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作者:风灵句 更新时间:2024/2/17 20:48:42 字数:15262

0

末世即将来临,我获得了特效药。

1

“小张,小张……醒醒……张生,张生,醒……”

好吵啊……有一瞬间我在想,那个叫“张生”的什么人赶紧回应,这样我就能让渐渐恢复的意识再次消散,维持着它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是件很费力的事了。

可肩膀传来微弱的感觉以及越来越熟悉的“张生”这个名字让我清醒过来。原来我就是那个张生。

艰难地睁开右眼,左眼被糊住了一样以至于我放弃了抬起眼皮的尝试。

我看到嵌轨道的天花板,余光循着轨道能看见挂着的浅绿色帘子。

我向声音的方向一偏头,就看见白晃晃的一片,刚醒转过来的我直觉得刺眼。等适应一会儿才看出一旁站着个穿着白大褂戴口罩的人。

这人站在我的床边,虽戴着口罩,眉眼却是越看越熟悉。哦,是我的主治医生,王医生。

“张生,张生,你醒了,能听到我说话吗?”王医生俯下身,他的脸离我近了些。

【医生这么叫醒病人吗?】这是我此时脑中闪过的第一个足够有逻辑的念头。

我想点点头,或者“嗯”一声回复他,却很难做到。想咽口唾沫,可嘴里什么也没有,哽了哽喉头,这也消耗了我极大的体力。

【好干……】

王医生看我有反应,自顾自地说:“我长话短说,你之前清醒的时候也知道,人类大难临头。不过你的病有救了。”他轻哼了声,“只是在这时候……”

我看见王医生双眼充血,眼窝深陷,只在想我以前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

“总之,我先给你注射一剂,还有口服药我放旁边,现在跟你也讲不清楚。我没时间了。写了个条放药下面,你醒来看了就明白。”

说完就见王医生把被子掀开一截,把推车拉到身边。

【醒来?】

我其实以前是个很怕打针的人,但自从得了这个病,逐渐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触感、痛觉之类的也越来越弱。现在王医生在我身边,我看着他,有种他在摆弄的是别人身体的感觉。

今天医院里安静不少,但也有可能只是我的听觉也开始衰退。

【护士呢?】

勉强打着精神坚持看王医生忙活完,抬起身子说:“小张,等你醒过来自己做打算,我要走了。”

我想他要去查房别的病人了,王医生总是很忙……

【怎么,方向,右边?】

在我再次陷入沉睡之前,我看见那件白大褂从窗沿滑了出去……

2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再次感知到现实世界。我发现自己“醒了”,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总之有种睽违已久的感觉。

我打量了一下周围“陌生”的环境,应该说,是对前十来年的人生来说,陌生的环境。但如果限定在最近几年,则是再熟悉不过。

从床上坐起来,这对于常人稀松平常的动作,我却也有至少一个多月没有施展过了,幸好还没有生什么褥疮。

我对于自身状况有些懵懵懂懂,不知道为何会恢复了些机能。但当我感受到窗口吹来的风后,我想起了那飘出窗外的白大褂。

看向床边,有几盒没有见过包装的药,药盒下面压了张叠过的纸,看着就像处方笺一样。

我勉强能辨认上面的字迹:

“张生,我是王于业医生。在我动笔之前,已经下定决心,不愿活着去面对一个陌生的世界。当然,我也不一定会是那极少数能留下来的人,所以,我决定自己做个了结。写到这里我只觉得可笑,平日我总对病人说要坚强,即使我自己在心里已经对他们中的一些人有了倒计时。但现在我却一点不像自己说的那样。”

“话说回来,也正是因为末日来临,你的J型症有了应对的可能,就是我之前提到自己参与研究的新药,T50。T50已经研发完成,虽然还没有面市进行跟踪监测,但几期临床试验反应都不错,只是你当时没能通过征集。不过如果你能看到这张纸条,说明应该切身感受到了它的效果。”

看到这里我动了动胳臂,晃了晃脑袋,明白了自己这种久违的重新掌握身体的体验由何而来。

“T50也不能说可以根治J型症,但在持续用药的基础上,病人维持30年左右的能生活自理、自如活动的生理机能是没有问题的,这点我们研发人员有这个信心。就是用药成本比较高,当时我跟你说的是大概20万元每年吧,只是你这个情况,我也是那时才具体了解到,说来有些后悔和自责。”

我想起那是我正式住院后不久,当时我还能下床,只是行动缓慢些。王医生给我介绍说有一种新药,可以让我以后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几十年,但药很贵,还问我要不要志愿参与临床试验。可惜我没有通过体检,没过多久我就只能在床上待着了,再然后就是听说末日的事情。后来……后来就没印象了,应该是我一直处在“植物人”的状态,直到王医生把我叫醒。

“就在我们认为成功拯救了一批人,T50获批准备面市的时候,我们获知了那个消息,人类文明的进程将在几个月后戛然而止。”

……

这里用记号笔划去了不少内容,从此开始后面的笔迹也凌乱不少。

“总之,一切都没了意义……一段时间的混乱之后,人们开始消失……我跟很多人一样,没法静静等待……结局。就在写这些东西的前……时间,我突然想起了你,想起了在学校里念过的希……誓言,于是决定写下这些东西——在我的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有T50的样品,足够你服用一年,密码我退回了初始,888888。在研究所的库房里,还有大量首批量产的T50成品。研究所的门禁卡,还要过生物识别,我也留了后手,都在保险柜里。研究所的地址是西儒大道103号,赛得林生物医药,到那儿你就知道了。”

