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高挂,明月悬空。
黄沙城静如流水。
张婆婆守在门前,她体态发福,老脸精明。
可此刻她的眼皮像灌了铅,老态龙钟,昏昏欲睡。远远听更夫敲打梆子,老妇回神,仍见身后灯火通明。
她顿时不耐。
“公子,您这样不分昼夜可别被累坏了身子!”
“陈年旧账罢了!交给老身便是,何至于您亲自清点。”
张婆婆身为大长老身边炙手可热的红人,更是掌管内账房支出,听闻即便族长见到她也要礼让三分。
今日,却被这还没及冠的娃娃赶出房门,实在耻辱。
如此事传到后院做事的几个长舌妇嘴里,几十年挖空心思塑造的威严形象,必付之东流。
想她自打进百里家做事起,就没受过这等轻视。
老妇面色阴沉,隐忍辛苦。
站在门外装模作样等了许久,却迟迟不见回应。
“最好是犯懒睡去!”
推门而入,却见那少年正凝眉沉思。
烛火映衬,清冷出尘。
哗—哗—
偌大房间,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张婆婆几十年水磨下来,心比天高,此刻忍无可忍,一双老眼狠狠瞪着少年,阴阳怪气。
“有些小娃娃还是真能装相。”
“这么多烂账城主来也算不完!”
少年似没听见,并未停笔。
心中却已有思量。
这张婆婆借着监察的名义,三番五次的打扰,无非是想扰他理清账簿,这几日念着她是长老派来的人,百里钰倒也一直恭敬有加。
不料一再忍让,却换来胆敢欺辱自己的下场。百里家的家仆,已经胆大妄为到这般田地。
但百里钰并不想亲自动手教训这内账务房的老婆子。
这老婆子身后盘根错节,又不知多少势力在暗中蛰伏,对着自己暂且代理的位子虎视眈眈。
此等节骨眼上,绝不能有任何差池。
且随她蹦跶些日子。待她主子被连根拔起,一个内账房的主管而已,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方才受的些许侮辱,更是不足为虑。
人生如逆旅,谁又能一帆风顺?
“公子,老身老迈昏聩,脑子已是不大灵光了,方才些许话,别放在心上。”
张婆婆见气氛死寂,倒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心道此事应徐徐图之。所以那一张刻薄老脸像赏赐少年天大的人情般,居高临下的解释。
她向来有恃无恐,这少年细皮嫩肉,看面相就知道是个好欺负的主。也就更肆无忌惮。
反正她搬出大长老,这些个族里的公子少爷,必会失了气焰。
“我说我听到什么了么?”少年停笔展颜一笑,柔柔的伸了个懒腰,“请回吧,代我向二叔问好。”
少年道完,张婆婆眉毛一挑,耻笑一声,老脸神色轻蔑。
“你没听到最好。不过…我奉大长老之命监查查账进度,公子,您可无权使唤我。”
“我没有使唤你,我是说,你的使命完成了。”少年靠着椅背,放松不已。
“如此之快?”张婆婆待人刻薄,此时老脸流露一抹不可置信,令人不禁发笑。
不过她仔细一想,便很快转过弯来,冷笑道。
“公子少开玩笑,这世间还没有人能在两日之内,算完百里家十年的烂账,更何况是您呢?”
“或许我不是世间人呢?”百里钰眉眼弯弯,看不出情绪。
“呵呵……”张婆婆嗤笑,心道这族长公子还真是配不上父辈的光环,其父百里岱一生威名赫赫,为人直率,从不与族人斤斤计较。
可这个百里钰,因自己是族长公子,不过仗着族长外出由他代理几日,就不顾同族亲情,查起族内的账簿。
这账,是他想查就能查的?关乎多少人的性命饭碗,他知道么?背后的人物追究起来,又岂是他能承受的?
就凭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生了个好人家,真当自己是人中龙凤?
亏她早年间听闻这百里钰还有着早慧的名头,如今看来,只是个不会审时度势的庸才罢了。
“那你如何能信?”百里钰信誓旦旦,“张管事,不如你我打赌。”
装的确像那么回事!张婆婆讥讽不已,冷冷一笑,“老身从不打赌!给我看看!”
