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男人问我。
“我说不清，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就像，就像是……”
“唉，”我叹了一口气，。“……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你把当时的情况告诉我吧，也许听了就会明白了。”
…………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眼呆呆地望着前方。
这里还是没变，视线中心的东西是苍白的，视线边缘的东西是灰色的。
我之前把环境的变化比成灾难，当然不仅仅因为我眼中事物的改变，更严重的是我自身的变化。
在这种环境下待久了，好像连自己都变得像是周围的东西了。
我的思想也在受着影响，我越来越想不起原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了，就像是不断做着咽口水的动作后突然不会做这个动作了。
我越来越感觉我皮肤的颜色变得如同周围的东西，苍白，没有生机。
我想动起来，证明我和周围的东西不一样，我是活着的。
但是我需要一个理由。
因为现在就连我的行动也不由我了。
我的行动需要理由，就好像需要经过谁的批准。
那得是一个非常正确非常合理的理由才行。
比如，我肚子饿了所要去吃饭，口渴了要喝水，或者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所以我需要回应……
但不能是因为我想证明我和周围的东西不一样，这种理由不会得到管理员的许可 （如果真有的话）。
我只能继续在沙发上坐着，一直等待，直到我真的口渴了。
我于是才从沙发上起身，绕过桌子，径直走向饮水机。
但即使我可以行动，却依旧要受某种限制。
只能像个机器人一样以恒定的速率前进。我想加重脚步，踩出一些脚步声，但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那位管理员突然向我发出了警告，我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呼吸稍微加重了些。
周围的物品上环绕的灰色雾气突然静止了，就像是丧尸电影里经常出现的那样。
你在一个到处是丧尸的地方不小心踢到了一个空易拉罐，等回过神就发现所有的丧尸都齐齐看向你一样。
就这样，在周遭物品的虎视眈眈中，伴着“砰砰”的微小心跳声，我走到了饮水机前。
等到心跳稍微舒缓一点了，周围又恢复安静，周围的物品也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我端起水杯，接了一杯水，把水往嘴里倒。
当然，还是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我注视着水杯里的水面缓缓下降，直到露出杯底。
在停顿了两秒后，我又开始喝第二杯，然后是第三杯，第四杯。
第四杯没有喝完，还剩了大概三分之一。
我实在喝不下了，胃里因为灌了太多水感觉有点恶心。
然后就有谁在我的脑子里向我发出命令，让我赶紧回去。
说是有人命令我回去，但实际上脑子里没有任何声音，我的任何感官都没有接收到信息，感觉上更像是不知道是谁的生物使用了一种超脱了人类理解的方式向我传递了信息。
如果活用我十四年的人生经历，硬要去形容那种方式的话，就好是超越第六感的第七感。
没办法，我抵抗不了，只能原路返回。
在返回途中，我看门上小窗透进来了阳光。
本来我应该没办法停下，但终却不知因为什么我在那簇阳光前停下了。
应该是因为刚才我感觉恶心吧，我这样想。
除了孤独与恐慌，其余任何的情感都能让我略微抵抗这里的环境，不过在这里其他感情都会被抑制，这是我经过了好几天发现的。
我看着在阳光中自由飘动的无数细小光粒子，不由地伸出了手。
我的两只手在阳光下手心朝上的并到一起，像是在捧着什么东西。 我感觉有些不对劲。
我说不清楚，这里尽是一些说不清楚的事！
我没来由得些生气。
我看着阳光，突然感到眼前的阳光变得模糊了。
我使劲合上眼镜，等眼睛被眼皮压迫得看到了一阵紫色的晕后，再次睁开眼睛。
在看到眼前的东西后，我猛地把头低下，又把手从阳光里抽出来。
我的背后略过一阵凉意。
刚才，我在光里，看到了一张怪物的脸。
我再抬起头，这时光里又有什么都没有了。
但光也变得苍白，就像，周围的其他东西一样。
我决定出去透透气。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把我眼中的世界变成这样的人（如果真的有这个人的话），他好像想把我变得像周围的物品一样灰暗，但却不会刻意阻止我出门，明明把我困 在家里更容易成功。
因为走神，我走出客厅时眼睛是平视前方的，这也就导致我又看到了那个花坛。
恶心，这时我看到花坛的第一个感觉，这后边有感觉有些，怪，说不出的怪。
…………
天气不好，是阴天，也可能仅仅是在我的眼中是这样。
