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晃了晃发酸的脖子，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在隐隐作痛。
已经忘了有多久，我每天只能睡几个小时，其余时间都被我用来研究那颗水晶球。
即使那些魔法知识再怎么晦涩难懂，我的身体依旧神奇般地慢慢掌握了它们——这是一个非常耗费精力和体力的工作，如果不是凯瑟琳和艾丽莎她们每天给我准备新鲜的食物，我想我坚持不了这么久。
我有些担心地张开双臂，想感受一下自己是否还是人类之躯，身体却忽然失去平衡，往后倒去。
「唔……」
训练室的地面虽已经过特殊处理，但我摔得依然不轻。
我吃力地想要站起身来，可刚一用力，手臂上的肌肉就传来一阵绞痛，仿佛被千万根针刺中一样。
过了一会儿，疼痛渐渐缓和，我终于扶着墙站了起来。
我用力眨了眨眼，眼前的景物有些模糊，但我依然能看到自己的手臂正在微微颤抖。我试着往前挪了几步，脚下的步伐却如同拄着拐杖般僵硬和艰难。
「天啊，我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我低着头，心里不禁升起一阵恐惧。
怎么可以这样！
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我还不能死！
我双膝一软，跪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忽然产生一种无力感。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视线余光中似乎看见周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着暗淡的光芒。
我猛地抬头，赫然发现训练室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发光物体。
「这是……」
我缓缓凑近，才发现那是——眼睛。
眼！
睛！
那是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它们直勾勾地凝视着我，转动时就像一团会发光的液体。
当我意识到这正是我辛苦研究的结晶时，立刻兴奋得无以复加。
「这些眼睛……难道是……」
我越想越激动，可是这时训练室的房门忽然被一把推开了。
「埃德蒙……」
凯瑟琳疾呼一声，匆忙冲了进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快回房间里躺着去！」
她的语气好不容置喙，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拉起就往卧室走。
艾丽莎和洛兰紧跟在后面，不停地向我示意回房休息，让我在比赛前不要有太大的动作，免得惊扰别人，招来麻烦。
我用力甩开她们，朝着凯瑟琳大叫：「不！要是现在躺下，我绝对无法再从床上爬起来！」
「你给我听好了，虽然我也不清楚你的身体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虚弱，但这一定是施法过度的原因。以你现在的情况，艾丽莎她们说得没错，最好的方法就是躺下来休息！」
和凯瑟琳说话的同时，我不停地喘着粗气。
我四顾环望，看到墙上那些冷冷的眼睛正盯着我们，心里突然有了一丝底气。
「我也这么觉得……」
「你知道……今晚的比赛意味着什么……」我望着凯瑟琳的眼睛，仿佛已经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训练室的墙壁。我们两双眼睛的瞳孔都在缓缓放亮，周围的一切景物好像已经不复存在了。「比赛一旦结束，我的手里就会握有人身、财产和自由的绝对权力。而塞德——」
我冷不防地咬住了凯瑟琳的肩膀。我感到了她猛地一颤，我紧紧咬住她的皮肉不放，感受着那些温暖的血液涌入我的口腔。
我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动摇了，就连冰冷的墙壁也在微微震颤，发出均匀的闷响。凯瑟琳无声地挣扎着，可她瘦弱的手臂又怎么能够从我的臂弯中挣脱？我压着她的肩膀，一直直视着她的眼睛。
她睁大着双眼，正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的四肢在我手上犹如泥鳅般地扭动着，不过很快便不再挣扎了。我叹了口气，慢慢松开了牙齿。咬得并不深，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可是当她肩膀上的痛感渐渐消失的时候，一种沉重的哀伤也随之席卷了我的全身。「塞德……」她呢喃了一声，撒娇般地蜷缩在我怀里，轻轻地、无力地用手捶打着我的胸口。「你总是这么任性……」她哽咽着说道。「总是会把自己逼到这样的绝路上去……」她的话几乎已经说完了。
训练室的窗外传来几声猫叫，我吃惊地缩回手，小心翼翼地看着凯瑟琳，仿佛她极其脆弱，随时会像玻璃一样破碎。
「你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吧——」
「可我绝不会放弃这场比赛！」眼看她就要哭出来了，我急忙拉着她一起出了训练室。
