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雨。
老旧的出租房。
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花盆。
散发出淡淡腐臭味的纸盒。
还有女孩的呜咽与她父亲的怒吼。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女孩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流逝,浑身发冷,但她仍在微弱的挣扎着,尚存的意识依旧想要抓住一些什么,可面前男人那扭曲的脸逐渐模糊不清,最终被粗暴的被揉成一团,再也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或许这样也好?女孩心里想道。
这样向着,窒息似乎也变得不再可怕了。
她的双臂慢慢垂下,停止了挣扎,她已经无法操控自己的四肢了,一切都事物都在远离她而去,最终,只剩下一片漆黑的世界。
她要死了,她不怕因为活着而遭受的哪些痛苦,她只是一直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在母亲火化的那天开始,她就一直,一直在寻找。
这般徒劳无功的寻找,如今终于抵达了终点,她感到释然,不知道她在天国,能见到母亲吗?可像自己这样的人,能够抵达天国那么美好的地方吗?
也罢,只要不去奢望,就不会失望了,她也不过是……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一个声音忽然投入到这一方死水之中,泛起阵阵的涟漪。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很好听,轻轻拂过女孩的心间,她不再感到任何的痛苦,无比的平静。
原来死神这么温柔啊……
忽然,她想起了那把放在家门口的黑伞,感到有些遗憾。
她没有办法将伞还给那个温柔的人了。
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又好好吃饭吗?那时候叫住他请他吃一份便利店里的便当就好了,壁橱……壁橱里还有没半袋猫粮,虽然对自己来说已经没用了,但还是有些浪费啊!可以拿去喂些其他的流浪猫,对了,还有小团子,真不希望它孤孤单单的被扔在垃圾桶里,她本打算将它葬在楼下的小花园里的。
自己还有家务没有整理,碗也没有刷,妈妈的在天之灵看到这些会生气的吧?她还欠茗37块钱,之前打工的钱还在自己的背包里,看来明天她也没有办法还钱了……
仔细想想自己还有这么多小小的遗憾,可事到如今,想这些有什么用呢?
她努力睁开眼睛,周围仍然是自己熟悉的家,但父亲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变成了一个打着黑伞的女人,年龄大概30岁上下,很脸上的妆容精致漂亮,女孩觉得她即使不化妆也肯定很好看,身材丰盈,一身肃静的长裙,一举一动间都透露出一种柔和的慈性之美。
但……看的久了,女孩又感觉有些违和感,女人浑身上下都充斥的虚假,唯有那一双眸子,那双如同璀璨星辰般的眸子才是唯一的真实。
女孩依稀记得八岁时看到的那场流星雨,其中有一颗流星她非常喜欢,日后很多次,她都梦到了那颗流星,在她脑海中夜里划过,她也随着那颗流星,驶向远方。
女人那双槿紫色的眼眸,女孩觉得和那颗流星很像。
而且为什么她在室内要打着一把伞?她认得这把伞,是她放在家门口的伞。
“这把伞……不是……我的。”
“嗯,我知道。”
“能帮……我……还给他吗?”
女人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没有回答的必要。
她看了看被打翻在地面上的花盆,感到有些可惜,那株慕雨花已经被踩得不成样子,女人之前还挺喜欢这一盆花的,于是她的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原本碎裂一地的换盆宛如时间倒流一般重新回到原处,变回了最初完好无损的样子。
这朵花快开了,含苞待放的姿态让女人很期待,估摸着下场雨来临的时候,这朵花就会彻底绽放自身的光彩。
“这个世界是一片巨大宽阔的丛林,丛林有属于丛林的规则,为了生存,居住在丛林中的生物都主动或被动的适应幻境的变迁,甚至彼此竞争,掠夺,强者胜,弱者亡,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样的残酷不分地点,也不分时间,从一个族群内部到整个宇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便是如此。”
“那您……呢?死神……女士?”
“死神?不,虽然扮演死神也很有趣,但我不是死神,死神它并不存在,无论是何等伟大的生命或事物,都会随着时间走向腐朽,最终在那尽头,唯有死神永生,它不属于这个世界。”
“那您是……?”
