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乎如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
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
我便这样觉得,我便这样遐想着:
她一定是李白的神交,一定是谪下人间的君仙,
还沾着水灵灵的云间朝露,随时拥着超脱了生命的轻悄。
绝非讴歌俗世,水注泥捏的人偶们
坦圮了的同类。于朝阳下,在古道边,
枯干的碎片,与那残阙。
我伸出手——
想向她索求,
却被挫伤得几近泪流,
想与她在云霞间漫步,
看星河张开千帆旋舞。
再饮仙茗,那是洛神的琼浆;
试仙桃,那是琅嬛的珍巧。
回那天上,
回那金银台去,
送那闯进我梦里的她,归回那无尽的流霞。
「世界代号:73,Tsave of:少君」
那么——随着他声嘶力竭的呼号,这帷幕揭开,请细细观赏。
“啊——!”少年躲在无人的教室,蹲在桌子下,大吼大叫道:“没灵感啊啊!”
似乎是流露着仿徨的语调吧。少年双手死死扯住头发,怀着宿怨,紧锁住眉头与眼睑。可他所期待的那道灵光,偏偏就是不愿一现,偏偏就是不愿展示自己的身影。
若是做个人物出场介绍的话——那么,他就是名为呼延闻的少年,算不上高挑的身材,整齐端庄的五官,以及一头乌黑如墨,却像鸟巢一般乱蓬蓬的头发。给人一种会为小事计较,总是处于纠结,纠葛和纠纷之中的初次印象。不仅如此他还是笔名为“绛紫焉”的三流轻小说家,此刻正是灵感枯竭,前路迷茫之时。
“进入瓶颈了,新作怎么办啊……”
一副愁眉苦脸的他,过了许久才从桌子底下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到了教室外,那名为呼延闻的少年默不吭声,双手插兜,低着头,独自走在露天的过道里。
突然间——就好像一切故事开端必然要有意外似的——“蓦见梁间飞雁影,倩风因为鸾凤起”
飞扬的淡粉色裙摆映入视网膜,
抬起头,素衣下,
风卷起面前少女的鬓发,
扰过少年的心,
又抚过少女凝脂般的肤肌,
随后吹动了霓裳,
飘起了云衿。
丝带被风托起,萦绕在她双肩,
云雾为她聚拢,为她蹁跹——
整个世界似梦似幻,
自此,
精神消散,魂魄云离,
唯有美的新晴,
刺激着他的每根神经。
“像是天使……不对……”
那一天,忧郁的少年遇见了身着古装,美若天仙的少女。
“像谪仙……”
他从脑海中搜寻出这个曾被用于形容诗仙的词汇,未经过大脑就从口中脱出。那呼唤着爱与美的戏曲与歌剧,正在他的心海里,热烈着开演:
“云中仙羞花闭月”
“无意间慕恋才子少年”
“纵命运谪迁,”
“她不悔信念,”
“轮回人间万遍”
“对他称呼,始终不变——”
“少君。”衣着古装的少女,淡淡地留下两字,就回过身,匆匆跑开了。
像是遮掩脸上红晕,巧藏心中羞涩的婷婷少女。
当呼延闻回过神来,方才的美景好似梦幻,又似仙境。但现在,云雾退散,中初醒,现实感又重回身旁。
他讨厌这样。
“现实”二字,流淌着千百年来弱肉强食留下的殷血;弥漫着名为欲望的可憎狼烟;堆砌着尸块筑成的血腥砖瓦,是荒原上的帝国,淤泥里的瘠田;令人憎恶,使人恨之入骨的,世界。这世上没有神明,亦不存在上帝;宇宙不是盘古开辟;群星不是死去的半人马;银河架不起数万光年的鹊桥;金风和玉露等了再多的光阴也不曾相会。宇宙人,未来人,超能力者,异世界人统统都不存在,统统都不过是“幻想的产儿”。
早已熟悉的世界跃动不了他的血脉;
心中渴求的期冀却永远不会到来。
然而,“然而”
“刚刚出现的仙子和直灌进脑海的幻想,究竟是不是一场梦?”
