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让我看看这个‘名场面’？”迷透说着，绕到灰烬不燃身后，示意他再次回放那个关键的“吻”的切片录像。她瞥了一眼观看数据，略带惊讶地挑眉，“这才多久？观看量已经破20万了。”
画面呈现的是莎柯的第一人称视角，是《迷失碎梦》底层代码决定的，所有录制的视频视角都默认为录制者自身的第一人称。花海在风中摇曳，白衣金发少女的身影逐渐靠近，然后……亲向镜头（或者说，亲向莎柯的角色）。
奇怪的是，这段画面异常模糊。其他切片，比如与夜兔激战的片段，高清得连对方嘴里溅进了几颗泥点都清晰可数。唯独这个吻，仿佛蒙上了一层无法穿透的薄纱。
迷透若有所思：“定位到3分24秒左右，放大。” 灰烬不燃依言操作，将画面放大到极致。迷透凑近屏幕，眉头越皱越紧：“不对劲……还是看不清。”她试图捕捉细节，却只能感受到一种模糊的氛围，“奇怪，脸都糊成这样了，我怎么还能感觉出画面里那种……眷恋和落寞的味道？” 脑袋进水的鱼缸里水波晃动，下颌骨开合：“我可以尝试进行高清修复，需要一点时间。” “多久？”迷透追问。 “已经好了，”骷髅顾问的效率惊人，“点这个链接即可查看修复版。” 迷透立刻点开，随即失望地啧了一声：“不对啊！还是糊的！” “嗯？”骷髅顾问似乎也感到意外，“不可能……我检查一下程序……啧，确实还是模糊！我再试试别的算法！”鱼缸里的小鱼似乎也因主人的困惑而游得更快了。
就在几人围着屏幕和技术难题较劲时，另一边的气氛则轻松许多。白刃、队长和摘下面具后略显局促的莎柯已经推杯换盏起来。 白刃拍着胸脯，带着几分酒意和得意：“你真得信我！哥们儿我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儿，女朋友那是换了一茬又一茬，经验丰富得很！” 队长灌下半杯酒，嗤笑一声：“吹牛吧你？平时怎么没听你显摆过？” “嘿！那不是怕刺激到你们这群单身狗脆弱的心灵嘛？不识好人心呐~”白刃夸张地摇头晃脑。 “嗯嗯……”莎柯小口抿着酒，面具摘下后似乎让她有些不习惯表达，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
“Sakura？过来，我问你个事。”迷透指尖灵活地转着那枚古银币，朝莎柯勾了勾手，帽檐下的眼神带着分析师特有的探究。
“什么事？”莎柯走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视频画面是糊的，”迷透的指尖在虚拟屏幕上点了点，仿佛在调取数据，“但那股情绪……我‘感觉’出来了。说得不好听点，有点像……‘寡妇感’。”她顿了顿，观察着莎柯的反应，“她不会把你当成谁的替代品了吧？你了解她的感情史吗？”
莎柯闻言，，心底泛起一阵苦涩。这才几天？自己对艾若的了解，最清楚的是……她的身体轮廓？这个念头让她更加烦闷。
“这我不知道。”她的声音低沉下去。
“呃……也是。”迷透理解地点点头，银币在指间翻了个面，“换作是我，也不希望别人刨根问底。不过，好歹她喜欢的是女性，这点上至少没有隔阂。”
“应该……是吧？”莎柯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
“啊？”迷透的音调微微拔高，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那我再问你，她喜欢什么？总该有点眉目吧？”
“……喜欢什么？”莎柯努力回忆，“甜的……大概？”
“……”迷透沉默了一瞬，无奈地揉了揉额角，“你这‘大概’……跟毫不知情也就差个‘毫’字了。能有点板上钉钉的信息吗？”
莎柯凝神思索片刻，语气终于带上几分笃定：“她不喜欢香菜！这点我肯定。”
迷透几乎要咬到自己的后槽牙。不喜欢香菜？这信息量……聊胜于无啊！她看着眼前这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在感情上却懵懂得像张白纸的队友，一时语塞。
“那你呢？”迷透换了个角度，银币停止了转动，被她紧紧捏住，“你喜欢她什么？总得有个理由吧？”
“我……”莎柯的声音卡住了，脸颊微微发烫。喜欢什么？是那双平静的蓝眼睛？是那偶尔流露的温柔？还是……刚才面具上那虚幻却滚烫的触感？她最终只能含糊地低语，“我……说不出来。这是一种……感觉？” 就像那个吻带来的悸动，难以言喻，却真实存在的滋味。
“一见钟情？”迷透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说白了就是见色起意嘛。怎么样，你看我如何？”她故意撩了撩长发，抛来一个略带调侃的眼神。
“迷透姐！”莎柯的声音带着一丝羞恼。
“开玩笑，开玩笑，”迷透摆摆手，笑意收敛，语气认真了些，“不过，感情这种事……真的很难说准。有时候你觉得是，可能只是错觉，或者是一时冲动……”她看着莎柯。