“写了这么多,一副哪管身后洪水滔天的态度,反正你看完之后怎么想,怎么选你自己决定吧,很遗憾我没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将你医治好。写到最后我意识到我可能将你从一个地狱给拉到另一个地狱来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仁慈还是残忍。到此为止吧,我要去叫醒你了。”

到最后,字迹又变得清晰起来,尤其是密码、地址这两块,力透纸背,刻着深深的印痕。

3

王医生甚至给我准备了一个老人或者复健病人扶的助行架。在脚沾地的瞬间,全身便瘫软下去,完全没有印象中双脚支撑站起身的事情发生,仿佛忘记如何走路一般。

扶着助行架,我才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又在病床周围缓慢挪步,大概半个小时,我才稍微找回一些直立行走的感觉。

整个医院似乎都没人了,病房外走廊的取水点也没有饮用水,我走到护士站,终于才接出水来,把王医生留给我的口服药吞进喉咙。没想到,打开药盒,把胶囊从铝箔包装里摁出来,竟也花了我差不多十分钟的时间,此时距我醒来已经过去大概一个小时,如果我对时间流速的感知没有偏差的话。

吃过药缓了一会儿,我明显能感觉到身体的力气又恢复几分,与没得病前的状态相比兴许有三四成吧。

我这才仔细打量起周围。

护士站一片混乱,倒在桌面的显示器,踩碎的安瓿瓶,地面上分布着液体和灰尘、鞋底的脏污混在一起又干掉而形成的不规则褐黑色斑点,空气里到处是难闻的奇怪混合气味,各种记录簿、文件、病历被撕成碎片散落在各处,落到地面的和那些液体混合已经粘在地上。

附近的几个病房也是同样阿鼻地狱般的场景,估计整个医院,整个世界都是一样。病床的隔帘被扯掉,病号服、床单、被子、输液的袋子管子架子等等物件在地上床上缠绕,表面浸着些不知是药液还是血污还是排泄物的东西。角落还能找到腐烂的水果,踩裂的牛奶盒。在病房门口踩到什么东西差点让我摔倒,脚蹬掉随便耷拉的拖鞋才看到鞋底踩着朵干花。

我切身感受到末日已至,并且看来在其来临前发生过许多疯狂的事,然后在某一时刻,这些疯狂的主角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有很多疑惑:到底是什么灾难?为何会导致人类直接消失?人类又是为何侦测到了却无力回天,只能如此接受其到来?

这些问题我应该在病前都听说过,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不理解,并且也没有过多关心。因为一直想着,我的呼吸,我的脏器,我全身确保能作为一个人存在的机能,都会在末日之前停摆,我的生命会在末日之前结束。

于是又有了新的问题:我为什么没有消失?还有其他人存在吗?如此我还应该继续服用T50延续我的生命吗?

我又看了看周围,想着:【我竟然没被打扰,我所在的病房也是没有那样失序,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还是来到了王医生的办公室,作为“坚守”到最后一刻的人(应该是吧),办公室没有外面那样凌乱,但也能看出在最后的一段时间王医生的挣扎——他的备用眼镜和几根燃了半截的烟还泡在茶杯里。按我的印象,王医生是个有些洁癖的人,我也没见过他吸烟。

电子表还在正常运转,显示现在的时间是9月20日的15:34。可惜王医生没有在纸条上留下时间信息,或者落款。这样我多少能知道距离末日前的那些可怕的日子过去了多久,或者他弄醒我之后我又睡了多久。

办公桌边柜的后面找到了王医生所说的保险柜,我担心以我现在的状态下去了还能不能再站起来,但还是趴在地上,把手按了上去。我没有记到底按了多少个8,反正密码全是8,最后听到“咔哒”一声,我用下巴撑起头以平视保险柜的面板,一直搭在把手上的左手往下一拽。门上应该是有弹簧之类的助力装置,我不算费力地打开了保险柜门。

保险柜里整整齐齐排列着和病床柜上放着的一样的T50,严丝合缝,感觉这样才符合我对王医生的那些印象——有一点洁癖,有强迫症。

我从底部抠出来一盒,前面几排的药山一下坍塌了,砸在我的手臂上,我又伸手进去把剩下的全部扒拉出来,在我的面前垒成了一座小山。

我像鱼一样左右摆着身子从桌底退出来,过程中还得搂着T50一起往外挪,之后抓着椅子腿翻过身,坐起来,然后再撑着椅子起来。

整个过程虽然很累,出的汗打湿了穿着的病号服,但我感觉身体状态倒是又恢复一些。等我再站起来看表的时候,时间来到了15:51。

4

“所以这就是你之前的经历?”面前的女孩这样问到。

“嗯,是的。”

“然后你就遇到了我?”

“对。”

“你还没说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猜扣子。”

“扣子?”

