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前。
魔王巢穴深处。
身着深红色的龙皮甲胄的魔王站在高台上,手持一柄古老的漆黑的长剑,剑刃上弥漫着不详的魔力。他的眼神闪烁着血色的光辉,披风下左侧的手臂处空空如也,一只血淋淋的手臂掉落在脚边,鲜血不止地滴落。
高台下,与魔王手中浑身漆黑的魔剑不同,人类的勇者少年手里紧握着沾满鲜血的一柄银色的圣剑——被选中之人的证明——勇者之剑。
「区区四个人类能在我的上位暗魔法下撑到现在,值得表扬。」
面对魔王怪物般让人战栗的嗓音,浅棕色短发的勇者眼睛里依旧闪烁着坚毅的光辉。
「不过热身时间早该结束了。」
魔王覆盖着漆黑手甲的指节握紧了剑,猛地将其插入地面。剑身上流动着漩涡般的暗黑能量,仿佛是黑洞般吞噬着周围的光芒。大地开裂,洞穴内扬起一阵巨大的风,大量的魔物从被劈开的大地中钻出来前赴后继地向勇者一行人袭来。
「可恶!数量太多了,根本对付不过来!」
「这样下去会全灭的。狱宫,低阶魔物交给你了。」
「了解。」
黑色长发的死灵法师狱宫纱绫冷静地挥舞魔杖,魔杖镶嵌的紫水晶发出耀眼的光芒。脚下的大地剧烈震动,受召唤的亡灵军团从地底不断涌现,抵挡住了魔王召唤的泱泱低阶魔物,壮观的厮杀下为同伴开辟了一条前进的道路。
「纱绫、小心!」
正在施法的死灵法师后背毫无防备,一只魔物以避之不及的速度冲了过来。
危机时刻一道白光劈开空气,狂战士宿海胜利及时赶到,嚣张袭来的魔物在金光闪闪的气派巨斧下灰飞烟灭。
「哦咻、本大爷英雄救美的身姿怎么样?」
名叫宿海的大嗓门青年身材高大,右脸有一道深色刀疤,用缠着绷带的手收回斧子随意地靠在肩头,咧嘴冲狱宫轻浮地调侃道。
「英雄没有看到,雄孔雀倒是有一只。」面无表情的黑发少女头也不回地继续着自己的战斗。
「喂、喂——!再怎么说雄孔雀也太过分了吧你这面瘫混蛋被救了好歹说句谢谢吧!」
「啊~真是的——你们俩!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吵架!真不知道到底是关系好还是关系差。」
红色及肩中长发、扎着斜马尾的魔法使少女星乃绯月平时已经看习惯了这种争吵,一边灵巧地躲闪着魔王的远程法术攻击,一边回头喊同伴的名字。耀眼的高能量上位魔法在她的魔杖顶端逐渐成型。
「笨蛋宿海!快来掩护!」
呼喊完同伴的间隙,独臂的魔王突然挥动着魔剑迅速近身,红着眼劈向还在构建魔法的魔法使。
「噹」的一声巨响,一金一银两色的武器从正面招架住了不详的巨剑——狂战士金色的斧,和勇者手中银色的勇者之剑,交叉成十字一起抗住了从上方劈向星乃的魔剑,刀刃摩擦溅射出火花。
「宿海!遥辉!拜托了,还再撑十秒!」被保护住的少女急声道。
「最、多、三、秒——」
位置处于下风,短暂的艰难抵挡后两人一起被魔剑击落到地面,霎时间扬起了几人高的砂土和碎石。
正准备补刀的魔王抬起剑。
「Polarisythm」
同一瞬间,魔法阵的白光逐渐明亮,一发夺目的光属性魔法在沙砾掩护下瞄准魔王的眉心高速发射、击中了头部。
吃下致命一击的魔王视线开始模糊,脚步下意识后退。
逆转的机会终于来了。
控制住魔物的狱宫前来支援,挥动魔杖用灵缚捆绑住魔王的四肢;难以行动的魔王试图向剑灌入魔力,接着被宿海从远处投来的、高速旋转飞来的斧猛地打飞出去。
就是现在。
「一之濑——」
「遥辉大人!」
「遥辉!」
最后的时刻,三人的呐喊回荡在最终的战场。
被众人呼唤着的、肩负着世界命运的、名叫一之濑遥辉的少年,挺身而出,高高举起了银色的勇者之剑,纯白的披风飘扬在身后,身姿宛如英雄的雕塑。
残血的魔王怪异的金色眼瞳艰难地睁开,死死地盯此刻着向自己举起圣剑的勇者,将这一幕映在眼里。
「愚蠢的少年啊……」
魔王的喉咙里挤出微弱的、濒死之兽一般的声音。
不知是否预知到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在这里,魔王眼神中的杀意和恨意在此刻减淡,不再散发出骇人的攻击性,反而有种说不清的释然,仿佛在透过勇者的身姿看向更遥远的东西。
「你对绝望的滋味一无所知。」
对于意味不明的衷告,少年勇者展现出没有一丝犹豫。