他这样子,对自己问道。
「几天后」
“不错嘛,你小子,多失败几次也还是会有点长进的。企划已经通过了,大纲你先写起来,预计今年国庆出第一卷,又要忙起来了,你加油啊。”
呼延闻随便应和了几声就挂断了电话。放下手机,他瘫倒在椅子上。电话的另一边想必一定是呼延闻的责任编辑仅凭声音就足以判断出她一定是个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喝啤酒,接近三十岁还没谈过恋爱,此生残余的岁月也只能在无止无休的工作里艰难爬行,并因此使人为之感到遗憾的可怜女人。
“嘛,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呼延闻说完便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大纲的写作已经完成了大半,虽是这么说,但要在国庆之前出版第一卷的话,还是不得不天天熬夜,且相当不近人情的要求。可呼延闻却像是忘了这回事一般,把自己身体全部的重量瘫放在床上,并随之发出“咚”的一声。在把对抗重力的任务全部转移给了床铺之后,他刚一合上眼,那天所见的女孩就再一次映入脑海,挥之不去。
无奈,只好再次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叹道:
那是仙女,再怎么想都是没有用的…唉。”
——“此刻的他还如此相信着。”
然后,仿佛是被那一声画外音所惊醒,伴着一曲《爱在西元前》,手机荧幕发光,震动着,竭力吸引起呼延闻的注意。出于立身处世所必需的人情世故,他压抑着烦闷,按下了手机。传出的声音高而尖利,尚且挟着几分童声的稚嫩。——和刚刚的编辑显然并非一人。
“烧焦了的春卷!为什么新作的插画又不是——”
好吧有时候也不需要那么多的人情世故…他一面毫不犹豫的挂断了电话,并顺手关机,一面这样子说服自己。
这是他的坏习惯——做事后,一定要找个谋求自我心安的借口来说服自己;做事时则一定要找到要求自己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然后才能够将自己的犹豫和顾虑抛之度外,置身事内。
真是相当精明的逃避方式呢。只要这样,即使是失败了也有推卸责任的去处,也就不会因此陷入自责的涡旋。哪怕他清楚,这不过是自我欺骗的拙劣话术。
重新闭上眼,脑海中隐隐约约的回忆又一次重现,对肢体而言则是如沐春风,对精神来说则是置身于山丘上的花田——百花缭绕,清风拂面以至于让他担心自己是不是会一辈子吊死在这一棵树上,虽然这样的可能性不大就是了。
神圣而孤高的太阳,不屑于理会少年的烦恼,只是坚守着他那大男子式的自我主义按时工作,敬岗乐业,迅速褪去了黑夜和别那在她黑色长绢上的明月与辰星,日复一日地,把温度与辉光撒向世界。
这日与夜的轮逐在那天邂逅了仙女之后,也已经是第三次了,呼延闻的心情依旧像是做了几十年秀才终于中举了似的,兴奋异常。每天都沉迷于描写她的“艳美,脱俗,清秀,闭花羞月,沉鱼落雁;让洛神羞愧,使西子泣泪;令杨意妃顾影自怜,使大小乔自锁铜雀春深…”
新作小说的企画书自然也是上述词藻的堆砌,却意外地受欢迎,叫作《红尘趣曲——谪仙子觅少君郎》,昨夜把他惊醒那通电话,正是他从前搭挡的插画家,网名唤作“琉璃,修可”的十五岁现役女子初中生。画风明丽潇洒,线条洒脱而轻快,却不适合像这次这样唯美娟秀的作品,再加上二人过去的一些误解和坎坷,他会像昨夜那样毫不犹豫,也就不奇怪了。
当太阳的第一抹最曦照上呼延闻所住公寓的檐角时,他也刚好打开了家门。正对面,站着一个扎着耀眼的金色披肩麻花瓣,身材娇小,皮肤白净的女孩。正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不知所措,飞红了面颊。还发出一阵”额!呃!”的惊吓声。
可呼延闻,竟然处变不惊,脸上没有惊讶,带着调侃,他说道:
“你怎么在这儿?琉璃·修可老师?”
而她此时的心情却像是首变调曲,时尔是怒气占了上风,时尔又是羞涩抢占了阵地,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把脸都气歪了,心情有些复杂的道:
“烧糊的春卷,你…你在胡说什么啊!我…我想待在这里有什么问题吗?你这木瓜脑袋,看动画片的真小孩,先名跟女人一样的小黄书作者,玩黄游的死变态!”
在她胡乱叫骂声中,呼延闻踏出了家门,从她身旁走过,按下电梯。
“喂!不许无视我!烧糊了的春卷!”
“好好好,那么,有什么事呢,琉璃修可‘老师?”
“不要这么叫我,给我叫名字!”
“那么,苏璃安有何指教?”
电梯门已经打开,呼延闻先一步走进了梯内,然后又露出一副“你不来我可就关门”的表情。
于是乎,苏璃安·亚修可带着不愉快,大步踏进了电梯,半俯下身子,指着呼延闻的鼻尖,竭力作出正经的语气,问道:
“为什么不让我画插画?”
“都说了你的画风不合适…”
“可…可是,以前不一直都是搭挡的吗?还有…”她支支吾吾,欲言又止,扯过呼延闻的衣角,神情有些古怪地问道:“真的就只是因为这个?”
“是啊,为什么这么问?”
