈妈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来抵抗这个病了。”
“我也要相信自己。我也可以做些什么,最终也可以抵抗我自己身上的病的。”
我带着这样的想法,最终安眠。
那天的次日,我很早便起来了。我想有那么多的力量了,母亲应该已经可以下床了吧?带着这样的想法,我赶紧离开了家,跑去了医院。
………………
医院里的酒精味虽然难闻,但是想到母亲将要康复了,所以我没有特别反感这样难闻的酒精味。穿过有些拥挤的人群,我来到了母亲的病房前。
“有些紧张呢。”
“不不,应该准备好微笑才对。嗯嗯,微笑。”
我看着面前的病房大门,深呼吸了好几次之后,我便努力想些开心的事情,小手也要触碰到了那个圆形银色的门栓……
这时,病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我有些被吓到了,于是身体哆嗦了一下往后退了退。我努力克服自己的恐惧,将情绪稳定了下来。
我看向了那道被打开了的病房门。
门里走出了一个大姐姐。她看着表情异常得悲伤,眼眶红红的,虽然整体的面部看起来有些冷淡,但我可以感受到她此时的哀伤。她沉默着,像是注意到了我在一旁看着她,她于是警觉地朝我走来。
每走一步,周围的空间好像就被扭曲了一样,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眼睛看花了。
“你来做什么?”
她冰冷地语气让我不寒而栗,看起来,这个大姐姐确实是不太好接触交流的那类人啊。
不过,看着她眼角处残留的泪痕,我断定了,也许在那个病房内的其他病人是这个姐姐的家人吧?
这样子看来,心情不好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我来看妈妈。她今天应该就可以康复了……”我笑着对她道。
“除了你的父亲,这里谁也不能进来。”
“小孩子就该好好待在家里,不要给他们添麻烦了。走吧。”
她挥着手,挡在那个病房的门外。像是,里面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
虽然那个架势很吓人,但是,里面还待着我的妈妈,她应该是康复了的,为了可以早点见到康复的妈妈,我必须进去。
我因此下定了决心。
“别过来……”她呵斥道。
因为要见到妈妈,所以我不能停下。不管面前是什么样的阻碍,我都会跨过去的。因为信任,因为想要相信,想要见到,想要庆祝妈妈康复。
因为一切的一切理由,我是不可能停下脚步的。
“啧。无知者无畏。主是不会包容这样子想要去寻找真相的人类的。”她举起了右手。
我以为她是要举起右手来把我推开了。
可是,我清晰地看见了……
那个右手上,被清楚地用类似我所理解的魔法一样的文字刻画出来的时间轴。而且,那些时间轴开始旋转,运作起来了。
“滋滋——”
我的脑海里传来了这样的声音,类似电火花点着,或者是传输的电波。
我的大脑当即晕眩了起来。意识也要被这瞬间夺去。可是,为了看到妈妈的决心让我在片刻的晕眩之后又恢复了清醒。
“一定要。一定要……见到自己最重要的人。”
我一步一步向着大开着的门的病房内走去。
“都说了让你停下!”
……
顷刻之间,我所走出的距离似乎被重新归为零点了。那个病房离我的距离没有任何的变化。而那个大姐姐闪着诡异的赤色瞳孔,巍峨地站立在那个病房的面前。
不知为何,她周围的事物也开始扭曲,旋转了。
“无知的人类。与其看透一个一直在撒谎的人类,品尝憎恨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什么也做不到,无能的,渺小的,连一丝一毫的力量也没有。”
“主理解想要看穿真相的人类。主也会在将来让人类得到真相。欢鸟奏啊,你也许可以不用在这个时候那么着急呢。”
她用右手捂住了她的面庞。像是爸爸先前说过的狂热宗教信徒一样,真是不可理喻。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主是全知全能的。”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因为主的想法是不容违反的。”
“那告诉我,我的妈妈她……”
“你为什么会产生问我就一定会回答你的错觉?为什么要以质问的口吻跟主这么说话?”
“为什么你一定要看到真相?为什么不等我掌控世界之后再将人类丑恶的谎言和他们的遮羞布全部扯下之后再给你看呢?”
她的脸被黑雾慢慢地笼罩了起来。周围的事物开始崩溃,开始逆转,开始复现。
“我……我。”
听到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后,我的大脑已经开始混乱了。那个家伙,在我看来已经不值得同情了,留有的,也只是敌意罢了。
“主已经提醒了你。虽然违反时间线和因果关系是不被允许的,但是主已经提醒了你。接下来的任何行动,任何可以改变未来的举动,都由你做主。”
“再见。欢鸟奏。希望将来可以再次遇见你。你也可以知晓我的苦衷。你也可以成为我的一员。”
“等等!”
