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风又一次吹过了我的脸旁。
它压的麦子一上一下。
风儿轻抚着我的脸。
掺杂的寒冷。
就像我逝去父亲手上的老茧。
我是一个农村家的孩子，小的时候，我喜欢看自己家的麦田。
我可以看麦田看好久好久，一茬茬的麦子，长在田里。
好像有麦子，就有希望。
清风拂过，麦子便咿呀咿呀地摇着头。
我带着草帽，吹着口琴，和清风一起，和麦子一起，摇曳着。
摇曳着。好像这样，就有了希望，没了烦恼。
后来。
我长大了。
读完了县里的初中，聪明的头脑让我考进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我高高兴兴的回到了家，和爸妈说了这件事。
爸妈是个庄稼人，自然知道学习是多么重要。
爸爸用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脸，说我真给他们争气。
母亲从家里冰箱拿出来一块肉，说是要包饺子。
我的心里涌上了一股说不出的开心，只能开开心心地看着。
就像是我还小的时候看麦田一样，看到了希望。
那天吃完饺子后，父亲点了一根烟。
餐桌上昏暗的灯光，把父亲的眼睛照的那么深邃。
他跟我妈妈谈，谈要不要在市里租一套房子，陪娃子上学。
我知道父亲舍不得，舍不得他的土地，他的麦子。
而不是舍不得钱。
我心里暗暗想着，不知道是什么勇气让我下了决心。
我和父亲说，我自己去住校吧，我也舍不得土地，舍不得麦田
父亲是个庄稼汉，他本就有这个想法。
但是母亲觉得我一个人在外面，容易受欺负，还是想去。
我和她说，她们的儿子大喽，不是那个小孩子了。
已经长得比他们高了，不需要再让他们看着了。
昏暗的灯光下，我们仨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一阵沉默后，母亲还是叹了口气，应了下来。
第二天，我去看了田里的麦子，青色的麦子被炽热的风吹着。
每一株，每一粒麦穗里都是我们家的希望。
爸爸开着他的电动三轮拉着我进了县里。
给我买了个老年机，办了张电话卡。
把家里的电话抄在上面，还抄了住在城里婶子一家的电话。
出了店儿门，他突然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以为他是觉得电话买贵了，便要把它们退了。
但是他摇了摇头，盯着我盯了好久。
直到眼睛里好像出了一汪水，才跟我说。
“咱们回家吧。”
这个暑假我过得很开心。
每天我都在麦田里，东走走，西逛逛。
虽然每一天的麦田都是一样的。
但是在麦田上，我的心就会安静下来
我就好像有了无数的朋友，有了还能活下去的动力。
开学前一天。
一大早上父母就把我叫了起来，
父亲再一次给我讲了怎么用电话。
他从口袋里面，掏出了几张新的红色大钞。
告诉我，这是我的学费，让我看得严一点。
我把钱接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好一会。
要上车的时候，父亲叫住了我。
他从自己的兜子里掏出了几张五十的，二十的钱。
最后搜刮出的几张一块钱也塞进了我的手里。
他抱了我一下。
那粗壮的胳膊和布满老茧的手拍打了几下我的后背。
他不愿再说些什么，转头便离开。
我只好抱着出人头地的想法。
坐上了离开家乡的巴士。
透过玻璃，看着父亲的背影渐行渐远。
就在快要看不见的时候。
我好像看到他迈着迟缓的步伐。
想向我这里跑来。
在车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我家的麦田。
我坐在田里，看着劳动的父亲。
眼角不知怎么地，滑下了泪水。
高中三年，我过得格外平淡。
学校的军事化管理让学生们没有除了学习以外的心思。
从农村来的，满脑子只有出人头地想法的我更是如此。
甚至逢年过节。
我都只会在婶婶家里过。
这三年陪我度过的只有漫山遍野的卷子。
和父亲在我走之前给我买的笔。
高考后，我坐着送我来的那辆大巴车，回到了村子里。
我没有像别人那样慌张。
回到故乡的感觉是那么美好。
我回到了家里，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每一件东西都是让我那么熟悉。
妈妈给我做了一顿好吃的。
让我不要太担心，不管考的怎么样。
只要这个家里还有一口饭，就不会饿到我。
吃完饭后，我走出了家门。
又来到了麦田。
我找到了一个小草坡。
我躺在上面，吹着夏风。
心里只有数不尽的安逸划过。
高考的分数下来了。
我的成绩不算太差，上了本地的一所一本师范。
在被称为“小社会”的大学里。
我却怎么地也融入不进整体。
这四年里，时光流得飞快。
我也只是机械般的重复着每天的日子。
毕业后，我回到了家里和父母谈了好久。
最后决定，在县里教书。
因为我是县里少有的大学生，还是一本。
和学校的沟通很顺利，我很快的就进了县里最好的高中。
教书的日子和上学比没什么两样。
还是熟悉的两点一线。
家，学校，家，学校。
作为一个农村出身的人，也并没有其他的爱好。
所以手里攒了一些钱。
直到那天。
我晕倒在了讲台上。
命运给我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我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看了眼病床两边的父母。
我好像做错事一般，躲避着他们的眼光。
不久之后，医生把他们叫出了房间。
走之前，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我得了什么病。
但是母亲进来之后，抱着我，哭了好久好久。
他们把我带回了家。
路上，他们告诉了我，我的病是什么。
心脏衰竭。
这个陌生的词汇钻进了我的脑子。
医生说，患者活过五年的概率。
只有50％
五年之后，就寥寥无几了。
听到这里，我的大脑好像无法工作了。
脑袋里只有嗡嗡的响声。
和我不合群的一辈子闪过。
餐桌上，气氛格外的压抑。
昏暗的灯光把我们仨的影子拉的好长。
我好像想起了十年前。
那个我考上高中的晚上。
父亲照常点了一支烟。
我吃完饭，无心待在餐桌上。
下了桌，回到屋子里。
不知父母在议论着什么。
只知道那天晚上，母亲哭了好久好久。
第二天，父亲带着我和母亲去拍了张全家福。
过后，他又找我单独拍了一张。
又让我和他分别拍张照片。
我的心里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但是却什么也没说。
父母带我又去了一次医院。
他们问医生，我的心脏能不能换。
医生说可以，但是没找到匹配的器官。
父亲听到这里，脸上却有一丝开心。
晚上，吃完饭，父亲点了一支烟。
我想离桌，但他叫住了我。
他告诉我，这辈子他谁也没欠过。
他过得一直很幸福，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麦地里。
他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一定要把自己埋进麦地里。
他说，有地，有麦子，这一家就还有希望。
说完，自己拿了瓶酒，离开了屋子。
母亲站在门前，看着父亲离开。
想了又想，回过头抱着我哭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发现父亲不在家里。
母亲面如死灰地告诉我。
父亲出车祸，死了。
我移植了父亲的心脏。
把他的骨灰埋进了我家的土地里。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秋天了。
金黄的麦子随风摇曳。
我把自己的照片烧给了父亲。
把他的照片放在手里看了好久好久。
他的身影在我的回忆里又出现了好久好久。
我突然想起那年，他回过身追我的样子。
我躺在麦地里，哭了好久好久。
又是一年夏天。
我在田里看着绿油油的麦子。
我辞掉了学校的工作。
回家种起了麦子。
绿油油的麦子随风飘动。
炽热的夏风吹着我的脸。
我躺在麦地里想着父亲的话。
有地，有麦子，就还有希望。
一阵强风吹过。
麦子哗啦啦的响着。
我看着天空，那块遮住太阳的云。
好像我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