这是一个被15岁女子初中生拉着衣角仍能装作镇定,在这方面胜过一切轻小说男主的轻小说作者。
苏璃安抬起头,以倾注着不满和不信任的眼神望向他,然后念道:
“艳美,脱俗,清秀;闭花羞月,沉鱼落雁,让洛神羞愧,西子泣泪,令杨贵妃顾影自怜,使大小乔自锁铜雀春深。尘界仙界,其他一切仙子在她面前都如东施效颦,只得黯然失色,羞愧于自己竟不及她石榴裙下的一粒石耀眼……”
被别人当面念出这堪比(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远胜于)情书的文字,即使是已出过五部书的“绛紫焉”老师,也是会害羞到满脸通红的。
“果然有问题!”情绪激动的她一边大声嚷道,一边死命地摇着呼延闻的肩膀——简直像是刚结束蜜月丈夫就出轨,被心痛和忧郁折磨得近乎神智不清的新婚少妇——边是捶打边是撕扯的她,转眼间,几乎就是骑在了他身上,衬衫被拉开了大半,赤裸的肩膊袒露在她面前,一声声诸如“那个狐狸精到底是谁!”和“哎呀!你先从我身上下来!”的话语交织在电梯狭窄的空气里。
就在这时,电梯缓缓停下,电梯门徐徐打开、门外,是一位年青的母亲与她年幼的孩子。在看到苏诺安与冲延闻的一刹那,这位母亲就瞬间接着女儿的眼睛,不知是调侃还是真的深有感触,她笑**地说道:
“现在的年青人真是的~玩得这么花~就不打挠你们了,玩得开心啊。”
说完便按下了电梯的关门键。
之后,除了隐隐约约听见小女孩在问“刚刚是不是有一对大哥哥和大姐姐在打架?”以及她母亲“是吗?在那儿呢~”这样相当不合适的回答以外,二人相安无事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到了苏璃安学校的门口。
“总而言之,这本书的插画我画定了!你走着瞧!”说完,她做了个吐舌头的鬼脸就向前跑去,步入了校门。
待呼延闻转过身去,她又回首,遥遥地望了一眼,阳光下,她的眼眶里隐隐约约地闪着几滴泪光,晶莹得,似能把全世界的心都穿透,若是有会读唇的人站在她身旁,就会看见,“绝对不会再让你逃走了。”这样的字句,从她唇上流过。
不说苏稿安如何愤然地走进教室,又如何发泄怨气似的,在桌上胡乱涂鸦,却说早延闻走在学校的过道里,神情不知为何有些凝重,突然间,有人相当用力地从背后拍了他一举,按着又像是为了增强气势,抑或发动精神力是般地,大成了一声:“地龙天荒 哮·十二戒·流川向海!”
硬生生吃下这一击的呼延闻也不返击,只是淡淡地回了句“哟,长竑。”
“真是值得歌颂四首,留传千古的再会!吾人最为可靠的盟友,战争中最具巧思和技艺的 witer呦!谨向你致以身为一介盟友所能表达的最高的赞许与问侯!”在呼延闻身后的这位少年,一边摆着挑战人类关节灵活度极限的造型,一边用充满各种neta和常人难以理解的词汇所堆积成的语言,用全宇宙都找不到第二个的独特方式,向他打着招呼。——他这独特的性格,与其说是中二,不如称之为着染了中二污泥的自信现充。
“这次公开的企画书你看了啊。”最具巧思和技艺的吗?呼延闻嘴上应付心里却对他所说的话沾沾自喜,方才那半抹的忧愁,也就不再形于颜色了。
“既是有吾人之盟友上阵的圣战,吾人怎能不伫足观看?’黄龙之胤‘的忠义可不只于这般程度啊。”虽然是一般人怎么听不懂的话语,但语气里实实在在地流着对于友人成功的骄傲与自豪。
呼延闻付之一笑,问道:
“你今天要不要去戏剧社?”
“倘是吾人之盟友相邀,从大魔王的魔王城中逃出这点小事,吾人誓死克服,根本无足挂齿。”
“那好,我们学校有古装社吧?下午休息的时候你陪我一起去采风…”
话音未落,呼延刻的视野边象迎面走来了一位气质文静,端庄,走在过道里却意外地富有气势的女孩。纤纤的细眉微蹙,皎净无瑕的脸上罩着几分阴沉,至于左眼眼角下那粒泪痣非但没有打破那份宁静与无瑕,却又恰到好处地缓解了那份紧张,更是增添了她那文静与娴淑。给人一种惹人怜爱的感觉。
可惜,或者说是幸好,这不过提是第一印象.
当她开口的那一瞬之间,周围星星点点的行人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简直像是满树的木叶被吹落在呼啸的秋风中。被称为“长竑”的少年停下手中的动作,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班!长!竑!你小子还不赶紧给我背词!下个月还有演出呢!”她用难以置信的嘹亮声调,和高哥到不可见议的强烈语气直冲着长竑的耳朵大喊道:“别!在!这!给!我!摸!鱼!了!”
长竑他不顾耳朵里嗡嗡作响的杂音,不顾身后抓着他耳廓的少女,四处张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