女人沉默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黑色的雨伞,温柔的说道。
“叫我‘黑伞’吧!有人这样称呼我,我觉得这个名字倒也不错。”
女孩突然感到自己仿佛沉入到一片温暖的海中,缓缓下沉,所有的疲劳与伤痛都随着温水的洗涤而远去,她不再感到窒息,她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抓住面前那因为涟漪而扭曲的女人身影,或者说是想要抓住女人手中那把伞,她还未把它还给那个人。
她抵达了海底无光的深渊,依旧在下沉,片刻之后,她的视野逐渐明亮,身体如同羽毛一般轻轻落在地面上,她感觉到了海风的咸味,海鸥的叫声唤醒了她沉睡的意识,海浪一次次的起起落落冲刷着无边无际的沙滩。
她坐起身,对自身的处境感到迷茫,她看了看四周,发现不远处一个小孩正在沙滩上堆砌着什么。
“喂!”
女孩双手放在嘴边形成喇叭状,对着那孩子的方向喊到,但或许是太远了,也或是海浪的声音掩盖了她的声音,那个小孩无动于衷。
她犹豫了一会儿,想着小孩的方向走去。
等女孩来到小男孩的身边,才发现那孩子正在专心堆砌一座高高的塔。
女孩耐心看了片刻,又看了看已经抵达小男孩的浪花,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堆得太高这座塔会倒的,而且海水涨起来很快会被冲走的,去离海水远一些的地方玩吧。”
小时候女孩也曾在沙滩堆过沙堡,和父母一起,她是个堆沙堡的小能手,她还得到了父母的夸奖,但是第二天再回来的时候,沙滩上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沙子制成的堡垒终归只是沙子,因为这件事,她还哭了很久。
小男孩恍若什么都没听见,依旧自顾自的堆沙子,忽然一个浪打过来,沙塔立刻被冲走大半。
“大姐姐,已经不能再后退了,无论怎么后退,海水终究会到我这里。”
小男孩又开始堆砌起沙塔,一次又一次。
“我想堆砌一座永远不会被潮水冲没的沙之塔,成为刺进那些傲慢者肉里的一根刺,希望大姐姐能够帮我一起堆,大姐姐堆沙子一定很厉害,不过现在还太早,大姐姐你还有很多未竟之事吧?”
小男孩的双手胡乱的在衣服上擦了几下,蹭掉手上沾着的沙子,笑着递向女孩一个白色的海螺。女孩双手接过海螺,仔细的看了看,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缤纷多彩的颜色。
真漂亮。
女孩被那梦幻一般的色彩夺走了心神,沉溺其中。
“送给你,等到下个雨天到来的时候,我们还会再见的,在那之前……”
(歌唱吧!)
女孩感觉自己回到了很久以前,她和母亲坐在海边,一直遥望这那看不到尽头的广阔大海。
她不自觉得哼哼起母亲曾教给她的一首歌的旋律,那是一首船歌,自己的外祖父曾经是一名水手,他教给了母亲这首歌,女孩记得很清楚,后来,外祖父跟他的渔船一同消失在了海里,再也没有回来。
她唱着,唱着……等到女孩回过神来时,已经回到了那间破旧的出租房内。
她左右打量了一下周围,屋子里很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打着伞的女人消失了,放在门口的黑伞也还在原处。
自己在做梦吗?应该是梦吧?
偶然间她看向了镜子,自己浑身上下,都沾满了红色的颜料,颜料的味道也很奇怪,和铁锈一样难闻。
糟糕,她得赶紧脱掉衣服,父亲看到又要生气了,父亲他……父亲……他……
诶?她记得……
女孩顺着地面上颜料的痕迹来到走廊,而在走廊的尽头,他的父亲一只手握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握着插进自己腹部的刀,无力的靠在出租屋的门口,身上不知扎出了多少个血洞,脸因为过度的痛苦而扭曲变形。
女孩的脑海里突然想起了那个漂亮的白色海螺。
(歌唱吧!)
女孩忽然捂住口鼻,立刻冲到了卫生间的马桶边,开始一阵阵剧烈的干呕。
她想起来了,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不知道是因为看见了父亲那惨烈的景象而无法忍受,还是因为使用能力的副作用,她感觉自己的内脏都要被自己吐了出来。
强烈的愧疚感和莫名的愤怒顺着她的脊骨,攀升至她的大脑。
她终究是做下了无法挽回的错事。
(歌唱吧!)
她在心里对自己如此说着。
不,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对自己感到陌生与恐惧。
“妈妈……茗……”
“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