我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药丸，又嘱咐她找其他两人过来守在我门口，才将房门锁紧了。石制的门轴转动起来十分沉重，可我几乎立刻喜欢上了这种小心翼翼才能完成的工作。
走到窗台前，我发现窗座上不知何时躺着一只橘色的猫，正用冰冷的竖瞳凝视着我。
深夜的空气中露出水蛭般潮湿的味儿，我把窗杆往上一抬，坐在了窗座上，学着那只猫的姿态，轻轻抱住了它的脑袋。
它先是有些挣扎，但随后便软了下来。
「教室里有一只猫，这我上哪儿知道去！」
我刚出院没几天的时候，某个男生从围墙上跳进来，给我带来了这只猫。他说这是他在垃圾场里救下来的，看他脖子上戴着的老旧项圈就知道它与主人走失很久了。奇怪的是，它似乎并不怕人，尤其是愿意钻到我的怀里，一动不动地聆听我的抱抱。
可惜的是，我每周只有那么一两天才能见上它一次。学级里的其他男生有时候会用它来和我做交易。如果我愿意帮他们补习功课，他们就会在放学后瞒着老师把猫带给我。
我摸着它的皮毛，心里却默默低语着：不管你以前叫什么，我以后就叫你塞德了。
「塞德……」
靠着我的体温，它很快便进入了梦乡。睡梦中它的眼神迷离而略带紧张，似乎正注视着一个我不曾涉足的世界。
我默默点起一根烟，深吸了两口后又塞给了它。它喵呜地叫了一声，从我手上跳到了窗台的地板上。
月光照亮了它的身体，可以看出它已经有些老了，左耳的尖端还残缺着。我用手掩住口鼻，这和我的身体一样，不属于我的世界。
无聊地吐了几个烟圈，我把五指放在嘴前，试着学起了猫叫。
凯瑟琳和艾丽莎她们都说过，她们觉得我做的事情和我遭遇的苦难其实一点儿也不酷。她们说我是被冤枉的，我的痛苦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因为这一切，至少从我这个当事人看起来是如此，只是无止境地重复，再重复。
「喵呜……」
记忆中鲜活的温柔声音在月下被我模仿着，如同呕吐一般倾泻出来。那些最熟悉的音符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立刻停了下来，再也不愿让那些声音污染我和凯瑟琳的回忆。
艾丽莎和塞德看到我不再继续，于是蹲下身来，用力地嗅着那近乎于无的烟雾。我伸出手，想要摸摸她们的脑袋。可我的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指甲已经变得极其锋利了。
这就意味着我现在的双手已经充满了危险，无论是对我自己还是对艾丽莎。一时间，我竟有些害怕触碰任何人了。
艾丽莎歪着脑袋，发现了我的表情有些不对，瞪着迷惑的大眼睛望着我。
「别碰！」我瞪着眼珠子冲她低低咆哮道。
艾丽莎吓得立马躲到了凯瑟琳的身后。她用两只手紧紧抓住凯瑟琳的衣角，仿佛这样就能抵御我的威胁了。凯瑟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艾丽莎的头发，直到我微笑着举起了手。
「别怕……」我望着她们温柔地低声说道。
从窗外忽然传来了另一声猫叫，那是属于教室的猫！我吓得心停跳了一下，刚想跳起去看，却看到艾丽莎瞪大着眼珠子，惊恐地低声叫道：「别……」
一只黑猫突然从窗外跃了进来，它轻轻跳上窗台，与我的目光不期而遇。
我懂了。它说的没错。我确实是一个怪物！可这个怪物却在月光下被感动得流泪了。艾丽莎用嘴叼着自己的书包，看着我笨拙地模仿着猫叫。而我却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窥视着。「喵呜！」她学得是如此地惟妙惟肖，这让我几乎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我颤抖着伸出了我的手。我实在是太想抱她一下了，哪怕会因此让自己受伤。可就在我的手即将碰到她的时候，她忽然跳到了我的书桌上，开始摆出一种敌意的姿态。
「不要伤害她！」凯瑟琳在我身后低声吼道，她的手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刀来。「我自己和她待在一起就行！」她把刀子紧紧地横在她的胸前，瞪着眼前的艾丽莎。我赶紧转身，用双手抓住了刀子的刀刃。凯瑟琳用力地凝视着我，随后用力地把刀子抛向了墙角。「看啊！」她说道。「我是个暴力狂。我比你强太多了，强到让你甚至认为我不可能拥有这样一把刀。」
「得需要多少次，」艾丽莎失神地说道，「才能让学校里的每个人避你如蛇蝎。」
「十七次，」凯瑟琳迅速地答道，「但那一次就足够了！」
「该死的狐狸精！」艾丽莎冷冷地说道，「别觉得你可以操纵每一个人！」
「放开我！」我低声吼道，凯瑟琳颤抖着扔掉了自己的书包，扑进我的怀里。我轻轻吸了口气，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凯瑟琳从我的肩膀上盯着艾丽莎，手里仍然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拳头。艾丽莎本可以挣脱的，这就是为什么她先前会把她的包扔到地上。但她似乎不愿从凯瑟琳面前离开。她伸出双手，似乎期待着凯瑟琳也能够抱抱她，把这场误会结束。
「你走吧，」我低声对艾丽莎说道，「给我几分钟。」
