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处，人迹罕至之地，竟有一缕炊烟袅袅飘荡。
顺着炊烟寻去，一条清可见底的溪流蜿蜒流淌，而炊烟的源头，便是河流旁的一丛篝火。
一身红白的幼龄巫女跪坐在篝火前，静静等待着锅中的三两片野菜煮透。
相当寒酸的一餐，让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则完美诠释了什么叫麻绳专挑细处断。
似乎被香气所吸引，树影中窜出几只飞鸟，掠向锅中野菜，但鸟儿动作笨拙，却是撞上了支撑大锅的其中一根树枝。
最终，随着平衡被破坏，一锅菜汤全部打翻在地……
一天的伙食告吹，巫女却并没有流露出懊恼或愤怒的神情，相当淡定。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用着毫无感情的语气感慨过后，巫女移开视线，转向溪流中撒欢的鱼儿们。
最后的食物也被自己糟蹋了，所以神明大人都出去这么些天了，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咕～
可爱的声音从巫女的腹部传出。
但即使腹中作响，巫女却没有捕食鱼儿的欲望，只是呆愣愣的望着它们，不知心中在想着什么。
似乎是听到了自家巫女的呼唤，伴随着林间响起的窸窣声响，熟悉的气息正缓缓接近。
“神明大人？”
巫女回首望去，果然看到了自家神明。
但此时神明大人的形象，却与往日大相径庭，不但背后多了对让人很不舒服的黑翼，身体也变得十分消瘦。
当然，最显眼的还是遍布身体的可怕剑痕。
走到这里，神明不再逞强，蹒跚着摔倒在了自家巫女脚下。
“我……回来了……”
亲昵如家人那般，虚弱的神明向自己的巫女招呼道。
巫女并没有任何反应，事不关己一般。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巫女是被从村子里强掳而来的。
但曙光到来的此时此刻，巫女却也没有从绑架监禁中解脱出来的快意，只有一个奇怪的念头：自己……又要变成孤身一人了吗？
“抱歉……约定……无法完成了……”细碎的低语从身下传来。
这一句似乎已经倾尽了最后的气力，怪物的身体再也没有起伏。
从最后一句话中，巫女感受到了惊人的执念，这才开始有所反应。
约定……约定是……什么来着？
仔仔细细从头开始回忆这一年间发生的一切后，巫女方才明白神明所言何事。
原来那时候不是在开玩笑吗？
那是一个一厢情愿的约定，巫女当初只觉得那是戏言，所以一时之间根本没有想到。
但今时今日，此番状况下重提此事，巫女也明白了自己的神明大人的确是认真的。
头一次有人为自己着想，让巫女的心微微触动。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两人终究没有做到心意相通，一切也都不过是个一厢情愿的误会。
一切都没有意义，无论是你的约定，还是我们的相遇。
但即使明白这一点，巫女却是一反常态的想做些多余的事。
仔细梳理好自己的仪容后，巫女俯身叩首，恭敬地行礼。
“再见了，神明大人。”
这一声道别，似乎了却了怪物的最后执念。
当巫女再度抬起头时，身前已经不再有怪物的身影存在，唯有无数黑色的羽毛随风飘扬，最后化作点点灵光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一干二净，就好像从未存在过这么一只自称为神明的怪物。
即使强大到能自诩神明的存在，消逝之时，却也如此轻描淡写……
那一天到来时，我也是一样吗？
但并没有太多感怀的时间留给失去神明的巫女，最后一片黑羽消散后，恰到好处的，一道少年人的身影映入眼中。
原来如此……
见到少年的那一刻，巫女也大致明白了自己的神明大人遭遇了什么。
看来我的结局也到了。
因为早有准备，巫女依旧平静，言语中也依旧没有一丝情感波动。
“我依旧拒绝，所以动手吧，一如你当初说的那般。”
但眼前之人的反应，却出乎了巫女的预料。
被唐突搭话的上杉叶左瞧瞧右看看，都没有发现其他人，这才明白眼前这个身着巫女服的小孩是在同自己说话。
不是！别碰瓷啊！
你这话说得好像宁死不肯从贼的良家妇女一样，难道我是那种禽兽吗！？
虽然眼前这个小孩粉雕玉琢的脸蛋确实非常符合他的口味就是了……
“那个……我们认识吗？”上杉叶挠着头问道。
此话一出，上杉叶能明显地看到眼前这颗小脑袋上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大概是脑子运转不过来宕机了，小孩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就这么干瞪眼也不是办法，上杉叶决定主动出击。
“直说吧，我失忆了，所以记不起关于你的事情。”
上杉叶这次直接坦白了。
原因无他，如今神代苍在身边，他也起码记起了大秘仪的力量，所以他膨胀了。
我手里没剑时装一装也就算了，手里有剑还装，那这剑不就白找回来了吗？
原本他还担心这小孩不信，但对方却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那个时候你付出的代价，原来指的就是自己的记忆，不，应该说是自己的过去……”
“我的过去？”上杉叶反而被整懵了。
反应过来后，他情不自禁地抓住对方的手臂，追问道：“那个时候是指一年前吗？代价又是什么意思？我又为什么要付出那个代价！？”
似是感到吃疼，巫女眉头微蹙。
上杉叶并没有察觉到这些细节，依旧强势地压制那副瘦小身体，直到对方出言提醒。
“放开我，很疼。”
言语相当平淡，既不像是指责，也不像是讨饶，让人摸不清情绪。
这是个有些奇怪的孩子。
这是巫女给上杉叶的第二印象。
至于第一印象，那当然是这张脸很合他的……
上杉叶虚心接受了巫女的提醒，放开手，后退半步，尽量抑制自己那颗急躁的心，告罪道：“抱歉，失礼了，只是我太想要知道自己失忆前发生的事情了。”
“是吗？我不理解。”巫女摇摇头，又说出了些奇怪的话，“明明现在的你比一年前要好多了，那时候你总是一副……”
巫女伸出手来，轻轻揉上他的眉头。
“很纠结，那时候的你从来没有像这样轻松过，就好像身上被无数锁链紧紧缠绕一般，一刻也喘不过来气，每走一步都仿佛快要倒下去，即使如此，你还是想要知道答案吗？”
无需犹豫，上杉叶即刻回道：“当然！”
听到这个答案，巫女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了明显的波动。
“意外，为什么？”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意外呢？”上杉叶理直气壮地回道，“一般来说，正常人都不会就这样让自己一无所知下去吧？”
“你是正常人吗？”
“我哪里不正常吗？”被莫名戳中了笑点，上杉叶带着调笑的意味反问道，“你不会是在逗我玩吧？”
但巫女脸上并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
“我还是不理解，不过……”巫女起身，逆着溪流的流向向上，并示意他跟上，“既然你想知道的话，我会告诉你的，来吧。”
但如此顺利，上杉叶反倒是觉得不正常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们俩见面时，你说让我直接动手，虽然我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但至少说明我们之前相处得并不愉快吧？”
所谓动手，该不会指的是自己要对这孩子……
“这不重要，不是吗？”
巫女依旧缓缓前行，没有因为他的质疑有丝毫停顿。
“我的命运早已注定，绝不可能更改，因为那是由你亲自写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