为了这片大陆的和平,为了人民百姓的幸福,肩负起拔出勇者之剑的被选中之人的命运,和同伴们怀揣着同样的觉悟和理想一路披荆斩棘走到这里。这份决心已经不会因为任何理由而动摇。
这里将是旅途的终点。
这里必须是旅途的终点。
下定决心,手起剑落,圣剑的剑光贯穿了魔王的心脏,完成了最后一击。
神圣的光芒霎时间照亮了整个空间,成群的魔物瞬间消失化成灰烬,外面笼罩天空的乌云和大地的迷雾终于散去,这片大地终于迎来了和平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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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往往会在圆满结局后多出几页讨厌的纸。
如果一切在刚才那里结束该多好,翻阅完整本书的读者会发出这样叹息。
不满结局的热血读者可以撕掉小说的最后几页泄愤,但如果这不是小说而是历史书,哪怕烧书也只能是无济于事。
对于这段故事而言也是如此。
勇者小队还没有来得及为胜利雀跃,没有来得及迎接人民的鲜花与掌声,没来得及接受国王的丰厚赏赐,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拥抱那位为世界带来和平的英雄。
戏剧性的转折发生了。
穿着长斗篷的两个黑影从天而降,来到了勇者少年毫无防备的身后。
待注意到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太晚。
「!」
少年勇者缓缓低下头,一把剑从背后贯穿了自己的胸口,自己的鲜血染红了刀尖。
「遥辉!!!」
「快……逃……」
这是少年最后的话语。说完闭上眼睛,倒在了地上。
怎、怎么会……
是魔王军残党吗?
不可能,附近暗魔法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了……
还没有来得及理清眼前混乱的情况,如同闪现一般把武器挥向身后黑衣人的、是已经怒不可遏的宿海和狱宫。
悲伤、震惊、愤怒、仇恨,交织在一起。刚刚协力打败邪恶的魔王、刚刚结束共同的旅途画上终点,就失去了并肩作战的、无可替代的珍贵同伴。
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原谅!
但是刚刚毫无保留地竭尽全力打败魔王,体力和魔力都被消耗至最低,两人的攻击并没有给黑衣人造成威胁。
一高一矮两个穿斗篷的黑衣人,仿佛能预见他们的行动一般,轻而易举招架住了两人的攻击。
狱宫的魔法光束被矮黑衣人用手中的魔盾挡下,反手一柄长刀贯穿了她的腹部,几乎将她钉在了地面上,一时间血涌不止。
宿海的斧子被高黑衣人避开,一剑从左肩划过,几招后很快被撂倒,黑衣人蹲下单手捏住他的脸往地里猛砸,地面被砸凹陷,青年当场失去意识。
「诶~果真是好东西,键屋的先生哪里弄来的,太厉害了~」
矮黑衣人摩挲着刚刚挡下狱宫魔法攻击的盾,对刚刚几乎杀死了一个人这种事毫不在意。
「纱绫!宿海!」
星乃把魔杖握在手里,上位光魔法在魔杖顶部汇聚,一道破坏力极强的白光向黑衣人的方向发射过去。但出手之时被矮黑衣人手中疾速丢出的魔盾打偏,轨道向上偏移九十度,魔法打穿了魔王巢穴的顶,阳光射进黑暗的洞穴内。
魔法扬起的强风吹掉了矮黑衣人的斗篷帽,帽子底下是一个紫色短发红色眼瞳的女孩,皮肤白皙,年仅十四五岁的样子。
「诶~~讨厌啦,被看到脸了~」
从上方的洞里倾泻而下的阳光像是照亮舞台的光束,映在少女眼中闪亮亮的,对她来说这场杀戮闹剧像是单纯的玩耍。
「不过也没关系,你们反正都是要死在这里的说~」
女孩从倒在地上的狱宫身上拔出长刀,无视后者痛苦的呻吟,兴致高涨地继续把长刀挥向剩下的星乃。
但随着清脆的一声兵刃相接的声音,染血的刀在半空中被同样染血的剑挡下了。
——另一个黑衣人飞快地拔出方才贯穿了勇者心脏的细剑,阻止了女孩的下一次杀戮。
「够了。注意分寸。」
「是~切羽大人~」
被挡下的女孩乖乖收回了刀,似乎很尊敬那位同行者。
较高的那个黑衣人嗓音低哑,似乎是位成年男性,他从两位倒在地上的勇者同伴的中间径直走向前去,在怀抱着勇者出血不止的身体的红发魔法使面前停了下来,一脚踢开她正伸手去捡的魔杖。