因为实际上是有太阳的，只不过阳光是苍白的，而且感觉不到温暖，所以在我的眼中更像是阴天。
刚出去的时候外面一个人也没有，像是人们也在配合着这个天气。
有那么一会儿，我甚至怀疑世界上是不是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直到走到了一条小路上时，我才看到前面有两个行人。
之后我的后面又有一个人跟上来。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我刻意走得快了一点儿，直到听不见身后的脚步声，我才又慢下来。
到了街上以后，人变多了一些，不过依旧比平时少很多。
平日里那些坐在饭店前吃饭的光膀子，那些在树下下棋的大爷，那些手里提着一两个装有自己刚买下的菜的塑料袋的大妈，那些三三两两跟在一起的青年，他们都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像是集体消失了，像是约定好了，要把我独自留在这个苍白阳光照耀的世界。我有点怄气的想。
但更多是害怕和孤独。
我安慰自己，那些人只在天气好的时候才出现，像这样的阴天他们出现才违和呢。
我看着为数不多的行人，他们都阴着一张脸，都只是走，没人说一句话。
所有人都不给阴天一个好脸色，在这样阴沉的天气里，也就只有我是出来散心的吧。
有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人向我这边走来了。
红色在这样的天气里很显眼，乍一看像是发着红光。
我停下来，装作看路的样子，用眼角的余光看向他，期待着能发生些什么。
但直到他走过了我也依旧什么都没发生。
我有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到十字路口，我才收回目光。
我期待他能叫住我，期待他是我的一个什么亲戚，看到我后笑着和我打个招呼。
不需要多说什么，打个招呼就行了，像是“你还记得我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这种就好了。
我有预感，只要有人能找我说说话，我就不会这么难受了，太阳也会重新变得金黄。
我又看向十字路口，刚才那穿红衣服的人已经消失了。
我往前走了一段，正对着一对母女向我这边走来了。
我看着她们拉在一起的手，觉得很别扭。
母女两个人都直直的看向前方，脸色平静的有些阴沉，小女孩几乎要将手臂直竖起来才能让她们的手拉在一起。
我又看了她们一会儿，直到她们快经过我的时候，我才又看向前方。
前面又过来一个老头，他拄着拐杖，脚步却不慢。
我感觉他是个老师，而且总是会打骂学生。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想法，但看到那个老头时我就下意识地这样想了。就像对前两波人做的那样，我目送着他直到他快经过我的身边时，我才又看向前面。我继续往前走，只不过走得很慢，而且越来越慢，到最后干脆直接停下。
还是回去吧。
感觉心里有点堵，又感觉空落落的。
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躲在云的后面了，现在变成了真正的阴天，整个世界变得更加苍白又有些灰暗，隐藏在物体表面的灰雾也更浓了。
一路上我都把手插在兜里，低着头，直到快到家我才把头抬起来。
有一种感情在心里发酵，起初它还很弱小，我甚至不能分辨它是哪种情感。
但很快，我就知道了，是恐惧。
你试过闭着眼睛走路吗，刚开始没什么，直到你走过特定的距离，就好像是跨过了一道门，然后落入了深渊。
枯黄的树叶落在地上，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听着“沙沙”声在我的脚下，慢慢地向后移动，移到某一距离停了下来。
某一距离，也就是我的身后。
我身后有脚步声！
我开始是慢慢地走，然后越走越快，再然后小跑起来，最后是狂奔。
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只是狂奔还不够，我用我平生最快的速度跑。
我没看我身后是什么，但我能说出来。
那是一头地狱犬，它全身漆黑，它很大，甚至和我一样高，它的眼睛黄灿灿的，目光如炬。
我压低身子，不要命地往前冲，嘴大大地张着，快速重复着吸气和呼气。
我感觉怪物离我更近了，我甚至都能感觉到它呼出的气体喷在我的脖子上。
快点，再快点。
终于，我还是到家了。
在我摸到门的一瞬间我就用力把门往后甩，甩完也不管锁门，径直往客厅走。
我跑进客厅，感觉这里变得很冷，打了个寒战，然后便坐在沙发上。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我喘气的声音。
我的呼吸声逐渐将减弱，最后客厅又重归寂静。
我走到饮水机前，拿起之前没喝完的半杯水，看了看，然后喝下去。
………………
…………
……
水里有股铅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