我刚想叫住她时,在一瞬间所有的黑雾喷发。
她也消失不见。
“滋滋——”又是类似的电流声。
紧接着,一切都被不断冒出的黑雾所遮盖,连同视线,连同思考的能力。
像是,一切都要被这无边的黑暗所吞噬了。
像是,一切都要终结了。
世界要被毁灭了……
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再次醒来的时候。
我第一眼看到的……
便是已经死去的母亲。
她曾经充满活力的双瞳此时紧紧地闭着。
她总是带着笑容的面颊也低垂着。
她前不久还抚过我的手也彻底的垂落了。
比先前还要冷的手。
比先前的手还要寒冷的身体。
她的生命已经在此终结了。
她的使命,却不知道还有没有完成便在此终结了。
我看着病床上没有生息的她。又看了看病床旁边放着的水果篮子。里面的水果没有被动过一口。也就是说,妈妈当时已经是连水果也吃不下了。
我为什么会想不到那个时候的妈妈其实已经病危?
我为什么察觉不到呢?
看着看着她此刻的孤单躯体。我心底里不尽地开始回荡起了她曾和我说的那些话。
“一定会好的。妈妈一定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只要妈妈好了,小奏就一定要多笑笑哦……”
“一定要记住别人对自己的好,对别人常常怀着感恩的心。”
……………………
…………………
……………
“为什么……”我瞪大了双瞳,眼仁无限地开始紧缩。
“为什么啊!—————”我吼了出来。
所有的一切压力和痛楚都在此宣泄。
“说什么一定会好的,一定要相信会好的。但其实……呜,但其实根本就不会变好的吧!”
“说什么只要信任就会产生源源不断的力量之类的话,本来就是说谎的啊!”
“为什么……咳咳,为什么要骗我啊……”
我面对着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的,现在已经和我永远地诀别了的母亲。
我连一滴泪也没有流下。
有的只有绝望,以及被欺骗之后的浑身上下的恶心和肝肠寸断的痛苦。
“感觉身体空落落的呢……”我靠着墙壁角落慢慢地蹲下,用双手紧紧地包裹起了自己的双腿。也许是心理作用吧,但这个样子,让我的身体好受了些。
这个时候,是七点。这个时候,父亲才姗姗来到。他看到了病床上的母亲,也看到了靠在墙角的我。他站了许久,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像是方才在忍受着痛苦的我一样。
他强壮的臂膀正在微微地颤抖,我注意到了这点。
最后的父亲还是强装着坚强。
他将我拥入了怀中。
我感受着他还在发颤的强烈心跳,以及仍旧温暖的胸怀。这才开始抽泣,眼泪这个时候才喷薄而出。
我宁愿那个时候的自己接受那个大姐姐的做法,如果不是我自己亲自面对的话……
也许也不会像这样子的悲伤和绝望了吧?命运还真是残忍呢。
谎言蒙蔽的真相,真的值得吗?一定要骗人吗?说谎吗?
我无言地想着这些,沉默地度过了童年的最后一天。
自我沉默的那一刻开始,那些被斩断的社交和对话再也不会对我产生什么恶心的感觉了。这曾经对我来说近似处刑般的对待,仿佛终于要结束了。
如同被久久关在牢房里的变态犯人般,我一直渴望到铁栅栏之外。
如同被关在牢笼里的仅供观赏的小鸟般,我也想展开带着自由的羽翼,翱翔于不尽的苍穹之间。
如同易碎的花瓶被放置于屋内般,我想要哪一个冒失的人将我打碎,然后对我报偿。
嘴里不断说着抱歉的话。
对我忏悔,对我自惭形秽。
哀叹自己的冒失,哀叹自己的过错。
报偿我所受到的不公,报偿我所受到过的痛苦。
忍受我的怒火,忍受我的冤屈。
忍受我残破不堪的遗骸。
忍受,被扫地出门般的无处可依。
【只要有语言的滋生,那么,鼓励,教导,安慰,关心。以及,诋毁,辱骂,责骂,咒骂,讽刺。这样的话语会无穷无尽,绵绵不绝地涌出,它们的发明对我来说还真是毁灭性的灾害呢。】
回到现在,回到所有时间交汇的现在。我已经是一个高中生了。
我冷眼看着面前的雨蓝高中。
“我真希望自己只是个可以普普通通永远快乐生活下去的人呢。”
我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