我坐在王医生的椅子上一直休息到16:10,揣了两盒口服的T50在病号服的口袋里,剩下的我想就留在原地,暂时也没有办法带走,即使都搬出去了又放在哪儿呢。放在病房吗?我想之后即使要在这个末世生存,也不会一直待在这儿,我不想一直都要穿过走廊,经过护士站和其他病房。我打算等找到能装药的东西再说。

揣包里的就够我吃一两个星期的了,初期一天2粒,稳定下来每天1粒就好了,只是现在没有医生我只能自行判断怎样算“稳定期”。注射剂也是,一开始一星期一次,后面频率降低到半个月,稳定下来一个月一剂,看描述应该是混合了一点T50,其他的成分都是辅助吸收的,维生主要是靠口服药。

我回到病房,估计时间已经接近四点半,返回可能只用了出去时的三分之一时间,我能感觉到身体在一点点恢复,即使回不到完全健康,但能恢复到刚住院的状态我也满足了。这时候我不觉得饿,但还是想找点东西吃。

我换上自己唯一一件放在柜子里的衣服,走遍了整层楼,看到不怎么乱的病房就进去,翻翻找找病床的柜子,才找到些饼干吃进去。

这时我萌生了一个想法——我想在医院里看看还有没有人。我记得当时在听说末日的消息时,说这场灾难并不会让所有人消失,大概会有不到1%吧,的人幸免于难。至少我现在就还活着,甚至靠着药物反而状态越来越好,我感觉已经不需要助行架了,只是怕有意外,才一直杵着。

医院的照明等基本设施还运转着,但电梯却停摆了。所以从我醒来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难题出现了:那就是楼梯。

我所在的是20层,住院部最高30层,很自然的就排除了向上爬的选项。

我又返回了王医生的办公室,辗转病房的过程中找到了一个布袋子和背包,把所有的T50都装在袋子里,又到病房把本也不多的个人物品装在包里。这才回到楼梯准备向下。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抓着扶手下楼也不会太麻烦,只是我又要拖着袋子,又要带着助行架。所以只能一阶一阶地先把助行架放下去,自己靠着扶手挪一步,再回头把袋子拖下来。其实也可以直接把袋子往下推,任它滚到哪,然后我再去接着往下推就行,但里面毕竟装着我未来维生的东西,也有瓶子装着的注射用药,怕磕破,最终没有采取这个法子。

19层和20层没什么差别,说是医院更像是废墟,我在护士站找到一个完好的袋装面包吃了进去。

18层开始我不打算一个病房一个病房地找了,时间已经接近6点,虽说慢慢搜总能找到些物资,但我觉得现在下楼可能更重要,反正有没有人在门口一望可知,到时候在哪层累了就在哪层休息。

还是没有遇到其他人,我正要越过18层最后一个病房从侧面楼梯下到17层。

突然,我瞥到千篇一律的病房窗户旁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夕阳。是一个女孩!她靠在窗边!

我正要激动地出声,但好像忘记怎么说话。就在愣住的时候,我看见她站了起来,双手撑着窗边,一副要越下去的样子。

我倏忽间犹豫了,我想:【如果这个女孩真要自杀的话,我应该阻止她吗?这样的世界,也许任她跳下去也是种解脱,我找人无非就是不想孤单,有人陪我去研究所。说到底,即使我去到研究所了我就最终有勇气选择在这末世里艰难活下去吗?我要为了自己的目的去阻止她此刻的选择吗?】

女孩好像也在害怕,我看她的身子微微颤抖,迟迟没有真的翻出窗。

我突然想起一个东西,伸手往衣服口袋里摸了摸,熟悉的触感让我心安,接着掏出一个米色的扣子——这是我以前睡衣上掉下来的。我一直带着它,摸着它就能想起健康时的岁月,有时还能拿它充当一下书签,甚至拿它撬过易拉罐——得病之后我常常抠不开拉环。

现在我拿它当硬币用,正反结果决定我是否要去阻止这个女孩。

看着躺在地上的纽扣,才想起我好像根本没有决定猜哪一面。这时,女孩也好像下定决心,身子先是向后一仰,然后头朝窗外扎,踮起脚一副要蹬地的模样。

我不知哪里来的力量,抛下助行架冲了过去,在女孩上半身整个要伸出窗外向下栽去之前,环抱住她的腰,全身向后倒,任她压在我的胸腹上。

【即使健康时的我也没法做到吧,T50是什么大力丸吗?】

女孩发出巨大的尖叫,震得我一时间陷入了耳鸣,加上她坐在我肚子上那一下,差点把我刚吃喝进去的东西都压出来。

【可别把药吐出来了】这是我这时的想法。

女孩拿着我的扣子端详了起来:“可是扣子不是硬币,它没办法两面几率相等地落在地上吧,你又看到的是哪边呢?”

我没有回答她,此时我才端详起面前的“幸存者”。女孩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发,脸上没什么血色,大概病人都是这样的……

“所以你就是这样救下我的。”女孩打断了我的思路,“但我听了你之前的经历之后还是觉得这个世界糟透了,凭我们实在活不下去。”

说完她又走向窗户,这次我没有阻止她,我正坐在病床上,也已经没有刚才那样的力气去阻止她了。

但女孩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并没有刚才一系列举动,又转过头对我说:“都怪你,我又害怕了。”

“刘玉琪。”

不知怎么女孩嘴里冒出一个名字,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的意思是,我叫刘玉琪,你叫张生,虽然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但还是叫名字好一点。”

“哦哦,对,张生,我叫张生。”

“现在是不是应该,交换一下,嗯,情报?”刘玉琪试探着说。

“嗯。对了,你对这个灾难,末日什么的了解多少呢?”我首先问出心里最大的疑惑。

“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也是在这里才知道这个消息的,他们给我解释了一通我也听不明白。只是我确定那是在3个月前,然后这次灾害会导致99%以上的人类凭空消失。”

“那这3个月…….”

