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下留人,手下留人!”
百里钰抬眸看去。
族内阁楼群立,楼宇阴影之间,一个精瘦男子正气喘吁吁,艰难跑来。
百里钰饶有趣味看过百里石砾,见那厮双眼霎时发亮,好似见到救命稻草。
百里钰眼眸含笑,等到那男人临近,才不急不缓前去搀扶,一脸真诚。
“陈管家这是何苦,有什么事,我去找您就好了。”
“唉,你!你不能抓他!”
精瘦男人站住脚,脸色蜡黄,身体虚弱。情绪激动时,眼睛骨碌碌的乱转。
“不能抓谁?”
百里钰眨眼,陷入迷茫。
“唉啊!石砾少爷!大长老公子啊!”陈管事焦急不已。
他奉命将少爷带回,免他惹是生非,可他紧赶慢赶,终究还是晚来了一步。
百里钰听闻,露出为难神色。
“不行。”
“你这小娃娃…这有什么不行!”精瘦男子贼眉鼠眼,端看面相,便知此人心术不正。
“难道你想让大长老不高兴吗!”陈管事瞪眼吓唬道。
阴柔少年向来擅长以势压人,这管家如此胁迫,倒有些班门弄斧的意思。
少年神色诚恳,眼眸明亮。
“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犯错受罚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此话一出,身后人群嘲讽不断,甚有几声口哨,场面热闹非凡。
“娘娘腔好大的口气!”
“装模作样!我看你能笑到几时!”
“还天子?我呸!男人的大度没学会,倒是学会了女人的小肚鸡肠!”
百里石砾,同样怒不可遏。被两个精壮侍卫压制,论他身形高大也毫无办法。
“你该死!”
眼看引得众怒,陈管事顺势而为,奸笑一声,便要拦住侍卫,解开百里石砾的镣铐。
百里钰嘴角微扬,点了点头,不予阻拦。
身后叫骂依旧,阴柔少年露出和煦笑容,眼眸澈如一坛清泉。
纵千夫所指,他自巍然不动。
转身,不再理会众人,便朝着族内深处而去。
此行,倒也不无收获。那四十大板,他也从未想过能真的打到百里石砾的身上。
陈管家打着大长老的旗号如此高调行事,实在愚蠢。
明眼人皆看得出,大长老家,视族规戒律如无物,所行之事,早已越过权力边界。
人在做,人亦在看。
一切,都交由时间与人心。届时,自有人作刀,刮下他一片肉来。
百里家富贵的时间,不算长。
满打满算,也仅有十五年的光景。
此前一直都是黄沙城默默无闻的小家族。
自从百里岱横空出世,接任百里家族长之位以来,家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崛起。
最为鼎盛时期,无人敢与家族争锋。
但近几年,颓势尽显。
族产庞大,年年亏损。
是扩张太快导致后续乏力?又或是他族打压人才凋敝?
都不是。
百里岱,将目光对准了族内。
近一年的谋划,他给了百里钰小试牛刀的机会。
而少年,也证明自己并非虚有其表。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随着父亲的离去,他已志不在此。
百里钰信步而行,一路面色祥和。
脚下石砖常年风化,表面坑洼,两侧墙皮也有些许脱落,露出淡淡的青黄墙体。
步行至一处林园,脚步不停,直走到一处深褐色的大宅前停步。
也不敲门,就静静地矗立。
半晌,还真有个女娃娃为他开门。
“小青儿真乖。”百里钰蹲下身子,宠溺的摸了摸女孩的脑袋,“你父亲在哪呢?”
“钰哥哥,爹爹在前面等你呢。”青儿小手稚嫩,指过身后黑漆漆的前堂。
百里钰温柔一笑。
“去玩吧。”
吱呀—吱呀—
见小娃娃蹬着小木车离去,百里钰收敛视线,轻声说道。
“二叔,我知道你在。”
“好侄儿,真是伶俐,”昏暗的前堂之中显现一人,可却并没有走出黑暗。
此人声如撞钟,高大魁梧,只看轮廓,便知此人力量非凡,“我膝下两儿,若一人有你半分聪慧,便足够了。”
百里钰躬身行礼,婉言道,“二叔说笑了,两位弟弟各有才情,只是各自性格不同罢了。”
阴影之人,沉默片刻,方才开口。
“石砾给你添麻烦了。”
“二叔,此事也确有我的不对。”百里钰似乎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二叔唤侄儿前来,是为何事?”
