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令人不快的来客
一
一片废墟中，勉强还算平坦的广场上。
一队七人武装在审问囚徒。她们仿生形态极高，一看就是高阶人形【人形：自律人形机器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丰满女性。银白紧身作战服凹凸有致，尖锐的高跟战靴此时正残虐的碾动着地上一条机械臂，电火花随着动作滋滋作响。
“别杀我别杀我！杀了我，谁给你提供奴隶。”
地上狼狈的跪爬着一个浑身是抓取臂的人形。
这是一个奴隶商人。专门贩卖人形和人形身上的部件，活跃在各大要塞间三不管地区，干的是绑架抢劫，刀尖舔血的营生，如果能抓到人类贩卖，更是暴利。
此刻他的机体已经被穿刺成残废，失去攻击能力。原本张牙舞爪的章鱼般的抓取臂，像是焉掉的黄瓜，散碎一地。
“你这种亡命徒有的是。在我的地盘就得守我的规矩！我告诉过你，发现人类，一律卖给我不准私卖给别人。”她从卫兵手里接过一个三棱光刃，漫不经心的把玩比划着：“卖哪儿去了？”
“饶了我吧，我卖给环巢要塞的人了，你们不是联盟关系吗？你们可以去谈谈再买回来的啊！”
“处理掉。”
“不不——别杀我！我们老大不会让我白死的!!”
卫兵毫不理会，一圈围上去，光刃滋啦几下将其砍成碎块。
“出发，去那个修理站。”
车队向远方沙漠开去。
二
“这边请，”阿歪恭恭敬敬把来者引进里屋。
这个客人口气很大，寻物委托愿意支付100蓝电池，他觉得是个大单。
“已经联系我们家老大了，她几分钟就能到。”
穿过走廊，这个客人在后面仔细打量着前面引路的这个瘦小人形。
虽然他手臂和腿上都装备着一些杂七杂八的外辅助护具。但明显感觉他跟人形有不同之处。
“你真像一个人类。”
一句话就让阿歪停了脚步，他转过身来笑容凝固。
“客人真会开玩笑。”
他感到了自己的失态，回身继续带路。
“你叫什么名字？”
“阿歪。”
“你是专职什么的？外形不太能看得出来。”
“我是服务类型的人形。”
“少见。服务业的人形，我还以为和人类一样都灭亡的差不多了。”
他一顿，缓缓地说。“总会剩下那么一两个的，对吧。”
少年表情微妙，双眸里，低落，如雾气氤氲。但这些都藏着面罩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服务业的人形，的确会搭载更高级更逼真的表情模块。
她深深看着他的眼睛。
“谁说不是呢。”
这种刑讯审问的对话，让阿歪很不适应。
三
“唉，我要是也有人类宠物就好了。”
在垃圾山上，阿方拿着刚刚刨出的东西。
一个沉甸甸的铁皮盒。
其深墨绿色的斑驳喷涂上，依稀可以看清‘战术压缩干粮’几个字。虽然很旧，但包装严实，密封性完好。
“这个对我没用啊。”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手一松让其自由落地。不去理会那沉闷的一下‘咕咚’，她从这个小山峰顶上站直腰，开始向远方眺望。方圆百里，满目皆是破碎与颓败。
这是附近三大要塞的中间地带。对人形机器人没用的，前人类时代留下的杂七杂八废物，全被从各城池推到了这里。日积月累，形成了巨大又绵延不绝的垃圾山。
她现在真正需要的，是一小块耐久度尚可的金属钛，回去加工成超导加速器的精密零部件。现在一个下午了也无收获，还是得去黑市买，这钱是省不下来了。
此时，身上的通讯器滴滴滴的响起来。
“老大，店里来人了。你快回来一下。”
“是修理还是有‘活’了？”
“嗯，算是‘活’吧。”
“啥子？”
“额，我和阿扁感觉有点划不来，总之等你和客人具体谈了再做决定吧。”
“把人安顿下，我10分钟就到。”
挂掉通讯，她从身后卸下一个长长的滑板，放下地的时候又看到那包，快被杂物再次掩埋下陷的压缩干粮。
嘀咕了句“老四就喜欢这些人类的玩意”。
摇摇头再次捡起，扔进后包，浑身紧了紧各处束带，从垃圾山的坡上高高滑下，向几座山头外的修理站飞驰而去。
穿梭间，在这一座座大大小小高低废墟中起起伏伏，它们向后拖出长长斜斜的背影，厚重又晦暗，模糊不清，苟延残喘。
地平线的落日，像是散掉的蛋黄，界限混沌，生机涣散。
带着末日气息的晖光洒下，那粗犷暮风吹过，山间尘埃，阵起阵落，孤凉苍寂，谁能不朽？仿佛这已是终章，燃烧殆尽，再无明天。
四
“大姐头回来啦！”
电动滑板刚‘吱——’的一声刹停，修理站小破楼的小破窗里，就闻声钻出来一个圆圆脑袋，冲自己挤眉弄眼。