“抱歉,我不想说,如果任我回想起来的话,我可能会真的从这儿下去。”刘玉琪抚了抚胸口,我看见她下巴前伸,哽咽了一下。

“那好吧,那你又是什么原因在这里住院呢?”

“我情况倒没有那么复杂,就是先天性贫血,隔段时间就会到医院检查。危险的话会住院观察,少则几天,多则一个月。这次是天热的时候进来的,早好了,只是遇上这事了一直没有出院。”

“那你的,嗯…….家人这些…….”我知道一般来说不应该问这些显而易见的事,但总感觉现在的情况实在有必要确认清楚。

“你不问还好,一问我又不想活了。”刘玉琪看向窗外,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只剩些许晚霞,“我爸妈可能是最早消失的那一批人,之后就我一个人在这儿,经历那些,额,‘光怪陆离’的事情。还好有个姓岳的护士姐姐关照我,我才能待到现在。可是几天前开始,她也不来了。”

“不来了?不是消失了?”我觉察到她说法的不同,立马提了出来。

刘玉琪在窗边踱步,摇摇头回答道:“我有种感觉,岳姐姐不是消失了,只是不来了。唉,也许我对她来说也是个负担吧。要不我还是跳下去算了,你自己也能到研究所去,何必拉上我呢?”

“你不想找找她吗?或者找找看其他人?”

“你只是不想一个人吧。”

“是,我不否认。”

“那你呢?你去研究所找到药之后呢?你的家人呢?”

“我不知道,我现在只想着先到研究所再说,其实我也没有在末世生存下去的勇气。看到断壁残垣一样的病房,辛苦地翻找、下楼梯,有几次也想着,要不往哪张床上一躺,不吃什么T50,等着发病死了算了。只是我一闭眼就想起王医生最后的那副模样,就觉得不要‘辜负’了他,至少到研究所去看看。说不定还能碰上其他人呢。”

我见刘玉琪没有回话,于是继续说:“我没有父母,我从小被遗弃在孤儿院,但又总是能得到的比其他小孩儿更多的东西,玩具、零食之类。直到我某天偶然发现每个月有固定以我的名义的款项打到院里的账户上。院长她解释说她对于我的身世也只知道一点点,比如这个钱是怎么来的,她打算等我独立之后再告诉我。我想我是个比较犟的人,但不知怎么,听到这话我就不再追问了。打算等到真正独立了,做好准备了就去问她。结果就诊断出得了这个病。现在可能是永远也弄不清楚了。”

刘玉琪又把头伸出去朝楼底看了看:“唉,那样的心理建设只会有一次。”

5

9月20日的晚上,等刘玉琪带上自己的东西之后,我们俩开始向下爬。最终停在了13层,我实在没有力气了于是决定在这儿过夜。这一层更加脏乱,几乎没有可歇息的病床。刘玉琪从储藏室拖出来两张弹簧床,两人合力才把它们撑开,摆在走廊边。

“以前陪护还得租。”她嘴里嘟嘟囔囔的。

我们躺在床上,没有第一时间睡着,我看着她把自己的充电宝放进背包里,拿出找来的另外一个充电宝给手机充电,挨个点开APP,刷新。我们这一趟一共找到了3个还能用的充电宝,我背着两个,她背着自己的一个和找来的一个。

“一无所获?”我试探着问。

“嗯,我都试了好几天了,没网没信号。医院随时有可能停电,所以也不敢拿来做别的事,只能偶尔刷新一下,看看有没有……”她没往下说,我也不再问。

第二天,也就是9月21日,这天我一醒来便发觉浑身充满能量,好像已经恢复刚入院的状态了,我也彻底放弃了助行架。我们10点开始向下,不再搜索任何病房,11点不到就来到1层。

“没有联网校对的话手机的时间还是准的吗?”刘玉琪看着手机屏幕问我。

“啊?我不知道手机是不是联网实时校对的,我只知道电脑是可以联网和服务器更新同步。应该不联网也不会有问题吧,何况对我们现在来说,时间快一点慢一点也无所谓了。”我这样回复到。

看着住院部的大门,阳光如常照耀在地面上,我迫不及待地就要朝前迈去。

“张生哥,等等。”刘玉琪在身后把我叫住。我今年二十岁,她十五岁,在昨晚决定跟我一起走之后,她慢慢改口这样叫我。

“怎么了?”

“你不能带着这么多药走吧?反正我们都下到一楼了,藏在哪里就行。到了研究所有更多药了再说。”

我们进到办理住院窗口后面的办公室,找到一张还算完好的办公桌,拿出4盒T50和两剂注射用药连同注射器装在我的背包里。剩下的一股脑塞进办公桌下层的大抽屉里,钥匙就插在抽屉锁孔上,我把抽屉反锁后把钥匙也放进包里。临走还不放心,把办公室的门也掩上。

我们走出住院部,站在阳光下,多月久别阳光,太阳晒在身上还有些痒痒的。刘玉琪也有些不适应,一手挡着阳光,一手遮在眼睛上。

她提议道:“张生哥,要不我们等过了正午再走,现在我们先去超市或者医院食堂看看找点东西吃吧。”

我点点头,虽然我们包里装着些搜来的“干粮”,但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想动用。但我转身看到围绕着住院部大楼的一圈绿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玉琪你先等等我,我想找找看……”

