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儿,你怎么看?”妙玉神君微笑道,她漫不经心地将自己手头被墨色沾染的纸张化为灰烬。
然后重新铺上一张纯洁的白纸。
对眼前的女孩讲述了方才乌铃妖君的所有言行。
公孙凝半晌以后,迟疑地开口道。
“很奇怪?”剑之少女面孔上带着一丝不自信,“妖君似乎有些……”
她斟酌着,挑出一个词语——“焦虑?”
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无论是方才着急着用威压赶走自己,还是在天道城出现的时候几乎暴怒的一次镇压。
都很不沉稳,仿佛心里头有天人交战。
“不错,我也如此认为。”妙玉神君笑了笑,轻声道,“她本次前来,几乎完全是示好。迫不及待地往我的手里塞情报,这可不符合她的作风呢。”
古怪之余,心底也多出了几分浓浓的警惕。
不论明面上如何,整个中州实际上默认天道书院为魁首,如果中州出现混乱,那几乎是不可接受的。
“我们决然不能小看她,即便她并非无相境。”温文尔雅的女子微微眯起眼睛,引用了一句先秦炼气士时代的古籍,“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她如此必有图谋。先代有位妖王看扁了她,所以妖王死了。上一代合欢宗宗主看扁了她,所以合欢宗变成了她的。”
公孙凝略一思忖,问道:“请问先生……妖君大人的修为究竟如何?”
广为流传的“以半步无相境之身匹敌无相境”这等豪情万丈的说法,仅仅只能算是讹传,并不算可信。
真正可信的只有眼前这位神君。因为她们两曾经切切实实交战过。
妙玉神君的指尖轻轻敲打在桌面上,她的眉头微微簇起,仿佛回到了十年之前的那场战斗之中。
“……”
看着这位人间至高的修士的神情,公孙凝仅仅侍立在侧,她的眼中流露出几分复杂的意味。
“乌铃妖君的道韵有着明显的缺失,整体也不过算是仅仅能窥见无相境门槛的乾元境。只是身躯上比起人族强横太多,说其匹敌无相境并无不可。”妙玉神君沉吟着开口道,“但是当初我们大约都没有用尽全力。”
言及于此,女人直起身体,用手捏着下巴:“似乎,乌铃的身体里面,还有一种力量,这是她的底牌。”
公孙凝叹息,只是感觉,这中州,似乎再一次将要进入乱局之中了。
“我们见一见那位小朋友,听听她口中的乌铃妖君怎么样吧。”
公孙凝眼神一闪,道:“您说,是黎鸢?”
“你觉得这孩子怎么样?”
其实背后评价别人并非是君子所为。对于此类种子,妙玉神君也多有关注。
但是公孙凝在经历了一番思索后,给出了四个字:“过刚易折。”
————
当今天的炼体结束时候,黎鸢只觉得自己人要散架了。
——“雷狱炼体”。这是一门相当重要的体修课程,基础阶段为必修。传统修士大都偏向于法术,却忽视了身躯这等本身的力量。
【雷狱】。
本世代妙玉神君与清玉神君一对姐妹无相境共同的研究成果。
从三千年前的三千里紫气开始,修士们就从来没有停止对于“太虚”的研究。
太虚是什么?世界的本源。
答案大多玄之又玄,但是总归描述都接近于一团类似于“气”的事物。
而它能够随时演化为世界上所有的存在之物,变化无穷。
或是飞扬的暴雪,或是无端的狂风,或是炸裂的雷霆。
都从这丝丝缕缕的最初之气中演化而来。
这个世界一切力量的源头,都来自于此。
从第一位修士的诞生开始,他们都在逆天而行,在与世界抢夺着资源。
——“我等无法乞求自然,我等唯有征服自然。”
九劫雷狱,便是此等伟大意志的体现。
她们二人从上天捕获雷霆,将其驯服,寻找出了能稳定将“太虚”化为雷霆的方式,让其成为了能够为人所用的资源。
尽管其中只要逸散出一丝一毫的威能,便足以让低等修士颤抖。
但是,过往无数次的经验告诉修士们,战胜雷霆,可以获得无比坚固的躯壳。
毕竟修士的力量源自丹田,行走入经脉,虽然从天地中吸纳灵气,但是身躯同样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如果身体受损,那么修士的修为或多或少也会有损失。
除此之外,甚至有改善灵根,疏通奇经八脉的功效。
理所当然,这样重要的修炼,起难度与体验也是极其艰苦的。
公孙凝静静助力在窗前。屋子里头的弟子们几乎都趴在桌子上休息。这倒不是她们散漫度日,而是煎熬的时间过去后,劫后余生般地喘息。
在这其中,黎鸢分外引人注目。她仅仅是低着头坐在那里,微微地低着头,微闭着双眼。
以她为中心,像是自带一个沉默的结界,她周围的人都躲到了角落去聊天,偶尔眼睛瞥向她时,声音也不近小了一些,露出了复杂的眼神,
她没有朋友。
公孙凝并没有在意这一切,因为这是黎鸢自身处事法则,无需干预。她抬手敲响了门,道:“打扰了,我找黎鸢。”
黎鸢睁开双眸,但是眼底仍旧带着浓浓的倦意与一丝抑郁。但是随即眼中闪过的,便是愕然。
“公孙师姐……?”
伴随着周围琐碎的小声谈话,黎鸢被拽到了室外。
——
当她坐到了妙玉神君的面前时,她仍旧是有些昏昏沉沉的。
只是,她的心头突然多了几丝烦躁。
如果是平时,这么一趟面见神君的机会那真是如获至宝,她一定会好好打理自己,表现自己。
但是今天,她只是感觉自己马上要仙去了。
“神君……您您您好。”
黎鸢结结巴巴道,一路的颠簸让她五脏庙有些翻江倒海地。
“嗯,不用紧张,黎鸢,只是问你一些简单的问题罢了。”
神君温和地笑了笑。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这般稍稍有些失礼了,但是她还是架不住有些走神。
眼前女子的气质温婉却并不缺少威严。
恍惚之间,她回想起不久之前的晴虹仙子。
满身泥泞与血迹。
晴虹仙子是不是也曾经是一位无相境呢?
有些好奇。
“嗯,您问,我知无不言的!”黎鸢的精神极度松弛,她咬着牙勒令自己精神集中一些。
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了这间屋子里头的时候就格外地困倦。
公孙师姐来时并未说明来意,而是简简单单地将她直接抱了过来。说不定这是一个什么测验呢?
“黎鸢,第一个问题有关于乌铃妖君。”
呃……呃……嗯?和乌铃妖君有什么关系?
然后,她就听到了问题。
“请问,黎鸢小姐……今天你和乌铃妖君接触的时候,你有什么感觉吗?”
古典而温柔的女人笑了笑,看着黎鸢微微一愣的样子,很贴心地补充道:
“——比方,她有对你说些什么吗?”
说了什么?
那可印象太深了。
朦胧间,黎鸢的瞳孔微微发愣,她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句话的回音,就在耳畔不断放大。
有一缕白色的长发轻轻飘扬在她的眼前,不,不仅仅飘扬在耳畔,更是与晴虹仙子的青丝纷飞相缠。
她听见了那一声乌铃妖君戏谑说出的话语在一遍遍回响……
她说:
“我俩很般配,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