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杯里盛着一半粉红色的液体,稳稳坐在发黑的橡木架子上。在它旁边是一根试管,底部已经熏得发黄。
“这个不行,这个也不行。”
一只还算干净的手在橡木架之间游动,在这个木架的上层,摆满了迷迭香,百里香之类的香料。而下层则是些微微散发出腐败气味的动物内脏。
好像什么都试过了,再继续尝试下去会有什么好处吗。
安东尼仿佛要把货架盯穿一样盯着眼前这琳琅满目的炼金材料看,而它们不会说话,呆在那里没有回应安东尼
即使一开始多么热情,在经历一次次失败之后,终究会让安东尼学会失望的。他一摊开手掌,一扫把一堆杂七杂八的原料扫进大坩埚里,然后百无聊赖地,把“或许”用不到的原材料一样一样挑出来。
剩下的材料留在坩埚里,安东尼倒了一瓶水,然后对着炉子打了个响指。一股火苗咻地从炉子里窜出半米高。安东尼把坩埚架在炉子上,随着火焰的炙烤,坩埚里的液体颜色渐渐开始发生变化。
“要不然,去找伊洛蒂陪她玩游戏吧。”
透过平静的水面看去,水底的那一些材料分部,好像勾勒出伊洛蒂的样子。
安东尼闭上眼睛,觉得有些尴尬。手伸出,从架子上抓起一枚黑曜石,把它运到坩埚正上方,手掌摊开。黑曜石随即从手心中滑落。
那些水底的材料又好像变成了首相查尔斯的样子。
“... ...”
安东尼压制住自己想要朝着坩埚释放一发攻击魔法的心情,毕竟坩埚坏了,最后自己还是得灰溜溜地去买。
安东尼握着汤匙的把柄,让汤勺浸入水中,搅动着水底的材料。随着那些菌耳,草根在水底变换位置,它们的形状再次变成了好像查尔斯的样子。
“混蛋!”安东尼左手变作手刀,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手腕。他合上眼皮,泄气一样把汤匙一丢。银白色的汤匙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噗通一声落入水中。
“真没用啊,真没用。”
最后还得把筷子冲冲水,然后伸到汤水里把汤匙夹出来。
看来今天不适合做实验。
在这阳光明媚的天气里,微风拂过翠绿的树梢,走在干净的林间小路上,握着伊洛蒂的小手,和她讲自己之前实验的成果。
逐渐开始变得浓稠的汤水里,一尘绿油油的漂浮物覆盖了整个液面。气泡从这些漂浮物的间隙中冒出来,把它们顶到一边,膨胀,爆裂。
而且在这种情况下,有可能首相会派出刺客。那种身后背着交叉剑股,脖子系着绿布条,下面是露出渔网一样胸口的黑衣,最后再用一模一样难堪的黑色头罩,把脸罩住的杀手。
他们会低着身体,像某种往前走的螃蟹,朝小女孩冲去。然后安东尼手一挥,用魔法把他们都炸得倒飞出去。
正在安东尼的嘴角微微上扬时,一声爆响将他拉回现实。
一开始只是一角,很快,如血一般的鲜红如传染一般迅速扩散到整个坩埚里。
说时迟,那时快。安东尼一把把抽屉拉开,把里面一根根有金属光泽的黑色棒状物取出来。在片刻之间,几乎是本能地,把这些棒状物在坩埚里插成了一个环,仿若翠影岛上的巨石圈,影子投到波涛汹涌的汤面上。
发生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了?
即使有安全棒已经稳定地矗立在这锅汤水中央,但那锅液体依然十分不给面子。安东尼低头看向锅底的熊熊大火,慌忙抓住坩埚柄,把锅子一台,丢到旁边的洗手台上。
安东尼又抬头看了看材料架上的那些东西,这可都是他花费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这个地方的珍惜材料。
可是比起这个,还是锅要紧。
安东尼袖子都没拉,一肘捋过去,把最重要的秘银和遗传生物软泥扫到地上。听到软泥啪叽一声落地,安东尼顿感一阵牙酸“啊啊啊,我的宝贝”
恍惚间,安东尼好像看见一个物体,刚刚从他眼前飞过。它有着焦黑的一半,正如常年劳作,被火炙烤的炉底。还有银亮的裂痕,崭新出厂,刚裂的。
爆炸的冲击波裹挟着气浪,如一个巨大的巴掌,糊到安东尼并不壮实的身体上。仅一瞬间,就把这个干瘦的老人掀翻在地板上。轰的一声,振聋发聩。实验室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吊灯的护板被碎片击穿,材料架子被震得从墙上脱落下来,最后以一个铁碗掉到地上,像轮子一般咕噜咕噜滚了一圈,最终砸到安东尼的脑袋上。
然后,这些杂乱,又吓人的声音才重新归于平静。
安东尼躺在地板上,急切地喘气。想起地上的遗传生物软泥,他赶紧爬起来,找到那滩已经被污染的融烂。安东尼清除软泥周围被污染的部分,取出核心,放回秘银碟上。
做完这一切后,安东尼才一下子摔坐到地上,回味着刚才心有余悸的一幕。
鲜红色的汤汁,落到地上。微风拂过,在那透亮的液体表面泛起细微的抖动,然后将它逐渐转化为一种深褐色。安东尼坐在地板上,背后靠着灶台,双手聋拉在身体两边。
这是怎么发生的?