她点点头走进楼，前面是柜台，被一堆杂物淹没的仅露出三分之一的柜面，给人一种窒息感。
老二阿扁此时就趴在这三分之一上，投机的横竖倒腾着器械。
此刻凑过来的圆滚滚，则是老三。
“阿歪呢？”
“在陪客人聊天。”
“你们忙，我去看看怎么个买卖。”
“嗯嗯，赚不赚我们都拿不准，还得大姐头你来把关啊~”
穿过前屋，中间是个横着的窄窄走廊，摆着通楼上的一个梯子。
后屋就很反差的整洁，左一右二放了三排长柜，里面是搜罗来的物资，都是老大的心血，被归类摆放的整整齐齐。
走个S弯绕过这三柜子后，屋子里仅剩下的方形空间里，你会看见四个捆住的油桶上强力胶粘块合成板，拼凑而成的桌子。
两边摆放着浑身是窟窿眼的沙发，洞的数量都差不多，但款式上它们明显不是一对。这就是她们的会客厅。
阿歪看见她进来，叫了声大姐，起身和面前客人介绍“这是我们当家的。你们详谈。”怏怏的去了前屋。
这个客人带着全覆式面罩，浑身也罩着一层黄色防尘的罩袍。唯一的体态特征，只能感觉出这人比较瘦长。
她与其点点头，坐下来第一句就是，“谁介绍的？”
“这个必须得说吗？”
“当然不是。”
“那我就直接说事吧。”
这人拿出一副图纸，一个数据盘。摆在桌子上。
“我的运输车中途路过废墟区的时候遭遇了大沙暴。当时掉落了一个油桶。我后来派人去搜，找了很久也没找到。”
“找了很久？我最近并没有在废墟区见到其他人。”
“掉落的区域在这附近。你可能离得比较远。”
他对着图纸指尖划了一下。图纸上已经事先画好了一个圈。
她注意到这人做工精细的白手套。无用的奢侈品。
那片区域离大废墟有点距离。而她最近一直在大废墟内部。
“油桶什么特征？”
“纯黑的，如果在地表，一眼就能发现。你们需要去沙子下面找。”
“什么材质呢，用探测仪探不出来吗？”
“某种特种塑料。反正金属探测仪派不上用。我们找了一段时间了，现在委托给这附近的队伍。毕竟你们对这里比较熟。”
“这活难度不大，就是繁琐费事，所以，你们什么报价？”
“100块标准蓝电池。尽量一个月内完成。”
“成交。”
“哦对了，我之前还委托了其他的自由民。他们应该还没放弃。”
阿方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人毫不停顿着说下去。
“我不管你们合作也好，抢别人的也好。总之，最后谁把东西安好无恙的送到我手里，我付谁工钱。”
“……知道了。”她拿起图纸看了起来，“还有别的要求吗？”
“刚刚那个阿歪，和你们店里其他几个明显不是一类人形，你从哪儿遇到他的，他好像不具备任何功能。”
她抬头看着他。
“这个必须得说吗？”
“当然不必。”
“那就这样吧，我们会尽快帮你找到，再联系。”
看她毫无回答意愿，这个人站起身来要离开。
“对了。沙子里的货不太好找。但你们很容易找。所以，发现后不要有其他想法，原封不动送过来。就这些，祝你好运。”
阿方把他送出门去。
只见他出门走了一小截距离。不远处一片黄色沙地突然像是凭空出现了几块杂色像素点，那是一辆灰黑色沙地越野。接他开走了。
看来是搭载变色龙伪装模块的载具。
有点来头。
她回到屋子里。插上数据盘。里面就一个坐标和一个搜索范围圈，再无其他信息。
“有病。”
她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个人，她有些熟悉的感觉。身材高挑，声音中性。但他（她）身上，完全找不到任何能够勾起她记忆的东西。
她拍了拍手，“都过来都过来，检查检查装备看看缺不缺什么东西。我待会进城去采购，弄好我们明天就出发干活了。”
“好诶，大姐头，我缺的东西可多了。”阿圆乐不可支凑上来。
“你小子，趁早歇！我再也不给你买杂七杂八的材料让你倒腾那张破网了，浪费预算！”
“诶——头儿你好过分的说，我那也是为了实战更保险一点嘛。”
“去去去，阿歪，你缺什么？”
“嗯，我右边的外骨骼腿铠可能需要换关节，大姐你看能不能修一下。不然跑起来总感觉右腿阻力很大，我怕磨损严重。”
“这容易，待会给你看看。”
“阿扁，你咋啥都不要？”
“我的能用就行。”
“再检查检查，储能罐，压缩仓什么的。”
“啊呀，真的没问题的老大。”
修好阿歪的机械腿铠，她就进了城。
傍晚时分天色昏暗，正值环巢要塞的黑市开市之时，在那里，你几乎可以买到任何想要的东西——包括她这次要买的禁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