莎柯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错觉？不，不是的。那份悸动，那份渴望靠近的心情，如此清晰而强烈。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爱情。
可是……艾若呢？艾若又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这个念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她刚刚确认的心意之上。
脑袋进水和灰烬不燃瘫坐在各自的椅子上，仿佛两尊被抽干了灵魂的雕塑。脑袋进水鱼缸里的小鱼都蔫蔫地停止了游动，灰烬不燃则抱着他那杆宝贝步枪，脑袋深深埋下，肩膀无力地垮塌着。显然，对那段模糊视频的修复尝试彻底失败了，两人都散发着一种“燃尽”的绝望气息。
另一边，白刃和队长不知在酒桌上聊到了什么，情绪高涨。白刃“哐当”一声把酒瓶顿在桌上，反手就抽出了腰间的断刃；队长也不甘示弱，墨镜下的嘴角勾起一丝好战的弧度，“唰”地一声，那柄标志性的弯刀已然出鞘。两人咋咋呼呼，推搡着就往基地的训练场地冲去，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不切磋个你死我活不罢休”的火药味。
看着训练场方向扬起不存在的“尘土”，迷透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一旁情绪低落的莎柯。
“别苦着个脸了，”迷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跟我来。”
她领着莎柯，沿着螺旋阶梯登上基地的露天顶台。平台开阔，夜风微凉。头顶，两轮色泽各异的月亮高悬天际，将清冷的光辉洒满平台，也映照着两人的身影。在《迷失碎梦》这个广袤的世界里，不同地图拥有截然不同的时间与天象，双月同辉的景象在这里并不稀奇。
迷透走到顶台边缘，双臂随意地搭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目光投向远方朦胧的月色。她沉默了片刻。
“想听听我的事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莎柯安静地点点头，走到她身边，也学着趴在了栏杆上。
“我遇到他的时候，我还在一家传媒体公司……”迷透的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追忆，但随即又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算了，那些细枝末节说起来太啰嗦。总之，我和他……因为缺乏信任，因为不够了解，最终走向了不理解，然后……就分开了。”
她顿了顿，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
“我想说的是，莎柯，如果你真的确定自己喜欢一个人，”迷透转过头，目光认真地看向莎柯，“那你就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条路不会一帆风顺，未来可能会有断断续续、大大小小的事情跳出来阻碍你们。它们可能来自外界，也可能来自你们自己。”
迷透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我……就是没能坚持下来。后来，很偶然的机会，我才知道，当初导致我们分开的那个误会……其实源头特别小，小到可笑。如果当时……我们能多一点点信任，多一点点耐心……”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再次望向那轮银白的月亮，任由未尽的话语消散在夜风里。
信任吗？
莎柯陷入沉思。背叛的刺痛尚未完全消散，保护的温暖也依然清晰。她可以信任艾若吗？这个念头像藤蔓般缠绕心头。说到底，自己会不会成为艾若的累赘？眼下或许安全，但未来呢？艾若又是否真的信任自己？这份突如其来的悸动，是否太过轻率、太过突兀？
疑问如同雪崩般涌来，瞬间将她淹没。一股深切的劣等感攫住了她——她真的配得上这份温柔吗？
“啧……”迷透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摆正帽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本来是想开导你的，怎么看着反而更忧郁了？”她微微歪头，帽檐下的目光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这样吧，来选个面儿？”她将银币在指间灵活地翻转，金属在月光下划出冰冷的弧光。
“为什么？”莎柯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眼神依旧低垂。
“没有为什么。”迷透的语气轻松，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随意，“信我一次？”