前堂黑暗中,桌椅吱呀作响,那人似乎坐下,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听闻,贤侄查清了账簿?”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百里钰浅笑盈盈,一如晚辈自谦。
“二叔这次请你来,是想让你交出族长令牌。”男人一声叹息,犹如真的在为对方着想,他喃喃道,“你父亲…我也很惋惜。”
“作为兄长,是我的榜样。”
“作为族长,他是我们的领头羊。”
“作为灵修,更是我等遥望不可及的繁星。”
噔—噔——
黑暗之中,男人起身踏步而来。
他呼吸平稳,亦步亦趋,停在阳光之外。
百里钰尚还不是灵修。
他看不清男人的面容,那一张脸,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贤侄,我知道你心中伤痛,”他循序善进,娓娓道来,“但家中不可一日无父,族中更不可一日无主。”
百里钰眼眸微闪,心想这倒是个正大光明的理由。
“二叔,我也想把令牌给你,可我不相信父亲已经去世了。”
“晚辈…连父亲的遗容都未曾见过一眼。”
“您不觉得,这样擅自交出令牌,这有些太莽撞了吗。”
“万一是城主府的那些人看错了,父亲哪一日回来了,我又该如何向他老人家交代呢?”
百里钰不再言语。
以他对二叔的了解,其薄情寡义暴躁多疑的性格,如此拒绝,想必对方心中,早已想将他撕成碎片。
气氛,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门外,晃晃悠悠骑着小木车的青儿,见到这一幕,童言无忌。
“爹爹、钰哥哥,你们吵架了吗?”
百里钰转身,温柔一笑,“怎么会呢?小青儿,我和你爹爹啊,在商谈大事。”
“哦哦,那你们不许吵架哦!”
青儿乖巧懂事,他知道这时候大人们是不允许她打扰的,也便骑着小木车,悠然离去。
百里钰转过头,轻笑一声。
“二叔,你看如何?”
“呵呵呵……”男人思虑片刻,沉沉一笑,“既然贤侄考虑周全,二叔也不可多加干涉了。”
“省的大哥某日真的回来,倒让贤侄难堪了。”
“那晚辈,谢过二叔。”少年作揖行礼,毫不留恋,转身便走。
普通人面对灵修的威压,即使心智过人,也难以撑得太久。
少年从容走出宅邸,男人走出阴影,凶狠目光死死盯着背影,亦如豺狼盯上猎物。
“我的好贤侄。”
“你迟早要死在我的手上……”
……
走出那阴森森的宅邸,百里钰感慨万千。
他没有回到住处,漫无目的的走着。
人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打乱,十六年殚精竭虑的努力与规划好似大梦一场。
走出大门。
走过城榜。
走过闹市。
走到日暮西山,走至明月如悬。
猝的,他停在一栋酒楼前。
阵阵酒香拂过,沁人心脾。
他罕见的犹豫下,随即毅然决然的走进酒楼。
随门前的伙计领入包厢,许是认出了百里钰,一路眉飞色舞,可他也只是笑笑。
或自觉无趣,那伙计上完酒菜,便退了下去。
这一世,他第一次喝酒。
望着窗外,猛干几杯烈酒下肚,不久即酩酊大醉。
酒菜分毫未动,他结账下楼。
没走几步晕头转向,他自知失态,却控制不住脚步,撞进一个温暖的怀里。
懵懂间,那安稳可靠的气息,有一瞬让他以为父亲回来了。
可真是他回来了吗?
少年心知肚明。
就像每个耍酒疯的都会残存一些理智,百里钰,此刻祈求一个安慰。
醉醺醺的脑袋埋进那人怀里,抓住泛白的外衣,情绪不可避免倾泻而出,肩膀抖动。
被缠住的少年面庞黝黑,他屹立如松。
身材消瘦却如高山巍峨,面庞稚嫩却眼眸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