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目的赤，是他人生中所见的第一缕颜色。
紧接着，无数的哭喊声、叫杀声、金铁相交之声传入耳中。
他并非不懂得这些声音意味着什么。
作为平氏触犯禁忌后制造出来的杰作，他如传说中的圣人那般生而知之，即使将将睁眼，也拥有着不逊于常人的知识与智慧。
所以他深切地明白，此时这个接引他诞生的家族，正经历着怎样的灾难。
但面对着如此悲伤的现实，他的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真是……吵闹……
环视一圈后，他不由得把目光投向所有人中唯一保持沉默的人。
平氏当代的族长，给予他血肉、名义上作为他父亲的男人——平清盛。
并不如其余族人那般惊慌失措，平清盛平静的望着陷入火海的家，即使族人们前来哭诉恳求依旧不动如山，带着如局外人一般的从容。
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我本以为，你会是第一个超越自身命运的人。”
平平无奇的少年唐突出现在众人中央。
不可思议，就在这个人出现的第一时间，所有人便停止了厮杀与哭喊。
这位看起来普通的少年，似乎有一种别样的魔力，就连四周那灼人的火也变得温和了许多。
侧过头瞄了他一眼后，少年的目光落到了他的父亲身上。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父亲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出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话。
“年代纪是绝对不会出错的，从我背负上这个名字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你应该知道的。”
“事在人为！”
“没错啊，所以我决定要坦然接受自己的使命，老师。”
“开什么玩笑！”
似是被这番莫名其妙的话激怒了，少年厉声质问道：“你所谓的使命是谁赋予你的！？这个世界上到底有谁期望你做出这种事！？”
这番话让平清盛眼神逐渐变得悲伤起来。
“你果然无法听到啊，老师，你是这个时代的缔造者，所以那些被你所抛弃的家伙的声音，怎么都无法传达到你的耳中。”
“我并没有抛弃任何人！”
少年的回话正气凛然，哪怕是尚在襁褓中的他，也都情不自禁地相信了这番表白。
但这并没有使平清盛信服。
“当然，我明白，如果你能意识到的话也就不会有今天了。”
死胡同了啊！
以局外人身份旁观着这一切的他，比所有人都要先一步明白，仅靠谈话，已经不可能结束这场灾难了。
“来吧，老师。”平清盛笑着举剑相邀，“年代纪是不会出错的，所以，该结束这个故事了，不然是无法翻开下一页的。”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少年的神情逐渐冷淡下来，手中也出现了一柄寒光凛凛的宝剑，“既然你甘愿成为命运的奴隶，那便如你所愿！”
平清盛轻笑着回道：“是，如我所愿。”
话音落地，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院落中的众人并没有继续之前的厮杀，而是齐齐抬头望向天空。
所有人都知道，此事的结果已经不在他们手中。
那一夜，京都的上空龙吟虎啸，霞光万道，好不精彩，好似天上神明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烟火秀。
这场瑰丽的战斗，直至初晓时分才完结。
少年一人再一次落在众人中央，不过不同的是，这次少年的手中，还握着他父亲平清盛的剑。
答案昭然若揭。
少年高举手中之剑，向着四方大喝道：“叛逆平清盛，已受死伏诛！”
这一声，几乎抽去了平氏所有人的心气。
老弱妇孺泣不成声，无力的瘫坐在地上，之前还浴血战斗的人，也纷纷丢下了手中的兵器，眼中杀气不再，唯有绝望。
望着场中支离破碎的众人，少年一副很是心累的模样。
“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对着下属吩咐过后，少年走上前来，轻轻地抱起了他，而后跃向整个京都最为显眼的那个建筑——天守阁。
带着他穿过层云落在最高层，那里，一位美丽不可方物的少女等候多时。
“你杀了他？”
“他一心求死。”
少女闭上眼，一副难以置信的心碎模样，实在惹人心怜。
片刻后，少女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问道：“这孩子，你要怎么处理？”
“和他父亲一样。”
“难道你要杀死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吗？还是在你已经杀死了他父亲的情况下？”
“我有的选吗？”少年自嘲地笑着，道，“事到如今，也不多这一个了。”
少女的眼神更加悲哀。
“以前的你，是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的。”
“以前？”不知被戳中了什么，少年的面色变得乖张起来，嗤笑着道，“哪个以前？抱歉，我和你们不一样，脑子里根本记不住那么多东西，说实话，我一直都觉得你嘴里的那个我不会是你一厢情愿美化过后的产物吧？又或者说单纯是编出来骗我的？”
少女完全被这番话给伤到了，双眼微湿，半是悲伤、半是怒火。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对上这双眼，哪怕是刚出生的他，也心生我见犹怜之意。
嗯，这样就只能服软了吧……
果不其然，少年微微撇开头，低声道：“抱歉，我心情不太好。”
少女紧接着也退了一步。
“我也是，抱歉。”
无言、沉默，互相道歉后，两人都在收拾自己的心情。
少女率先完成，擦掉眼角的泪水，起身走上前来，索要被少年包在怀里的他。
“交给我吧，我来处理这孩子。”
“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丝毫迟疑的拒绝，让少女眼中满是不理解。
作为一个聪明过头的孩子，他能读懂这些情绪。
『既然不是为了让我帮忙，那你把这孩子带到我面前来干嘛？单纯让我骂你一顿吗！？』
而少年思索片刻后，给出了完全就是借口的答案。
“这不是你的职责，巫女是负责勾连神与人的，并不该做刽子手。”
“我并不是以巫女的身份来做这件事，你应该明白的！”
但最终，少女并没有得到想要的。
似乎真的就是专门为了来吵架一般，少年就这样带着他离开了。
眼中景象轮转，下一个目的地，是一片山野之中。
少年将他放在一堆枯树叶中，微微后退半步，道：“看清楚，杀死你的人是我。”
留下疑似犯罪宣言的话后，炽热的火焰落在了他的身上。
并没有痛苦，因为他的感官在此之前已经被少年封闭了。
这就是结局吗？
他的心中并没有怨恨，反倒觉得用这条命看了这几出好戏还挺值的。
可惜……太可惜了……如果能在这个时候结束，真的就再好不过了……
这样的念头忽然涌上心头。
紧接着他立刻意识到，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年了。
“道满君！道满君！”
意识回归的同时，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唤，来自曾试图杀死自己的人。
芦屋道满心中感慨万千。
果然，年代纪是绝不会出错！
六十年前的火并不会杀死他，昨夜的火也一样不行，他只会以唯一一种方式，在唯一的那个人手中死去！
所以，为了注定的那一天，他从废墟中起身，回应了那个人的呼唤。
“叶，我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