莎柯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银币上：“那……反面吧。”
“嗯，好……”迷透应声，手腕一扬。银币在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轨迹，翻转、坠落，最终被她稳稳拍在手背上。她缓缓移开手掌……反面朝上。
“看吧，”迷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好运。相信我，肯定会有好事发生的。”她的眼神温柔而坚定，仿佛在传递某种无声的力量。
“谢谢……”莎柯低声回应，心底却明白。她太了解迷透了，这位分析师对银币的控制近乎艺术，白刃和她打赌从未赢过。这分明是迷透在用她特有的方式，随意又体贴地安慰自己。
“唉，”迷透看着莎柯依旧写满愁绪的脸，无奈地笑了笑，“你这摘了面具啊，真是把所有心思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这次我可真没作弊。是运气，是你自己的好运。”她伸出双手，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取景框，将莎柯精致的侧脸框在其中，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瞧瞧这脸蛋，愁眉苦脸多浪费？来个名模写真侧颜？绝对能迷倒一片，拿下个心上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噗……好了好了，别闹了，”莎柯忍俊不禁，将无脸面具重新覆上，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我相信好运总会眷顾努力的人，但也不能光等着呀。”她指尖轻点，直播界面瞬间亮起，“迷透，有兴趣一起去屠个龙吗？”她向分析师发出邀请，打算用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填满剩余的直播时长，然后直捣黄龙，找艾若问个明白！那个吻，到底算什么？
“乐意奉陪！”迷透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反手抽出腰间的附魔弩箭，弓弦轻颤，跃跃欲试。 “稍等，我去仓库拿几个紫颂石……”莎柯转身走向仓库区，这次可不能再关键时刻掉链子了。
斯麦尔城，中心街道上。
玩家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只为探寻这座“鬼城”的真相。低等级玩家如获至宝，哄抢着散落一地的装备，仿佛在废墟中淘金。高等级玩家则对这些“垃圾”嗤之以鼻，他们目光如炬，在角角落落间仔细搜寻，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不寻常的蛛丝马迹。
然而，徒劳无功。
“擦！真就凭空蒸发了？连个屁都没留下！”一个玩家烦躁地踢开脚边的碎石。 “难道Sakura大佬突然出现在直播里，就是因为知道这里变成空城了？”有人提出大胆猜想。 “嘶~细思极恐啊……”旁边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为什么这么说？”立刻有人追问。 “不知道，”那人耸耸肩，一脸无辜，“我就是想这么说，烘托下气氛。” “废物！我还以为你真知道点啥呢！”提问者大失所望，语气不善。 “你再骂！那你的态度能不能好一点？”被骂的人火气也上来了。 “满足你，废物！”挑衅者毫不退让。 “啊米诺斯！米……”脏话刚出口—— “给脸不要脸？看招！”不知是谁先动了手，一道火球呼啸而出！ “我怕你？！”瞬间，刀光剑影亮起！ “别打了！别打了！我靠！谁的火箭弹？！炸到老子了！！”无辜的围观者惨遭波及。 “哈哈！这鬼地方没NPC，自然也没通缉令！爽！随便打啊！”混乱中有人兴奋地大喊。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小小的摩擦瞬间引爆了全场。被误伤的怒火中烧，主动加入战团；心怀鬼胎的趁乱下手；更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则在外围煽风点火……讨论真相的理智荡然无存，斯麦尔城彻底沦为无序的角斗场。弹幕里的“讲道理”？在这里，拳头和技能才是唯一的硬通货！场面彻底失控，陷入一片混乱的狂欢。
“莎柯”继续滔滔不绝地讲述那些艾若从未经历、却被强行“参与”往事，赛马场上飞扬的尘土、游园会里浮华的喧嚣、冰冷教堂中冗长的弥撒祷文……每一个细节都像沉重的铅块，压得艾若喘不过气。
