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上杉叶的对门，一村之长的老人独坐屋中。
似乎是不想让他人知晓自己还醒着，房中仅一点微弱的烛火亮着，只能勉强将老人半个身子照亮，其余一切皆昏暗不明。
老人那一双浑浊的眼，久久凝望着上杉叶的房间，脑子里则一直闪回着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叶大人是记起了吗？还是根本没有忘记单纯在戏耍自己？
言语、动作、神情……
知识、力量、习性……
很矛盾，如今的那人，在他看来就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
“不！若说是演技的话未免也太……”老人摇着头喃喃自语道。
那一位虽然爱玩闹，但并非虚伪之人。
第一次面对山神大人时的战战兢兢，女孩受伤之时那张惊慌失措的脸，都做不得假。
那看来自己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一位确实失去了记忆，并且一开始连使用力量的方法都记不得了。
只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受刺激取回了一部分力量。
那记忆呢？记忆到底恢复的如何了？
如果记起来了那件事……那！
想到这，老人呼吸一滞，脑子有些发昏。
他拿起桌上的碗，想着喝口水清醒些，但那凉水又呛得他咳嗽连连，双眼泛白差点晕死过去。
意乱神迷间，有那么一瞬，老人似乎回到了年幼时。
那时的家中，雕梁画栋、纸醉金迷，来往之人皆锦衣华服，好一番繁华景象。
但诸行无常，枯荣一瞬。
精致的院落转眼便被火光血雨笼罩，昔日从不间断的欢声笑语也被哭喊声代替。
从天上人到阶下囚，也不过一夕之间。
那时，老人也不过是个刚识字的孩子，按理来说记忆应该不怎么清醒，但那一天所发生的一切，他至今都记忆犹新。
而最让他难忘的，还是那天将他从屠刀下解救的那柄剑——参商。
所以从一开始，老人就认出了少年，因为那柄剑独一无二。
最初的想法，老人只是想跟着少年解决山神之祸，于是他力排众议，让村子跟在少年身后。
但正所谓人心不足，久而久之，他也产生了更多的奢望。
而在看出少年失忆的那时，这个愿望完全达到了顶峰。
所以他主动提出带领少年前往神社。
借着这份功绩，他希望从失去记忆的少年那里得到一个承诺。
这并不困难，因为失去记忆的少年实在太过柔弱，无论是身体，还是心。
只要他足够的强势，那一定会得到。
哪怕只是随口一言，那就足够了，因为他相信少年绝不会反悔，对方就是那样的人。
当然，事后肯定会产生被戏弄的愠怒，但那解决起来也很简单，只要作为罪魁祸首的他去死就好了。
他如今已年过花甲，本就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如能以此残躯换取村子众人的未来，那简直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了。
可惜，可惜……
“人算不如天算啊！”老人禁不住一叹。
但当他脑海中浮现起村子众人的脸，他就又鼓起斗志。
是啊，一族的未来都在我的手中，没有垂头丧气的时候，自己一定要诱骗得对方许下承诺。
夜长梦多，最好，就在明天！
带着些愧疚，老人低声祷告起来：“叶大人，就请您再次为我等降下救赎……”
未祷告完，冷冽清高的少女声便在屋子里回荡开来。
“痴心妄想！人类这种生物，还真是从骨子里透着股贪得无厌的味道！”
谁！？
老人瞳孔一缩，凝视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屋子里的清冷少女。
但老人惊讶的不是对方神出鬼没，而是来人的身形、面貌，他认得出来，眼前之人正是如今这个世界广为传颂着的英雄！
“巫女……大人……”
话音刚落，老人便感到一股庞大的力量迎面而来，带着他重重砸向身后的墙壁。
这个过程没有传出一丝声响，也没有扬起一缕灰尘，就好似羽毛飘落在地上一般轻巧。
但若是看到老人扭曲的面容，便知道并非那么简单。
糟糕！错了！
骨骼断裂的嘎吱声不断在身体中回响，内脏似乎也被挤压破碎了一些，但老人没有把心思放在自己的残躯之上。只是一心想纠正自己的错误。
“十分抱歉……御子大人……还请您……宽恕老朽……老眼昏花……”
断断续续的求饶声，随着血沫自老人嘴里吐出。
而直到确定老人再无一丝气力，神代苍才有所回应。
“记住一件事，和叶君不一样，我非常讨厌蠢人！”
“老朽……明白……”
训诫后，神代苍解除了限制，就这么任由老人自由落体砸在下方那张陈年老椅上，将其变成一堆朽木。
这最后一砸，让老人已经没有起身的气力了，唯一能做的，便只是蠕动喉咙发出虚弱的声音。
“不知御子大人深夜前来，是有何吩咐？”
神代苍没有拐弯抹角，直言道：“一年前叶君来这个村子做了什么，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言语强硬得如同恐吓，但表现的诚惶诚恐的老人却并没有立刻解答，反而是回问了一句。
“请问，御子大人您，是站在叶大人这一边的么？”
话音落地，是片刻的寂静，如暴风雨前的寂静。
紧接而来的便是汹涌而来的杀意。
“可笑！你居然在明白我的身份后还敢问这种问题！”
神代苍怒极反笑，呵斥道：“不要太狂妄了！凡人！”
一道一道凌厉的气息从神代苍身边散发出来，在屋中肆虐，似要将一切粉碎。
但就在即将触碰到老人时，那些气息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并非有人机械降神拯救了老人，纯粹是神代苍在最后关头紧急控制了溢散的怒气。
她还不能让老人就这么死去，因为有些事，恐怕只有此人知晓。
但哪怕是已经自制了情绪，神代苍的气场也并非普通人能够承受的。
老人仿佛感觉自己驾驶着一叶孤舟飘荡在暴风雨中，随时有被滔天巨浪吞噬的危险。
如此重压之下，老人却依旧没有屈服。
“在下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叶大人有大恩于我、于这个村子的所有人，所以有关于他的事情，在下实在不能轻言之。”
神代苍双眼微眯，审视着眼前狼狈不堪的老人。
虽然身体已经抵达极限，距离死亡仅有一步之遥，但那双看似浑浊的眼，却透着如天上星辰般恒久不灭的璀璨光芒。
这样的人，已置生死于度外，是无法用单纯的暴力使其屈服的。
既然如此……
一眨眼的时间，神代苍就想到了突破口。
“做个交易吧，平氏的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