大楼外的地面上有不少碎玻璃,床单病号服之类的东西也不少,很明显是从病房里直接扔下来的。

我顶着正午的阳光几乎快要眩晕地围着大楼估计着自己所住病房的位置,就在快要放弃的时候,终于看到灌木丛后面露出的白色的一角。

“这就是?……”刘玉琪一直默默地跟着我。

“应该是了。”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执着于找这么一趟,真的发现了可能的东西,我又不敢上前翻看。如果只是一件衣服,那我即使确定这就是王医生的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走近发现是具尸体……那我更不敢往下细想了。

如果说住院部里是“满目疮痍”的话,超市里就更是“天灾过境”了——几乎没有还立着的货架,百货的残片在地面上覆盖了一层,老鼠明目张胆地趴在食品的碎屑上,毛巾泡在破裂的饮料积出的水洼里发霉,放粮油的地方还有烧过的痕迹。令我俩感到无比悲凉的就是,这并不是天灾,全是人祸。

我们还是找到些包装算是完好的可以吃的东西,我拿起一袋方便面,只是它里面的面饼已经成渣,提溜起来就是软趴趴的一袋,但外包装没有明显破损,我觉得还是能吃的。甩了甩让面渣落到一角,撕开包装,我闻了闻不觉得有什么异味。

【也可能是我们就在充满臭味的空间里闻不出来罢了】

把粉包撒在面渣上,收紧开口拿在手上晃了晃,感觉粉面应该晃匀之后便抓了一把喂到嘴里。

“咳!咳咳……”我呛得厉害,跟我想象的效果不太一样。

“哈哈哈,张生哥,你当是吃干脆面呢,哈哈哈哈。”

“不,咳咳咳,我觉得,可能是,咳咳咳咳咳,坏了,额咳咳咳……”

之后我再也不敢乱尝试什么东西,即使是包装完好的饼干,也在嘴里嚼了好久,确认没有怪味或者其他问题之后才咽下去。

杂七杂八的吃了一肚子,我们又把能带上的装在包里。本想在超市待过中午,但环境实在不敢久留。我们又回到住院部。

“张生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刘玉琪从座位上起身朝我问道。

我们在住院部一层找到一个值班站似的房间,简单收拾了下就在这儿准备休息到下午再出发。

我将注意力集中到门窗的方向,现在的世界,以往喧闹的医院也陷入沉寂,我们对任何非自身发出的声音都感觉异常敏锐。

确实从窗外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什么生物在草坪里穿行。

“可能是耗子吧。”

刘玉琪摇摇头,说:“我觉得不太像,咱们还是出去看看吧。”

要关注任何异常,这是我们昨晚确定下的方针,于是我和她从值班室里出来,绕到窗外查看。

循声拨开外围的灌木丛,发现一只小狸花猫伏在草里,嘴里叼着半截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肉干样的东西。小猫只比手掌略长一些,身上有几处毛发尤其稀疏,脸上挂着几块长过疮溃口形成的痂,有几只小飞虫还绕着它的伤口盘旋。

小猫注意到我们,立刻弓起身子炸开毛朝我们哈气,但也只维持了一小会儿便朝一旁倒去,在草里愤愤地盯着我们,它腹部明显起伏,在费力地喘着气。

“张生哥,你看那块肉,都化掉了。”刘玉琪指着小猫嘴边的食物。

那块能看出是腌制类食品的东西明显有一块塌了下去,看着软趴趴的,油脂像脓液一样从纤维里渗出,泛着点墨绿色。

刘玉琪接着提议:“要不,我们还是给它换一换,我们不是找到一块儿速食的那种鸡胸肉吗?”

“好,你去拿,我在这儿看着它。”

刘玉琪连忙往住院部里跑,我看到小猫还想去吃那块肉,就要去给它扯出来。但它一看到我手指靠近就来咬我,我一缩手它又要去吃,一人一猫这样僵持了一两分钟。

我听到脚步声便说:“玉琪,它要吃这肉,我把它按着,你趁机把肉给它丢掉。你别拿手抓,找片叶子捻起来。”

说完我双手去按小猫的身子,它想起身跑开却站不起来,被手按住后又想回头来咬我,头却拧不过来。我的手感觉到它身体的颤抖,也摸到它皮肤上还有些外表看不出的伤痕。

刘玉琪拿起那块腐肉丢得远远的,打开我们找来的白味速食鸡胸的包装,用手撕出几条放在小猫嘴前。

我松开手任它去吃,它立刻嘴扑上去狼吞虎咽,甚至嚼了几根草进嘴。

然而就在我俩相视一笑,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这下又有新同伴了”的欣慰之后,小猫却头一偏,躺在草地上不再动弹了。

我赶紧将它托起来,它只是眼睛再张开了一下,瞳孔收放两次,便再也没了动静。虽然我二十年的人生还未曾亲眼见证过死亡,但此刻我却明显意识到,手中的生命在渐渐流逝。有种捧着一抔沙,看它们从指缝缓缓漏出的感觉。

“也许,是我不让它吃那块肉,和它僵持的时候耗尽了它最后一丝力气。”我懊丧着把小猫放回地上。

“不是的,张生哥,一定不是你的错。有很多可能,它可能本来就得了病,它这些日子肯定吃了很多不干净的东西,对了,这些高盐的腌制食品猫应该是不能吃的。”刘玉琪在一旁安慰着我。

我们两人在草地上刨了个小坑把猫放进去,那袋鸡胸肉也全部和它葬在一起,希望它在猫星能享用干净的食物。

“至少,我们帮助了一个想在这世上坚强生存的生命。”把土盖上后,刘玉琪站起身拍拍手说了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6