“这到底是什么梦啊？！”艾若在心底无声呐喊。她的意识像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清醒地感知着一切，却无法撼动这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躯壳分毫。
最难以忍受的是那该死的束腰！鲸骨紧勒着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一场艰难的拉锯战。空气被强行挤压进狭窄的胸腔，又带着灼痛感被抽离。丝绸礼服华美繁复的刺绣摩擦着皮肤，像无数细小的荆棘在爬行。
眼前的莎柯依旧神采飞扬，吐出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遥远又陌生的词汇。艾若只觉得那些声音嗡嗡作响，像夏日午后令人昏昏欲睡的蝉鸣，又像数学课上永远解不开的复杂公式，枯燥、冗长、毫无意义。她的意识在缺氧和无聊的双重夹击下，渐渐变得模糊、稀薄……
视野边缘开始泛起毛茸茸的白雾，莎柯生动的面容像浸了水的油画，色彩晕染、轮廓溶解。声音也仿佛变得遥远而不真切。最终，那片白雾彻底吞噬了最后一点光亮和声响，艾若的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坠入了无声的黑暗。
“感谢勇者大人们！屠了这条恶龙，真是为民除害啊！”军团长激动地深深鞠躬，声音里满是感激。在这个世界，“不死者”们在NPC间的风评极好，他们不仅是屠龙的中坚力量，更是守护人类领土不可或缺的支柱。
“顺手之劳罢了。”莎柯随意地摆摆手，目光扫过战场。一旁，迷透正娴熟地回收着龙身上的素材，指尖翻飞，动作精准。她掂量着一块黯淡的龙鳞，语气略带惋惜：“可惜是条下等血脉的杂龙，素材品质差了点……聊胜于无吧。”
“这是第三条了吧？”莎柯活动了下有些发僵的肩膀，问道。连续的战斗让她也感到一丝疲惫。
“嗯，今天运气一般，没碰上高等龙种。”迷透点开系统地图，指尖划过几个标记点， “公式化屠龙，打得快是快，就是少了点挑战性……啧，看来今天也就这样了。”她关掉地图，显然对剩下的目标兴趣缺缺。
“那今天就到这吧？”莎柯闻言，眼睛一亮。今天的直播KPI已经完成，可以安心下播了！
“嗯，确实不早了。”迷透点点头，身影瞬间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了原地。
“朋友们，”莎柯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今天的冒险就到这里啦，感谢大家的陪伴！晚安！”话音未落，她也迅速关闭了直播界面。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任务完成的提示音在耳边轻响。
下线。
游戏仓门无声滑开，莎柯跨步而出。房间里一片寂静，暖黄的灯光洒下，竟显得有些空荡。她下意识地望向卧室方向，艾若睡了吗？
她蹑手蹑脚地溜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果然，艾若侧身躺在床上，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着了。身上还穿着白天那套衣服？是等自己等到太困，直接睡过去了吗？莎柯心头一暖，又有些歉疚，现在都凌晨两点半了，艾若肯定熬不住啊，谁会没事干熬到这么晚还不睡呢？
她悄悄走到床边，目光落在艾若安静的睡颜上。要不要给她盖被子？现在天气是热……可万一她觉得冷呢？莎柯心里犹豫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最终，她没有去动被子，而是轻轻侧身躺在了艾若身边，面朝着她。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不想关灯。她想看着这张脸。
如此近的距离，在柔和的灯光下，艾若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微张的粉唇，不久前还……莎柯的脸颊倏地又烧了起来，白天游戏里那个虚幻又滚烫的触感仿佛再次浮现。追问的事……还是明天再说吧。她怎么可能忍心现在叫醒艾若呢？
高强度直播后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莎柯的目光流连在艾若沉静的睡颜上，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不知不觉间，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也变得绵长均匀，竟也沉沉睡了过去。
窗边，艾旺财揣着爪爪，安静地蹲坐在未完全关闭的窗台上。月光勾勒出它小小的剪影，那双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窗外。主人休息了，安全由它来守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