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泛白,晨曦初露。
百里钰睁眼,眸子爬满血丝。
昨夜昏沉的厉害,却频频惊醒。醒来又眼皮狂跳。
他总觉有不好的事会发生。
清洗一番,穿戴无误,叫丫鬟端来伙房准备的早餐,无心品尝,三两筷子敷衍了事,拿起一瓶通体白玉的药瓶,倒出一颗吃下。
转身拿起页纹石藏进袖间,前往门房。
每日清晨,他都会去帮父亲拿取信件,即便他因公事外出,也不例外。
百里家不愧高门大户,从他的宅院到门房,百里钰走来一柱香功夫。
只是今日门房空无一人。
往日此处都是门客络绎不绝,绝不似这般安静。
事出蹊跷。隐约,他听到了几声叫嚷。
拿起几张信件,又侧身看去,见府门大开,那城榜处人头攒动。
城榜张贴修士境界,又由专人拟定排名。
此处在每年城榜更新后才会热闹几日,可今日为何?
百里钰跨出大门,一探究竟。
一路上,有人认出他来,摇头唏嘘不已。
大也有人对他面露嘲讽,冷笑而去。
但更多的,是同情与怜悯。
他心中愈发不安,左退右进,挤进那城榜处,定睛端详内容。
忽的,他面无血色,瞳孔收缩。
那城榜所排第四人百里岱,其后赫然写着:于魔兽长城因公殉职。
晴天霹雳,百里钰如遭雷击。
魔兽长城是为何处?那地界凶险万分,是中域诸城为抵御魔兽所筑。
魔兽残暴,灵修独自面对,十死无生。
在那处遇险。
百里钰全身颤栗,他明白,父亲可能真的已经…
城榜临近闹市,人潮汹涌。
贩夫走卒,孩童嬉闹,再平常不过的热闹光景。
可百里钰的耳朵却听不到了。
汹涌的情绪淹没了他一贯的冷静。
他转身逃离这城榜,可身体像是被一只巨手握住,动弹不得。
腿脚却如负千钧之重。
他迈开步子,每一步所付出的艰辛,比之此生十六年来的努力更沉重。
周遭,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他。
百里家的天才。
族长之子。
十岁作诗成附。
每一个光环在此刻,都成了笑料与谈资。
“你看,那不是族长家的娘娘腔吗?”
“呵呵…我早就不顺眼他很久了,如今后台没了,看他还如何嚣张的起来?”
“落魄也好,免得整日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装给谁看?”
话如长刀,刨心剔骨。
往日平静的眸子,泪光浮现。
眼眸闪过无数复杂神色,柳眉紧蹙一团,可挡不住。
阴柔面庞流下两行清泪,衣袖拂过面颊。
想他百里钰,何时哭过?今日这是……
少年从不在意闲言碎语,奉若珍宝的,唯有亲情。
一路蹒跚,一如儿时的跌跌撞撞,只是那时,尚有人搀扶走路。
“等等。”
一条手臂不合时宜,拦住了百里钰的去路。
少年低头耸肩,充耳不闻,一头撞上,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倒推出去,险些摔倒。
“这不是百里钰么?这么急着走是为何?”
说话的,是一少年。他满脸横肉,眼神阴翳,虎背熊腰,又四肢宽大。
是大长老之子百里石砾。
他的身后,站着不下十位家丁。
而此举,也引得在城榜围观的人群向此处聚集。
不知是谁,别有用心。
“你觉得那娘娘腔会如何解围?”
“唯有一计,当然是给石砾少爷下跪,求他收自己做兔儿爷还差不多。”
“哈哈哈哈哈……”
此话引得一阵骚动与哄笑。
“百里石砾,”百里钰强打起精神,“这是何意?”
“听闻族长大人因公殉职了?”
“怎么?有事?”百里钰心中悲痛,并不想与之纠缠,欲便绕道而行。
“有事!”一双大手如巨钳,不依不饶抓向百里钰腰间,却被轻点足尖,轻巧躲过。
百里石砾笑里藏刀,倒也没继续动手。
“走吧,我爹有请!”
百里石砾厌恶这个久负盛名的族长公子。
自记事,他就生活在此人的阴影中。
仗着有个族长做爹,处处压过自己一头,甚至夺得了个黄沙城第一天才的名号。
家里老不死的还总拿他与自己比较。
这让生性暴躁敏感的他愤怒不已。
凭什么是这个娘娘腔强过自己?他有哪点值得那些荣誉?只恨老天无眼,只垂青此人。若他天资和百里钰一般,定然成就更高!