百里钰不阻拦,任由她夺走桌案上的账簿,神色和煦,默许她一页一页的翻看。
张婆婆起先还时而挑眉,时而嗤笑。
可待翻过了几页,见贪墨巨款数额与涉事族人,仅瞄过冰山一角,就遍体生寒。
颤颤巍巍又扫过几页。
赫然看到自己的名字。
不待看完整册账本,老妇猝的瘫软在地,老眼呆滞,目光游离在少年秀美面容上。
她真想不到,这看着柔柔弱弱的小崽子,竟有这般本事。努力平复心情,满是褶皱的老脸浮现狠辣,威逼利诱道。
“你可知,小小的一本账簿,关系到百里家在黄沙城能否站住脚跟。你想清楚自己要和谁做对?如果你停手调查此事,我们可以分给你一笔好处,可若不从—”说话间,她双眼放出寒光,已是赤裸裸的威胁。“可若不从,此事抖露出去,你二叔与几位长老会不会弹劾你?以他们的手段,又会不会放过你?”
百里钰哑然而笑,“可我查的便是你们。”
见最后的底牌不管用,张婆婆胸膛起伏不定,她做事几十年,从未有过今天这般大动肝火,如此不识好歹的后生,着实让她心生忌惮。
此刻她也顾及不得什么形象,突然撕扯起账簿。
“我看你拿什么和我作对!”
“看你还怎么查我!”
“今日回去,我便请长老派人杀你……”
五六十岁的人,无半点慈祥。
百里钰不阻拦不做声,只任由张婆婆自言自语,将账册撕得粉碎。
少年自小便尊老爱幼,此刻已是于心不忍,索性手掌一拍。
“来人!将这毁坏物证的老东西打入地牢!”
既然一心求死,便成全她。
与蠢材多费口舌,不异乎谋财害命。
窗外,树冠,以及无人察觉的角落,蓄势待发的侍卫顷刻领命。
侍卫黑衣短刀,精悍无比,眨眼间将面色怨毒的张婆婆五花大绑。
“你…你……”
没等老妇回过味来,就被侍卫就堵住嘴,拖拽离去。
百里钰眉眼含笑,如相送老友,与其挥手作别。
见少年如此,张婆婆眼睛要喷出火焰,张牙舞爪。却被精壮侍卫一肘击在面门,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少年转身关闭房门,吹灭烛灯。
随着张管事的离去,小院渐渐昏暗。
百里钰靠坐床头,长叹一声。
两日清算十年的烂账,这般心力,相当于账房不眠不休连算十日。
他透支严重,身心俱疲。
族内遍布大长老的眼线人脉,不得已,他只能亲自动手。
对账簿和族内亲信的清算,他势在必行。
少年至终明白,此事掺不得马虎,除了自己,他谁都信不过。
一个如日中天的强大家族,绝不可能有如此庞大不清不明的烂账。百里家早已是病入骨髓,若不下一剂猛药,只怕要积重难返,无力回天。
改革百里家的体制,此事迫在眉睫。
这也是他人生规划的第一步。
所谓万事开头难,这最难的一步,将要被他踩在脚下。
起身,紧锁门窗,坐回床榻,将录入账册的页纹石紧握手中。
整整两日未眠,不等褪去一身衣物,少年紧紧握住录入账簿的页纹石,倒在榻上,眼皮微微颤动,周遭一切模糊。
百里钰前世是个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一路拼搏创业,事业小有所成。却因救人落水溺亡,方穿越到这灵气大陆,占据了这因难产不幸夭折的女婴躯体。
这一世,他的母亲难产早逝。
父亲痴情,虽贵为族长也再未娶妻。他整日的处理公文,族中大小杂事都需他一一过目。值得称道的是,他虽日理万机,对百里钰的成长却是极为关注。
虽然百里钰不需要被关注便是了。
此方世界,武力为尊。
女性实力低微,权利薄弱。又因婚丧嫁娶,绝无继承父辈财产的可能。
百里岱虽身居高位,可也多方受制。他不忍膝下独女遭他人记惦,沦落为联姻产物,一生受制于人。
不管是觊觎权利传承的一己私欲,或是担忧独女的幸福,他毅然剑走偏锋。
所以前世,百里钰是个男人。
这一世,要扮作男人。
也算得心应手,况且他打心底,也觉得自己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