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弥雅坐在轮椅上静静的等待着,她能听到远处宴会的喧闹声。
屋内的烛光相当柔和,她也能看清镜子中的自己。
枯槁的黑发打理得很整齐,一直垂到腰间,双眼看不出神采,整个身体陷在轮椅中,嶙峋见骨的四肢不听使唤,宽松的白色衣裙覆盖了全身。
凋魂病,不清楚如何致病,但无药可救是所有人的共识,患者的灵魂被逐渐燃烧消耗,由于灵魂变得残缺,会逐渐失去对身体的掌控,当残缺到达一定程度时,灵魂与意识断开联系,各自消散,人便要死了。
患者死去的时候,无法看到的灵魂之火会瞬间将身体燃烧殆尽,甚至留不下灰尘。
总之,自己又要死了。
为什么说又?
在模糊的记忆中,自己好像生活在另一个于此地毫无关联的世界,她在那个世界出生、长大、学习、面对压力、每天坐在能显示花花绿绿奇怪图像的装置前按着一些按钮,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还有一个小盒子,会有一种叫领导的东西来催促进度。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坐在椅子上休息,望一望天空。
然后有一天,脑海中浮现出想法。
出去走一走吧。
记得那是一个下着细雨的春天,天台没有围栏,地板上的青苔很滑,地面还有一些坡度。
人是有质量的,可以做自由落体运动,于是就困了。
自己是何时睡着的?爱弥雅并不清楚,只是醒来之后就是今天。
记得在那个世界有一位对某种天体颇有研究的老人也患有症状相似的疾病,爱弥雅很想回去跟他交流一下心得,奈何相对于另一个世界,这俩人都算是似了。
今天是她和大王子艾兰德的婚礼,外面的宴席为此而设,但故事的主角却被所有人默契的忽略了。
两个得了凋魂病,甚至可能活不过今天午夜的人,自然不值得拉拢关系,白天贵族们在典礼上为这超越生死的爱情落一落泪,已经尽到了意思。
爱弥雅身体的温度逐渐降低,可她却感觉全身都在燃烧,这种燃烧没有带来疼痛,只是渐渐的把她送进一个漫长的梦里。
房门突然打开,侍女推着艾兰德进了房间,屋外的冷风吹过,如果做得到的话,爱弥雅很想打个哆嗦。
大王子的病情看上去要好一些,至少脑子还清醒。侍女将他推到爱弥雅身旁,微微躬身行礼后便离开。
按道理来说,新婚之夜,男女共处一室,总应该发生点什么,就算男人得了绝症,女人宁死不从,之后也可能会发生点什么高粱地里的小故事,既然力不从心,那么换个劳力总行了吧。
但要是俩人都有问题,那便救不回来了,男女劳力都换了算什么道理?那还是原来的戏吗?
“爱弥雅?”
熟悉的声音传来,爱弥雅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视野边缘已经变黑,但还是能看到艾兰德的轮廓,这也使她稍微清醒了些,种种现象告诉她,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希望自己似了还能回去,自由落体之前还没敲够行数。
“艾兰德,我......”
也许是回光返照,爱弥雅清醒了些,但现在她有些迷茫。
自己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吗,还是今天早上睁开眼睛,茫然得知自己要和一个陌生人结婚呢?现在这个人就在身边,除了内心不自觉升起的一股暖流,还夹杂着一些彷徨失措,两段不同的记忆,都是模糊又真实,两种不同的性格,在同一具躯体上发生冲突。
我要做什么?现在应该怎么办?