最近还听说百里钰已经开始清点族内的账簿,这让只会吃喝玩乐,游手好闲的百里石砾嫉妒的牙痒,私下更是暴跳如雷。
如今,娘娘腔刚死了爹,看到他颓废模样,百里石砾心中痛快,连呼吸都通畅几分。
百里钰沉默很久,在开口,已是平静。
“走吧。”
阴柔少年悠然飘过,先他一步。
话语间尽是平静,仿佛方才的种种,不过插曲。
百里石砾咬牙切齿。
又是这种屈辱的感觉。
好似这娘娘腔高高在上,从未将他放在眼中,不屑与他生气。
如今你爹死了!无人为你撑腰,还敢如此装腔作势!
找死!
他神色阴沉,眼中浮现歹毒之色。
不动声色,拳头如锤,两步冲去,就向百里钰脊背重重砸下。
人群惊呼出声,这拳要是落下,以百里钰瘦小身躯,不残废,也要修养些时日。
百里钰却早有预感,纤细的身子灵敏柔韧,侧身偏头,退后数步,稳稳躲过这蛮不讲理的一拳。
“你还敢躲?”百里石砾狰狞一笑,他关节咔咔作响,朝着身后的侍卫家丁挥手,“抓住他!”
数十人舞刀弄棒,气势汹汹,将百里钰团团围住。
百里石砾阴森一笑:“兄弟们,等抓住这小子,将他裤子扒去,扔到街上任其自生自灭。”
“好!”
家丁呼喊震天,他们神情兴奋,似乎很享受欺凌弱小的感觉。
“我想看他有没有二弟!”观望人群之中,不知谁恬不知耻。受了几个白眼,安分下去。
如此多的豺狼虎豹,被围在中心的少年毫不慌乱,只见他众目睽睽,从袖间摸出一个令牌,高高举起。
那令牌由陨铁铸成,通身贵气逼人,只见那正面龙飞凤舞刻着几个大字。
待围观人群看清,一片哗然。
“族长令牌!”
“他怎么会有族长令牌!”
“族长不是死了吗?他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一双双复杂、艳羡的视线交集在少年身上。
阴柔少年手握令牌,身姿柔弱,气势却如抵千军万马,“谁敢动手?”
刚才还在狐假虎威的一众家丁,无不惊恐万分。
此张令牌,代表着黄沙城百里家最高权力。
见牌如见人。
族长之名,威震烛龙古山一带,即便如今身死,又岂是这些家仆能亵渎。
“父亲走前已将族长之权交我代理。此后,百里家一日未择新任族长,我便一日代理此位!”
身前跪倒大片家丁,而身后,又有侍卫源源不断闻声而来。
形势顷刻逆转。
只剩百里石砾表情阴森不定。
百里钰自始至终不多看他一眼,这长老公子在他眼中,与家丁无异。
“来人!拿下这群欺压百姓、打压同族的败类!”
“是!”
侍卫领命而动。
而方才还在凶神恶煞的家丁,全部附庸在地不敢言语,各个噤若寒蝉,只差将脑袋放进镣铐中一并拷押。
“此人你们为何不抓?”百里钰拉住侍卫头领,指着百里石砾不解的问道。
“这……”头领额头泛出一丝冷汗。“这恐怕……”
“不用怕,有事我自会担当。”百里钰眼眸温柔,令人如沐春风,“白敦大哥对吧?我父亲其实一直都很看好你,时常会与我提起,说你行事果断,有他当年的风采…”
阴柔少年不声不响添了把柴。
而侍卫统领白敦,他想到高高在上的族长与公子,竟能如此看重他这等小人物,眼眶湿润,心中感慨万千。
索性,他心一横,命令几个下属将百里石砾团团围住。
“你们谁敢碰我!我可是大长老之子!”
百里石砾可谓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愤怒至极,双拳胡乱挥舞,却终究抵挡不过人多势众,
不多时,众侍卫已经其双臂拷死,动弹不得。
“百里钰,我迟早有你一天要让你好看!”他双目充血,面庞如猛兽择人而噬。
“我现在不好看吗?”百里钰笑吟吟问道。
“我要杀你了!我要杀你了!”
任其喊叫,我自不予理睬。
阴柔少年谈笑一声,眼眸清明,高声命令。
“侍卫听命!此人领头闹事,又对同族出手。若再不加以管教,假以时日后患无穷!”
“今日,我便替大长老,先行教育!”
“拉下去,打四十大板!”百里钰顿了顿,又继续说道,“重重的打!”
“是!”
领头侍卫一路走到这个位置,自是门儿清,他当即明白少年意思,抱拳行礼,便押着眼底积蓄恐惧与愤怒的百里石砾退回族内。
“手下留人!手下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