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近陈芙宜的名字总是跳到许清面前来碍事。
先是铁面无私地收语文作业——而许清总是没做,被记名字。
再是铁面无私地批改默写——而许清的字总是太乱看不清,被误批。
陈芙宜,语文课代表,真是恨得许清牙痒痒。
许清举着自己的听写本,本子微黄的护眼色上印着红笔丑陋的痕迹,圈出许清根本就没有写错的字。
她先低头对比着课本看本子,再三确认自己的确没有写错字,然后抬头搜寻陈芙宜的身影。
哦,陈芙宜这厮坐哪来着?
许清问趴着睡的后桌金诗,后桌是陈芙宜的熟人。
“看,在那里。”金诗手一指,复又垂头睡下。
许清看过去,视线穿过来来去去的同学身躯,落在了埋头帮老师批改默写的陈芙宜身上。
高马尾,方形黑框眼镜,即使是周末补课也还是穿上了蓝红相间的冲锋衣校服。
于是许清抄起默写本就出发了。
五分钟后,许清挂着马尿大败而归。
“陈芙宜!……呜……”
少女猛吸鼻涕,用手背胡乱地抹着眼泪。
许清留着齐肩的短发,头上扎着一簇花枝发夹,在黑发间点缀了一番五彩斑斓,这时正随着她的哭泣而乱颤。
这是周末学校补课的时间,许清没有穿校服,而是穿了一条深绿色的呢裙套装,配上菱格袜子和乐福鞋,看起来不想个高中生,倒像个淘宝模特。
此时淘宝模特哭得停不下来,一个劲抬手擦泪,手背湿了就用手心擦,把两只手都搞得湿淋淋的。
看得出她很想停止哭泣。但她这样狼狈的样子委实好笑,许清的朋友们几乎都笑了起来。
金诗忧心地看着许清哭,金诗的男朋友柳房也惊讶地跟着笑。
“怎么了?陈芙宜说什么了吗?”柳房问,好奇得要死。
许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就着眼泪开始讲述自己的遭遇,为伙伴们提供了新的笑料。
2
说到这陈芙宜,许清和她一点都不熟。
有多不熟呢?
大概是非要有人提醒,许清才想得起班上有这号人的程度。
金诗他们,许清擅自管人叫“内人”,而陈芙宜这样的人,在许清心里叫外人。
对外人,许清不应该流露出任何真情实感。
但她该死的还是露了!因为这陈芙宜实在是太气人!
就是那个课间,许清将自己的默写本丢在陈芙宜桌上,然后两臂撑住桌子,头倾向陈芙宜∶
“陈芙宜,我觉得这里我是对的。”
这是个很有压迫感的姿势,哪怕许清的语调再如何轻巧,也掩盖不了她下意识做出这个动作的事实。
好在许清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姿势不当,回身站直,如同罚站的小学生。
整个过程中陈芙宜只是抬头仰视这她,一双眼黑沉沉的,波澜不惊。
她问∶“哪里?”
许清得赦般连忙拎起默写本,“哗哗”翻到一页,只给陈芙宜看。
“这里,我明明就是写的‘空’字!”
陈芙宜视线随着本子上红笔的轨迹转了一圈。
许清错好多。
陈芙宜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但她面上不显,只耸肩摇头,淡淡道∶
“看不出来。”
许清简直要绝倒,她两眼瞪得像铜铃,几乎是冲着陈芙宜低吼了∶
“蛤?我*这你都看不出来——啊对了,我这里有我以前写的‘空’字,你看看老师还给批了对的!”
如果陈芙宜不给她把错的改过来,她就要抄这篇古文三遍了啊!
许清托着本子直往陈芙宜脸上送,一会把本子抖得哗啦啦,一会又把本子抽回来拍得啪啪响。
陈芙宜压根儿就没看清许清的本子上有什么,干脆闭上了眼不理许清。
许清独自跳脚了半天,才发现陈芙宜根本就没再看自己,一时气到失语,就这么直直瞪着陈芙宜。
陈芙宜这才睁眼,好整以暇地瞧许清,伸手轻轻地把许清递来的本子推的回去∶
“反正我是辨认不出你的字啦,去找老师吧。”
这样的态度,这样“无论你怎么证明我都不会点头”的态度,彻底惹恼了许清,她鼻子一酸,一下就压不住委屈了∶
“好……我去找老师!这真是……真是奇耻大辱!”