等到下午3点,我们开始朝研究所出发。

“幸好找到玉琪你,有你的手机可以导航,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西儒大道在什么方向。”在看完王医生留的信,决定去研究所看看的时候,我曾考虑过这个问题。

【现在不知道还能找到纸质的地图吗?报亭报摊?好久都没见过了。实在不行就到医院行政楼看看,总归有些办公室会挂市区行政地图吧,到时候揣包里走走看吧】

“张生哥,你这话到底是在感谢我呢还是只感谢我的手机呢?哈哈,玩笑玩笑,得亏我下载过离线地图包。之前我不认为这辈子会去什么信号都没有的地方,没想到反过来了,不是我去没信号的地方,是没信号找上了我,哼哼。”

虽说是用着APP,但实际上和用纸质地图区别不大,因为现在没有定位,没有随着手机移动指向的方位,只能先找到医院的位置,之后走走停停以确认行进的方向。

来到街上又是另一番景象。到处是被遗弃的损毁的车辆,有些经过焚烧只剩车架,风一吹就有灰烬飘散出来,医院门口还有辆公交车冲上行人步行区域,撞倒碾压了一列共享单车——不知为何看到这副场景在我脑中浮现的是保龄球击倒的画面。

两人走到太阳下山也只走过了3公里的样子,而根据地图比例尺估计,位于郊区的研究所至少直线距离还有10公里。步行与在医院里下楼不一样,下楼梯在室内,还可以随时在台阶上,在中间平台,在楼层护士站休息。而室外的长距移动对于我俩这样的长期缺乏锻炼,体力杂鱼的病号来说,还是有较大的压力。

好在市区要找个歇脚的地方不难,我们在一家便利店找了吃喝,这家便利店的门口散落着撕碎的纸币,仿佛店主最后一刻举行过什么仪式。

“我以前还吐槽过爷爷奶奶,总是把一些吃的存着囤着,搬家了也要背过去,平时拣些便宜的馒头青菜吃,好东西都给放过期了。没想到我们现在也差不多。”刘玉琪喝口水继续补充道,“完好的就放包里背着,到一个商店就捡些残羹冷炙吃,然后又把新找的东西往包里放。”

“哈哈,就是穷怕了饿怕了,我们没经历过物资匮乏的年代,只知道通货膨胀,所以不会有老人那种感受。只是现在对我们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匮乏呢?”

“通货膨胀?”

“直白点说就是涨价了,同样的零食小时候五毛一块,现在,额,之前,要几块钱了,饮料以前600毫升,现在变500毫升了,以前出租车起步价五块六块的。”

“哦,我懂了,就是常说的钱不值钱了。”

勉强算吃饱喝足,我们在附近找到一处宾馆。宾馆的前台也遭到破坏,标识不同时区的挂钟都扣在地上,好些房间都大门敞开。我们在楼道拐角发现处并未“门户洞开”的房间,门并没有用钥匙反锁,我们得以合力把门撞开。这是一间被用来存放杂物的双床标间,挪开放在床上的杂物后发现还比较干净整洁,就决定今晚在这儿休息。

“要不,我再找找其他房间,肯定还有其他比较整洁的地方。我俩在这一间房睡会不会不太好。”放松下来我提议道,说出来之后我又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余了。

“生哥,到现在了你在说些什么,我都不在意,昨晚我们不是在一间病房吗?”

“病房不太一样…….”我下意识地嘴硬一句。

“我现在更怕明天一睁眼发现你不在了,那样的话可能我立刻就放弃了。”

“呵呵,明明是你尝试过一次,怎么现在又怕起来……”出口我就意识到说错话了,见刘玉琪脸色不太好看,又连忙找补道:“别担心别担心,我会一直在的,至少我答应你一定到研究所,毕竟都是我拉着让你陪我走的……”

第三天,9月22号,我们早上便出发,走走停停,倒也不着急到目的地,王医生留的药够我吃很久,研究所里面的更不会长腿跑掉。比起这个,我们更留意自身的状况和周围的环境,一方面保存自己,一方面找找有没有其他人类的痕迹。

“生哥,我想去那儿看看。”玉琪突然停下,用手指了指,“我住院的时候就想着出来了去看看。”

在她手指的方向有个路标,指示着一处博物馆。

玉琪继续说:“那里暑期在办人类文明展,应该,应该还在吧。”

“好啊,去看看吧,反正也没有绕远很多。”

博物馆的主体在地下,相比于我们一路走来所见,馆内堪称整洁,除了拉宝东倒西歪的,售卖的文创散落在地以外,文物、展柜等等还是完好无损。

我们打着从前台找来的电筒,顾不上是否有文物不适宜接触直射光线,一幅幅材料地看过去。

【也许展出的也大多是仿制品吧】

“最初似乎所有的团体成员都参加宗教仪式,但是,到旧石器时代末期,出现了尚未完全脱离生产活动的巫医或巫师……”

“桑索斯位于桑索斯河河谷,居于丰饶地带的中心,自从公元前6世纪建立以来,就是吕基亚的主要城市之一……”

“《中庸》第一章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这里提出了看似‘普通’和‘寻常’事物的重要性,这是《中庸》的另一个重要思想,它以‘庸’来表示,意思就是‘普通’和‘寻常’……”

“在欧洲大陆,1816年夏季的灾难对瑞士影响之深,是其他国家难以相比的。瑞士东部山区的一些州,包括圣加仑(St.Gall)、格拉鲁斯(Glarus)、阿彭策尔(Appenzell),是受灾最严重的区域……”

(注)

回顾人类历史与文明的过程中,我心中升起一种“为往圣继绝学”的复杂情绪,只是我想,张载等古人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是豪迈的,是以天下为己任的,但现在在我心里,就只有无尽的悲凉和沉重。

“生哥,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个人?”