安东尼看见掉到地上,前端已经烧焦的筷子。
安东尼一巴掌拍到自己的脑门上,啪地一声脆响。
“我用了那根筷子去夹汤匙,我做的汤里不能加有生命的材料,木头也不行。”
大概是筷子插进去的时候,坩埚里温度已经很高了,腐蚀性的汤水剥离了筷子的一部分。
“哦,安东尼,你是个XX!”
手已经掐上自己的额头。
是不是放弃比较好呢,安东尼?
就算是成功了,伊洛蒂也会生气的吧?这对她来说,是一种冒犯。
安东尼坐在那一动不动的,像个木头人。
褐色的汤水流到地板上,它们分散开来,沿着地板的纹路,一点一点地向前爬行。
“也许,今天不行。”
“那明天可以吗?”
那些汤水离他越来越近
一般这个时候,就应该选哪一个分支,先流到自己跟前了
不过安东尼不想选。
直到那其中的一个分支,流到自己脚底下,在自己鞋底浸润开。
“就是你了”
因为不管自己选择了汤水中的哪个分支,都不会影响到这些分支流到自己脚下的顺序。最先流到自己脚下的,只能是这个分支,其他分支,到不了就是到不了。
安东尼扭着脚,用鞋子把胜利的那滴汤水揉烂,揉干,让它永远变成地板上那一抹褐色的污渍。然后他站起身,扭动墙壁上的机关。然后,实验室的墙壁缓缓分开,露出离开实验室的通道。
一群着装整齐的年轻人在这里焦急地等他,他们也听到了实验室里的爆炸,他们是安东尼的学生。还有另一些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被手铐铐着。
“安德鲁。”安东尼叫他的其中一个学生“把里面给我搞干净,下午之前我要是看不见一个干净,收拾整齐的实验室,我叫要把你做成基因软泥!”
离开实验室,过一个转角就到了安东尼的休息处。他喜欢住的地方离工作的地方近一些,此时,午睡过了的安东尼通过秘密通道溜到了施莱斯威希海姆宫里。
春日的起源,如果让安东尼用话语去描述的话,是这样。
她穿着一袭白裙,两条纤细的肩带挂在软糯的肩胛上,胸前缀着一枚卡嘉祖母绿,其上是真正的大师,精心雕刻出来的小脸。
“下午好,安东尼老师。”花朵弯下了腰肢,是铃兰,郑重而不失优雅。
“伊洛蒂公主。”安东尼向女孩走去,好像有酥糖渗进他的关节里,让他患上了关节炎,带着这怪异的感觉向前走了几步,他才想起回话“下午好。”
“安东尼老师,休息过了吗,身体还健康吗?”伊洛蒂问道。
“我觉得不能浪费和您在一起的时间。”安东尼答道。
正说着,小女孩钳住了安东尼的手,准确地说来是中指,无名指及小指。因为伊洛蒂的小手即使全部打开,也只能握住安东尼的三根手指而已。
她不懂得注意力气,全身的力量集中在三根手指上,让安东尼感到了一丝疼痛。
“快快快,快来。”说着伊洛蒂就拉着安东尼往楼上跑,她在楼梯上快速移动,即使身高只有安东尼的一半,腿长也是只有一半,但也让安东尼堪堪能跟上。
“伊洛蒂,别急,小心地滑!”
楼梯的尽头是皇家的实验室。和安东尼那个深埋于地下的实验室不同,皇家实验室富丽堂皇——浮夸多于实用——安东尼这么觉得。
处于实验室的中央,那个最为浮夸的雕文紫檀桌子上,躺着几个脏兮兮的泥人。
“这是我辛苦了一天的作品哦!”伊洛蒂放开了安东尼的手,两条腿飞也似的跑到桌子旁边。小心地举起泥人,黄泥捏的人偶,少女的指纹在上面留下了印记。
“春日之光,洒满大地,唤醒沉睡的生命。”
伊洛蒂的咏唱声,使得桌上的人偶开始震动。不一会儿,三个土制人偶就从桌子上坐起,然后站起身,在桌子上伸展躯体,跳跃,跑步。它们不再是黄泥做的人偶,而是活生生的生命。
“去。”伊洛蒂打了个手势,命令三个土制人偶跑到桌子另一边。它们两个钻到水壶下面,费力撬起水壶一角,另一个扶住杯子,让水壶中的水哗啦啦地流到杯子中。
待到杯子中的液面快接近杯口之时,伊洛蒂才哎呀一声。
她指挥小人们从缸把少许茶叶钓出来,勉强塞进快满了的杯中,用手轻轻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