我本不想再次伤害艾丽莎，可现在她自己也已经知道，我们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的日子了。凯瑟琳从我肩膀上抬起头来。她看着我，泪光在她的眼中闪烁着。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可忽然间，她的手又抓住了我的手臂。我低下头，看到她已紧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你以为我们是朋友？」艾丽莎在我身边冷笑着说道，「她甚至不愿回忆起你的名字！」
她的手开始再次颤抖起来。「她所说的唯一的朋友都是些该死的蠢货！」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她那戴着眼镜的眼睛也由于愤怒而变得通红。
凯瑟琳安静地坐在我的腿上，伸手搂住了我。我能感到体内的滞血开始加速流动，我紧紧地咬着牙，拼命地保持着自己面部的表情。各种针扎般的感觉穿我的胳膊一样穿透而过，我仍然不肯放手。「够了！」我冲艾丽莎怒吼道。
教室的另一边传来一个响亮的咳嗽声，我们三个转过头去，看到了教室的猫。它坐在窗台上，就像个长着胡子的哲学家一样凝视着我们。艾丽莎从我腿上跳了下去，挤过凯瑟琳朝窗口走去。它没有动，只是用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她。艾丽莎伸出双手，放到它的脖子下面，用手指深深地嵌入它的皮毛里。我看得出她真的很想用力地抓它一下，一只爪子能轻松地切断这只老猫的喉咙。可她没有，她只是用手指深深地陷入了它的皮毛里。在那一刻，她仿佛在它的身体里寻找着自己灵魂的回声。就像我一样。
然后艾丽莎叹了口气，当她再次转过身来时，她的脸上已经不再是充满仇恨和戏谑的样子了。她的表情几乎是温和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凯瑟琳，又看了看我，然后挥了挥手。卡梅尔朝她靠了过来，想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但她躲开了。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今天不行，」艾丽莎说道，「可是，我们明天在老地方见吧。」
我点了点头。凯瑟琳紧紧地拥抱着我，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眼泪已经浸透了我胸口的衣服。
「对不起，」她说着，用拳头轻轻敲打着我的胸口，「这一切都太糟糕了，我刚才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一切，你要理解我！」
「我理解，」我低声说道，「我理解。」
「我很抱歉，」她轻声说道，「说实话，我其实很喜欢你的名字。」
我冲她笑了一下，她擦了擦我的脸颊。艾丽莎回头看了看卡梅尔，她的手又重新搭在了艾丽莎的肩膀上。
「可无论你做了什么，」艾丽莎说道，「凯瑟琳都会原谅你的。她比你想象的要好上很多倍。」
她们两个朝门口走去，那些尚还能站立的学生们让开了一条路。艾丽莎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又走回来，拥抱了一下凯瑟琳。
我眼看着卡梅尔扶着艾丽莎走出门外，一个模糊的人影从远处的光亮中跑了过来。我扶着凯瑟琳从桌子上站了起来，教室再次陷入了黑暗。我绕过自己的桌子，在凯瑟琳耳边轻轻说了句。
「向你的父母道歉。」
「道歉。」凯瑟琳笑着逼着自己说道。她从我身边走开，我从旁边的水槽里舀起一捧水，洗了把脸。我高高地抬起头，让水流顺着我的头发流下来。水溅到我的脸上，流到我的衣服里。我能听到凯瑟琳在我的包里翻找东西的声音。我转了转身子，把胳膊上的血迹洗掉。
「这里，」凯瑟琳说道，「用这个。」
卫生巾在我手上展开了，它的柔软和香气在我手上弥漫开来。我从水槽里抬起手来，在脸上擦了擦。我转过身，看着凯瑟琳在笔记本上潦草地写着。
「我真不敢相信，」她说，「你还带着这东西。」
「你母亲坚持让我把它带上。」
凯瑟琳点了点头，那支笔在她的手指间旋转。
「你在哪儿？」她问道。「你当时在哪儿？」
「做家庭作业，」我平静地说道，「早在……」
「它是什么时候钻进你的皮肤的？」她问道，「你的血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那样的？」
我默默地摇了摇头。「我从没注意到。」
「我告诉过你我是对的。」她说道。「我是对的。我认为……」
「不，」我说道，「听我说，凯瑟琳，」我摇了摇头。「听我说，今天发生的事……」
她伸手打断了我。「不，」她说道，「我们以后再说你的问题。现在我要告诉你我发现了什么。」
「凯瑟琳——」我试图说，可她却提高了嗓门。
「我找到了你的名字！」
「什么？」
「我知道你为什么从来都没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你原来的自己了，因为……」
凯瑟琳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你的名字已经消失了，」她说道，「我被安排到这所学校来时，有这样一段记忆。在那里，他们告诉我你叫杰克。」
「不是我，」我说道，「我从来都不知道……」
「不是现在，」凯瑟琳吼道，「当时是！在……之前……」她摇了摇头。「在那次事故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