从博物馆出来,我还在适应户外阳光的时候,就听见玉琪这样说着。她的话立即引起我的注意,努力睁开双眼朝她所说的方向看去。

那是馆外河边的景观道,道上间或布置着几张长椅,而最中间一张的椅背上却凸出来一块儿——是一个背对着我们的,人类的上半身!

我俩迅速冲过去,边跑边冲那个背影叫喊。

“喂,唉,哼嗯哼,那个,你好,哼哼哼,你是?”玉琪先跑到长椅旁,大胆地跟那人打着招呼。

【他没反应,我都怕看到正面发现是具……】

这是个西装笔挺的男人,看到我们近前,微笑着对我们点点头,他身边放着一个保险箱子。

虽说整个画面有种说不上的诡异,但看到其他活人的兴奋压过了我们的疑心。我语无伦次地接道:“呼呼,那个,你好,哼哼哼哼,你是一个人吗?呼,我是说,还有,其他……人吗?”

男人还是面露着和煦的微笑,回答着:“没有了,我知道的只有我一个了。”

玉琪气喘匀一些,说:“那,叔叔?你跟我们一起走吧,可能这一片只剩我们几个了,在这世上有个照应。对,他,他叫张生,我叫刘玉琪,我们要到郊区的赛得林生物医药去,是一个研究所,张生哥要到那儿去找药,不然他活不下去。你,您能帮帮我们吗?”

男人依旧是那让人发麻的微笑:“不,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儿。”

“啊?”我和玉琪异口同声。

“现在这世上终于安静了,我一个人在这儿挺好的,你们要去哪儿就去吧,别打扰我了。”

“那,叔叔你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为什么会有末日呢?”我察觉到这个人有点不对劲,壮着胆子往玉琪身前站了站,试探地问他。

“哪有什么末日,就是文明种到时候就消失了罢了,地球已经经历过几轮这样的事了,很多以往统治世界的物种都消失了,只是现在轮到人类而已。”

【好像是在哪儿听到过这种说法】

玉琪问:“那叔叔你一个人靠什么在这儿活下去呢?”

“我有钱啊,有钱怎么不能活下去呢?”

“钱?”又是两人一齐问。

“哎呀,这呢,这不是钱吗?”男人一把扯过身旁的箱子,打开里面装着满满的钞票,就像电影里的场景一样,“我住的地方还有好多呢,诶,你们可不能抢我的钱,都是我的!哪怕你俩还是半大小孩儿也不行,可别想着我把钱分给你们!”

我俩愣愣地看着他。

“有钱能使鬼推磨,以前我没有钱,当个销售穿着光鲜,实则就这两套,日子过的那叫一个费劲。现在不一样了,没有人跟我抢钱了,我有钱了,我能随心所欲地活!”

“可是,叔叔你的钱能买什么呢?”男人脸上的微笑僵住,似乎没能理解我的话,“我是说,现在没人了,钱也没用了,你又怎么花钱呢?”

感觉到身后玉琪拽着衣角,我才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男人怔怔地看着箱子里的钱,过了几秒,他突然站起来,把箱子往天上一抛,一摞摞钞票从箱子里掉出来,我和玉琪连忙躲开。男人一个箭步蹿出去,在我们反应过来前,翻过河边护栏一跃而下,岸上只听到“嗵”的一声。

我们赶紧跑到河边,却怎么也找不到刚才的男人,他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只有河流在静静地流淌。

我抱头蹲在地上,懊悔着:“唉,说什么啊在,多个人总比没有好,那叔叔虽然精神有点奇怪,但好歹也是个活人啊。唉,岂不是又是被我害死的。”

刘玉琪蹲下来安慰我:“生哥,你别太自责了,他总有一天也会意识到,意识到自己的钱现在是无用的。至少,至少我们也见证了他的最后。”

7

9月25日,我们终于到了赛得林生物医药的园区外面,研究所跟我想象中的差不多——周围都是配套的企业园区,规划得方方正正,每个公司外面是围栏,里面是一层绿化,绿化之间有笔直的路,赛得林的大楼位于区块中心,看着比医院的住院楼还高,大楼周围有几座就两三层的建筑,占地面积也不小,同样是方方正正的。

越接近郊区,越远离混乱,到了研究所,周围一片空旷,什么“废墟”、废车就都没有了,只是研究所周围围栏连同大门都装了一层铁丝网,不知道是一开始便有的还是灾难开始后加装的。

我和玉琪围绕着园区走了半个小时,找到了一处缺口,刚好能容一人通过。

【这里明显是人为破坏的,那我的药?不会的不会的,如果是内部人员肯定有法进去。如果是外人,进去了他没有密码和权限肯定也到不了放T50的库房】

起初,我俩以为库房、仓库肯定是周边的、较矮的那些建筑之一,没想到等我们走到那五个建筑前才发现都不是。分别是,展示厅兼客户接待,食堂,一二号实验室,最后一个是体育馆。王医生留给我的研究员门禁卡也只有食堂、一号实验室和体育馆的权限。

