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条件反射般地缩回手。缺少了遮挡物的阳光立刻长驱而下,照射在我的手心——那种凉意的来源——一滴雨水。不是自来水也不是什么飞禽的圣水,就是原原本本的雨水。
我有些吃惊,向上扫视了一圈,从站台的玻璃棚到特快车的车顶。不会有错的,这并不是从什么地方吹下来的(上方根本就没有水洼之类的地方),而是的的确确的最后一滴雨水。祈祷似乎是奏效了,虽然来得晚些,但终归是抵达了。我盯着自己的手心.晶莹的近球状物体在交错的掌纹间游动,像是来自天空的鱼儿一般。我仿佛是放下什么似的松了一口气。
回归于上一春的雨、这应该是我第二次与你相见……
在人潮汹涌的安京车站,我与这位天空的精灵不经意间邂逅了。
出站口外的天空显示出明亮的蓝色,不由得让人怀疑,这真的是一座有着千万人口的大城市的天空,而不是来自幻境的背景板。我从高高的大理石台阶上走下。太阳是和煦的,完全不同于之前的刺眼夺目,几朵白云漫无目的地飘在空中。汽车的喇叭声,人群的喧哗声,以及其它城市特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入我的耳朵里,我的心中一阵激荡。在父亲外派的年岁中,我将成为这座全国最大都市中的一员,同步这座城市的每一份记忆,遇见这座城市中形形色色的人。虽然对未来的一切感到有些紧张,身体微微颤抖,但只要想到这是一场独属于我一人的旅行,我的心脏就跳得厉害。
“光明!”
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一道中气十足而又不失儒雅的声音,从我的侧后方传来。我回过头,正看见一个穿着米色西装的中年人正在向我挥手。借助那张和父亲简直是同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脸,我立刻就认出了中年人的身份——德清伯父。
我迈开双腿,向德清伯父站立的方向走去。休闲鞋的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异常清亮的响声。
哎!
我抬开脚,在它刚刚踩着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圆形的水洼。奇怪,我明明有避开的。
平静的水洼表面出现了一圈波纹,我在水洼中的倒影变得破碎。更多的波纹出现在水面上,我的耳边传来了哗啦啦的声音。
下雨了?
我有些错愕地抬起头,太阳依旧在空中闪耀着,但细密的雨水却是止不住地从空中落下。
真是奇怪。
周围的人群像是没注意到下雨一样,该聊天的聊天,该快走的快走,就像这些雨滴落不到他们身上似的。
好像确实是。
我看着那些雨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我的身体,径直落在了脚下的花岗岩地面上,绽放出一朵小小的水花。如果仔细看的话,在雨滴落到地面上的瞬间,坚实的地面像是液化了般波动了一下。不对,应该说,整个世界都已经被虚化了。我看着远处晃动着的大楼与车站,以及——
那个人。
亦或是——她。
之前是德清伯父站着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我无比熟悉而又陌生的人影。她曾无数次徘徊于我的记忆中,只不过这一次,她直接突破了现实的屏障。
虚幻的画面投射进了现实的世界。
她左手撑着红底樱花纹样的伞,在一众冒雨而行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右手在空中挥舞着,嘴巴一张一合,虽然看不清嘴型也听不见声音,但通过动作,我大概能明白她的意思——我在这儿——是在迎接我吗?我不由自主地向她的方向走去。随着距离的拉近,我渐渐看清了她身上的衣服——白色的衬衫,外面罩了一件狐狸样式的大披风,应该是冬春款,因为看上去蓬蓬松松的。白色短袜,樱红色的魔术贴靴子,牛仔短裤,腰带的位置挂着小狐狸挂件。总之,这是多年以来,我所看过的最清楚的她。
我的心脏跳得比刚才更快了,扑通扑通的声音,似乎影响着虚幻的雨也下得更大了。我加快脚步,然后是疾行,最后直接变成了奔跑,我从未感到如此急切的渴望。莫大的希望与莫大的恐惧一同在心中蔓延,这种矛盾的感觉,就像是在无边的沙海中追逐一汪即将干涸的水潭。记忆的存储池在激动中颤抖,水面翻滚着,甚至连那些来自深处的记忆对流也被扰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这座深渊中出来。
30万公里每秒,光的速度,这世间最快的速度,也是我此刻最想达到的速度。在虚幻的天空下,我们间的距离快速衰减着,我以我最快的速度向她跑去。
但就像无数电影,电视剧或是小说中所描写的那样,在主人公即将抵达既定的终点前,总会突然出现些难以逾越的阻碍。
我就是那个主人公。
一道极强的阳光从空中射下,它的速度是如此迅速,迅速到我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道近乎白色的阳光从我的头顶掠过,它的亮度是如此惊人,以至于我不得不当时闭上双眼。
记忆中的阳光,在它出现的那一刻,我就预料到了故事的结局。
已经见到过无数次的结局。
等到我再度睁开眼睛时,一切曾出现过的东西:违背物理学定律与常识的雨滴,诡异的天象,虚幻的世界,以及穿着小狐狸披风、打着伞的她,都已经消失不见了。我看着面前一切关切神情的德清伯父,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晃我的眼睛。我向那道刺眼光芒的底端看去。一辆黑色汽车的后视镜反射着太阳的光芒,正如之前的强光。
我重新踏上了现实世界坚实的地面,可不知为何,一种奇妙的悲伤包围了我。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德清伯父一脸担忧的表情。我没敢把刚刚的事情说出口。
“是吗,那就好。”
德清伯父的脸上明显是不相信的表情,不过他没再追问。
“伯父近况如何?”我想要岔开话题。
一切都好,反倒是光明你,几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
“伯父见过从前的我?”
“那是在你还小的时候,我看你还要低下头,也许你都不记得了,话说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人就是会这样啊,无论是重要的还是不重要的,只要是孤零零的记忆,就会被遗忘啊。”
说了一堆奇怪的话后,德清伯父发出爽朗的笑声,虽然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不过这笑声真的是颇具感染力。
“好了,快上车吧,少年!”德清伯父把我的行李箱放进黑色汽车的后备箱.然后坐进驾驶室。
原来这辆车是他的。
我一路小跑到副驾驶的车门边,拉开车门。车厢的内饰十分简约,但坐着却是出乎意料的舒适,看来我的这位伯父还真如父亲所说的那般,风雅而简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