许清两颊滑下两行清泪,陈芙宜目瞪口呆,她已经做好了迎接许清暴怒的准备——许清看起来可不是什么高中里的良善之辈——完全没有想到许清这么容易就哭了。
眼见着许清边哭边跑走,陈芙宜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3
许清贡献了自己的笑料,终于止住了眼泪,她又变回了平时那副笑嘻嘻的样子。
“好了我没事了,”她揉揉头,朝金诗丢了一个wink,“我现在要去找老师,霍老师一定会帮我的。”
金诗做出了呕吐的表情,挥挥手就要放许清走。
“但是要上课了。”柳房说。
许清毫不犹豫回答∶“我管它!”
然后大踏步进入了办公室,教语文的霍老师坐在她的座位上。
“霍老师……”
她换上了一种别样的撒娇的语气,把对陈芙宜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当然,适当修改了措辞。
许清很有自信,本身她的字并不丑,只是写得比较草率,平日里老师批改时总是对的。
殊不知平时老师批改时看得也草率,草率对上草率便得了个正确,可细细看下来,许清这一笔一划实在模棱两可,难以判断。
所以令许清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她的撒娇没用起作用。
霍老师无奈又好笑地看着许清,安抚道:“课代表这也是负责任的表现。”
许清一听这话是不打算给自己撑腰了,心顿时凉了半截。
暗自思忖∶看来老师还是向着自己的课代表的。
人之常情不足为怪,只是许清难免有些气闷,她想到自己在曾经的班上也是语文课代表时、在初中是历史课代表时应当也得了老师的维护,才感觉好点。
淡淡的怅然漫上许清心头,她突然发现:现在的她或许在老师眼里算不了什么。
许清成绩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而已,她称得上优生,但又没有那么优。
据说她初中时也算是个优生中的风云人物,现在可看不出来她成绩有多好。
许清也从来不提自己初中时候的事。
不过看在许清高中成绩也还可以的份上,老师们倒也给她几分薄面,只是要回到曾经老师的“掌心宝”的时代,多半是做不到了。
许清决定最后为自己的手努力一把:
“但是老师,至少我主观上没有写错这个字啊,只要我考试的时候好好写字不就行了?”
拜托,她是真的不想抄书。
老师也知道她犟,并不训斥她,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皆大欢喜的方案:许清重新在老师这里背一遍该文言文,并且把“错字”重新工整写一遍。
这时刚好打响了上课铃,霍老师一愣,正要开口叫许清回去上课,却见许清自然地摸出了一支笔,就要找纸重写“错字”了。
莫名地,霍老师咽下了话,保持着原有的姿势,看着许清刷刷写完,递给自己;又看着接下来完成了背书任务的许清,慢悠悠地晃出了办公室,幽灵一般朝已经上课的教室漂浮过去。
她没有听见上课铃吗?
霍老师不禁为许清的耳力产生的担忧。
4
许清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室,正在上课的地理老师阴沉地盯着她,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这是地理老师对许清的特别“优待”,令无数常被点名的人眼红。
因为地理老师很凶,并且上课从不叫许清的名字。
许清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陈芙宜知道这是为什么。
不点名,这真的是“优待”吗?
每每听到许清炫耀自己上地理课时高枕无忧,陈芙宜都禁不住冷笑:
许清不记得,她可还记得呢。
上个学期的地理课,许清究竟是怎么彻底惹毛地理老师的。
他们地理课不怎么用买的资料,都是老师自印卷子做题,然后讲解中传授知识。
许清总是找不到卷子。
找不到卷子的人很多,老师和学生对原因的心知肚明:没做卷子上布置的作业。
但是只有许清是借口那么奇葩:
“期中刚考完,很多卷子拿回家去了。”
老师不理解期中考试和卷子拿回家之间的关系。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老师只是随口一问,就打算轻轻放过。
但许清是个爆眼。
她仿佛是受到了莫大的、关乎生命的质疑,竟然腾的一下站起来,举起书包,开始演示为什么考试的时候她就不带卷子:
“我要复习,所以就把几乎所有的卷子都带回家了,考完一科,就回家清一次书包,放下一科的复习资料——结果现在科科资料都被放在了家里。”
很不耐烦地,地理老师叫她坐下了,末了还和许清开玩笑:
“下次我让课代表多数一张卷子,上课时专门为你准备。”
这件事当然有个后续,后续可还是个重头戏。
就在这事发生之后的第二天,地理老师又一次捉到了没有卷子的许清。
别看地理老师平日里很凶,其实很多时候都是在和学生开玩笑,陈芙宜印象中他真正生气的次数屈指可数。
其中就有许清这一次。
面对老师隐含怒火的责问,许清居然只是歪了歪头,真情实意地不解:
“可是你没有给我准备卷子啊?”
从此,许清被地理老师拉入了黑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