“生哥,看来我们是不识庐山真面目,排除法就只剩这幢大楼了。”玉琪在一旁打趣道。

我点点头。

整个园区都有独立的能源供应,各个建筑都有基本的照明,所以门禁才能正常使用。

最中央的大楼也自然如此,大楼的玻璃门感应到我们靠近自动打开,进到里面绕过前台才能看见刷门禁的闸机。我们在前台找到了大楼各层设施的指引,发现库房在地下一层,然后才来到闸机处。

其实以这种闸机的高度完全拦不住我们,平时肯定有保安一类的人员维持秩序,但我还是将王医生的门禁卡刷在感应区,然后和刘玉琪贴在一起快速通过闸机门,也不知道在担心什么。

过了闸机就是一组左右各4总共8部的电梯厅,通过电梯顺利来到负一层。库房应该有其他直达的电梯或者入口,总之从大楼中心的电梯下去只是地下的停车场。

避开出、入口的标识往停车场深处走,这里停着几部没有遭毁坏的车辆,但我们却感觉比那天晚上住在医院还要阴森。泛着微光的标识和照明灯,通风口传来的轻微风声,我们既想去每台车前看看有没有人幸存的迹象,又怕从车里出现什么可怕的东西。

终于,我们来到了库房门前。

这里准确说是卸货口,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扇大闸门,旁边同样有门禁等识别装置。

【不过王医生是研究员,他的权限真的能打开这边的库房门么?是不是我们得找到人行的通道呢?】

“请刷门禁。”装置发出清冷而无感情的电子音。

我把王医生的门禁卡扫了上去。

“门禁确认,王于业研究员。”

“请按指纹。”

我从包里翻出王医生留给我的指纹贴——保险柜的侧边放着一个带封条的袋子,里面装着王医生给我通过生物验证的物件。

“指纹确认,王于业研究员。”

“请识别虹膜。”

我拿出两片隐形眼镜模样的镜片,贴在了眼球上,好在以前有尝试过,否则初次佩戴一定会花很长的时间,可能就超过门禁设置的时间限制了。

“虹膜确认,王于业研究员。”

【感觉,好像也不怎么严密】

墙内传来响动,机动装置正在启动。

“生哥,是不是声音太大了点?”许久没说话的玉琪捂着耳朵在我身后说。

其实我也觉得有点吵,只能大着声气强行解释说:“可能就是这样的吧,可能好久没开过了?”

闸门缓缓和地面分离,从缝隙里传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好臭!”

【…】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到闸门打开到半人高时,我俯下身朝里面张望。

就看见……

8

我快被这气味熏得睁不开眼,前面的生哥已经弯腰在朝库房里看。

可我等了几秒钟吧,生哥还是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任何反应。

“生哥,怎么了,里面有什么?”闸门这时也越过我平视的水平线,我也朝库房里看去。

库房里茫茫焦土!准确说是里面的东西都被烧成一片焦炭,那些难闻的刺鼻的气味都是焦臭!整个库房仿佛变成了吸走一切光亮的“黑洞”,整个库房的警报、喷淋装置像是都没有正常工作。

突然,生哥就这么侧倒过去,我赶忙上前搂着他,脱口而出些语无伦次的话想宽慰此时的他:“生哥,没事的,肯定还有其他地方有存货,嗯,研究室肯定有样品,然后这个应该也不是这里生产的,我们没看到生产设施,我们找找一定能找到生产的工厂,那里一定有的。嗯,王医生不是还给你留了很多吗,我们先回医院,这个,是不是还要注射,但我不会……没事,我可以学一下,医院也许能找到一些教材……总之,总之,我们再想办法。”

“完了,全完了,没救了…….”生哥只喃喃地嘟囔几句。

“什么没救了?什么完了?不是还有不少药的吗,你可以至少过多久来着?”

“玉琪,你不要管我了,你自己好好活,王医生给我留的只够维持一年。那我不如现在就了结自己,本来他也让我自己决定的……”

“其他地方一定有药的,我们可以去找。一年也够了,我们找辆车,虽然我们好像都不会开,但现在也没人管驾照那些,我们练练就会了,我们去找药。活下去!明明是你把我救下来,我现在不想去死了,结果你又说要我自己活!张生!你也太自私了吧!”

“你看你这名字,你不叫张死!你就不想去弄清楚自己的身世吗?对了,这里明显是有人刻意为之,你就不想弄明白吗?还有王医生,我们可以在楼里找找其他信息。”

生哥在怀里还是没什么反应,我一时也找不到什么话接着说,只知道自己现在很怕,很怕他真的抛下我让我一个人自生自灭。

我看见生哥一只手伸向衣服口袋,我突然有了主意,也把手伸进去,拿出了可能是他此时想找的东西。

“生哥,这是你的纽扣,你说你救我是因为猜了扣子。既然你之前这么‘草率地’决定了我的生命,那现在我也还你一次。不猜正反,你猜扣子在我哪支手里。猜对了,我就不管你,不光不管你,我还要拿走你的包,你的药,王医生给的门禁之类的东西,任你在这儿等死!来,猜吧!”

我双手握拳伸到他的面前。

他愣了好久好久,才嗫嚅着从嘴边漏出几个字:“我猜,左边……”

(完)

(注:文中四处分别摘自《全球通史》(斯塔夫里阿诺斯)、《鸟瞰古文明》(让-克劳德·戈尔万)、《中国哲学简史》(冯友兰)、《无夏之年》(威廉·K·克林格曼&尼古拉斯·P·克林格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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