「很久没见了。星乃。」
男人用低哑的声音念出了少女的名字,明明从来不认识这个男人、明明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声音,心底却觉得莫名地熟悉。
像是很久未见的、消失在自己记忆里的某个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星乃没来由地、从话语里听出了一丝怀念。
「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谁!」
戴着斗篷帽子的男人看不清脸,星乃无助地坐在被勇者的鲜血染红的地上,紧紧地抱着少年逐渐冰凉的身体。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
「你已经没有必要知道了。」
男人向少女愤怒和绝望交织的脸庞伸出手,抚摸过少女漂亮柔软的及肩红发,抚摸着她斜马尾上扎的星星头饰,欣赏的目光停留了许久。
「命运真是不可思议啊,星乃,我们居然还能有再见面的这一天……不过很遗憾,是以这种方式。」
「少开玩笑!我才没认识过你们这样的人!我…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你们的……拿开你的脏手!」
「毕竟是那个人送给你的,对吧?」
「!、为什么你会……」
男人放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睁大了眼睛的少女。
「不要误会,我们不是什么魔王的同伙,也没有其他打算。目标只有他一个人,现在已经解决了。」
「切羽大人~勇者之剑要怎么办?答应过的事情。……不过这把就是传说中的勇者之剑吗,看起来还意外地挺普通的呢?」
「带走吧。」
「是~」
少女走向遥辉身边,打算弯腰拾起掉落在手边的圣剑,却不料被星乃一把握住了刀刃,没法轻易抽出剑。
红发少女的五根手指手指紧紧地握着锋利的刀刃,刀刃割破了手掌和手指,鲜血顺着因用力而发白的指节滴落下来。
不行。
只有这个绝对不行。
这是勇者最后的遗物。
必须由我守护。
「不准…动那把剑。这是遥辉的东西。」
「剑上又不写名字,掉在尸体旁边的东西谁都可以捡。」
「休想!」
「哎~真麻烦。明明全都杀掉就好了,都怪切羽大人太温柔了不肯下杀手——」
女孩高抬起脚,皮鞋的高跟狠狠往星乃握剑身的纤细手腕踩去。
血迹模糊的剑每往外拔出出一毫米,手心的痛楚就更深入心脏一点。
不要。
遥辉……
一下接着一下,在数次的暴力踩踏下,随着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女孩终于从不肯放手的星乃手中拔出了剑。
黑衣男人已经背过身去站在出口处,没有目睹这一切。
「命运只能由被命运选中的人来终结,斩断这因果的锁链、结束一切不幸的人……只能是我。星乃,现在的你一定是没法明白吧。」
「那么,永别了。」
完成了最终任务般、男人有些寂寞的背影逆着光远去。
为什么,好奇怪,明明完全不认识这个人,此刻星乃的心里却涌上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悲伤。
她艰难地站起来,贴着墙壁跌跌撞撞地拖着步子向外走,试图去追那两个人。但是魔力已耗尽,就算真的追上,也已经做不到任何事。
突然轰地一声,洞穴发生剧烈的爆炸,地面开始摇晃。经历了不知缘由的爆炸,洞穴顶部承不住力开始坍塌,石块不断地落下,悬崖的整块岩石摇摇欲坠。
一大块落石砸中了星乃的头,血顺着脸颊向下滴落,一阵眩晕后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星乃倒在地上,意识开始逐渐消散。
……纱绫、宿海、遥辉…………
明明应该是打败了魔王的圆满结局……
居然以这样的惨剧收场……
被血迹模糊的视野里最后倒映着同伴们一动不动的躯体,星乃绯月一边祈祷一边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