可能是因为爱弥雅原本就爱哭,现在心里一急,眼泪就不争气的往下落,艾兰德伸出还稍稍能动的那只手去擦,这下可好,哭的更起劲了。
“老毛病还是没变。”艾兰德边擦边取笑,看上去不想新婚情侣,倒是跟老夫老妻似的。
爱弥雅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既然不知道,那就啥也不干,毕竟也不是自己想哭的,忍不住嘛。
反正都快死了,爱咋样咋样吧。
这时,艾兰德站了起来。
尽管颤颤巍巍,随时都有可能跌倒在地上,但他还是一点一点的站了起来。
如果霍老爷子在生前能站起来,爱弥雅多少也能慨叹两句医学奇迹,但是面前的男人站了起来,自己却不行,这可不能当个旁观者了。
顿时无数种场面在她的脑海中预演,如果爱弥雅还能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那么艾兰德大概会看到花季少女一会惊恐,一会娇羞,有些畏惧、惊讶却又满是彷徨的表情
艾兰德往前踱步,小心的来到爱弥雅面前,终于支撑不住跪在了地上,身体倒在爱弥雅的怀里,他用手肘支撑身体,双手捧起一串项链塞进少女的手心,之后紧紧握住这只手,埋在她怀中的脸浮现出信徒一般的虔诚。
现在的场面,就像是母亲在哄一个伤心的孩子。
门外,在侍女的引导下,一队士兵悄无声息的占领了这座宫殿,远处宴饮的国王和贵族并未发觉。
“爱弥雅,你听我说。”
少女逐渐变得清醒,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灵魂的变化,当然也不太可能注意到,她只是从一整天的迷糊和更加迷糊状态中缓过神来,变成了得病之前面无表情的呆呆样子。
“我多希望你活下去啊。”
爱弥雅的耳朵没有听到声音,但是怀抱中少年的话语却回荡在脑海里,这大概是一种灵魂上的链接,就像带着耳机打开立体音效。
“致我唯一的挚爱,葛尔弗兰·爱弥雅”
“我,米尔明达·艾兰德,愿献上此身与残破之灵魂,以作土壤。”
“愿你得到灵的祝福,灵质的泉能够日复一日的奔涌于你。”
“愿灵质的火不再折损你,而将你的生命延续。”
“你将拥有独特的灵魂,崭新的躯体。”
手心项链的触感不知何时消失了,但却有一股浩瀚磅礴但又温柔的力量进入了自己的身体,就像是全身淹没在无边的暖洋中,每一个毛孔都贪婪的吸收着这股热量。思维变得敏锐,嶙峋瘦弱的身体变的健康白皙,甚至连头发都不再干枯,亮洁如新,披散在身后,像是深沉的夜空。那种笼罩自己许久的无力感消退了,视野也重新变的明亮清晰。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少女有些失措,他连忙伸出手来,手心的物件确实没有了,身体里那股浩瀚的力量也真实存在,可是眼前的男人,他的身影却越来越虚幻了。
爱弥雅伸手想要抱住他,但是却扑空了,她意识到,刚才脑海中的祈祷已经实现了,他这个南风王国的大王子,使用了闻所未闻的神秘手段,以他的所有为代价救活了自己。
由于失去了物质的形体,艾兰德轻松的站起来,爱弥雅想要站起来,但还没能适应刚刚恢复的躯体,又一屁股歪了下去。
“祷词有些难记,好在没有出错。”还是没有声音,但是话语却传入爱弥雅的灵魂深处。
艾兰德的脸上浮现出笑容,身后的烛光穿过他的身体,映照进爱弥雅被泪水充盈的眼睛里,少女恢复平衡后,仍然徒劳的一次次伸出手来,指尖穿过虚幻的身影,就像划过空气。
爱弥雅有很多话,但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就像老母亲问她下顿饭吃什么,老师问她哪里没听明白,领导问她还需要多长时间后自己的反应。
不过艾兰德好像知道她要问什么。
“那些都不重要,已经发生的事情,就不要去追问和懊悔了”
“离开米尔明达吧,我死之后,恐怕有人会盯上你的。”
“我也不会说为了我活下去,爱弥雅,你是自由的,想去做什么,就去吧。”
虚幻的人影燃起青蓝色的火,艾兰德不再言语,只是默默的看着。烛光并无变化,残存的灵魂沐浴其中,渐渐的被洗刷干净。
南风王国的大王子米尔·艾兰德,从此刻起,被抹去了所有存在的痕迹,不会再出现了。
泪水流尽,爱弥雅茫然的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