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上杉叶独坐在车厢中，望着头顶那片混沌不明的夜色发呆，嘴里低声呢喃着不成语句的词汇。
“妖魔……人类……”
白日里所见到的地狱，依旧回荡在他的脑海，让他不能入睡。
“叶，还没睡？”随着一声轻柔的呼唤，芦屋道满迈进了车厢中。
总算是结束了……吗？
张望一番后，并不见另外两人的身影，于是上杉叶开口问道：“门还没封上吗？”
“那个结界很复杂，不是一时半会能修复好的。”芦屋道满摇着头回道。
“有你和蓝帮忙也不行？”
“你太高看我和蓝小姐了，我们俩也就只能单纯地供给灵力，其他的什么也都做不了。”
供给灵力？合着苍是把这俩孩子当电池用了啊……
上杉叶仔细一瞧，这才发现芦屋道满的面色前所未有地苍白。
估摸着是体内灵力已经消耗殆尽了，才被苍给放回来了吧……
话说小狐狸还没回来，看来那丫头基础数值还挺高的。
“叶，你有心事？”芦屋道满忽的开口问道。
我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上杉叶本想打个哈哈过去，但一想到芦屋道满的特殊经历，他却又起了聊一聊的念头。
“道满君，妖魔，对你来说是怎么样的存在？”
“是指神明大人吗？”芦屋道满一愣，
即使现在，也称呼那个怪物为神明么……
上杉叶颇为意外地说道：“没想到你依旧很尊敬它呢。”
“无论如何，神明大人切实履行了与我们的契约，守护了村子几十年的安宁。”
“哪怕他后来要你们献上人祭？”
“我们所有人，都不会因为这个原因憎恨神明大人。”
“为什么？”
上杉叶完全无法理解人祭这种野蛮仪式的存在意义，因为在他的认知中，一条人命的价值太过沉重了，沉重到足以成为构建人类社会道德体系的基石！
“叶你无法理解吗？”芦屋道满侧过头，对上他的眼，似乎带着些许审视的意味。
“因为妖魔眼中的人类，就和人类眼中的虫子一般无二啊，叶，你年幼时，有饲养或玩弄过路边的蚂蚁吗？”
上杉叶顿时哑口无言，因为他明白芦屋道满想要告诉他什么。
人类不会觉得玩弄蚂蚁的生命是多么严重的罪过，所以妖魔也不会觉得人祭是什么罪过。
而蚂蚁会憎恨人类吗？
大概不会，对于蚂蚁来说，它们只是活着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很难有去憎恨什么的功夫。
而如果给出一个选择，只是付出一个个体的代价就能让整个族群获得安全，那真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了！
但理解归理解，上杉叶却依旧很难接受，只是一时之间他又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论。
而在他绞尽脑汁思索时，芦屋道满又道：“叶，我从前就觉得，你不像是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时代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上杉叶颇为好奇地问道，因为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超越时代的天才或疯子。
“叶，你完全是把人类置于妖魔之上，这是我所见到的任何人都不会有的认知。”
“天生拥有强大力量的妖魔们，更应该是这个世界的上位存在，这才是这个时代的人们普遍的想法，但叶你……似乎只是把妖魔当成了爪子更加锋利的野兽？”
因为它们就是野兽的样子啊！
葛叶是一只狐狸，那只自称神明的怪物则是只脑袋长角的大猩猩。
这种认知难道很奇怪吗？
似乎是从他的脸上看懂了他心中的困惑，芦屋道满又道：“妖魔可远比野兽要强大的多，不把他们区分开才奇怪吧？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讲，妖魔其实更接近人类，就比如说葛叶大人，难道你会觉得林间的野狐狸和她是近亲吗？”
“听你这么说，好像是这样的……”上杉叶挠挠头，眼神逐渐迷茫起来。
虽然依旧不明白，但因为芦屋道满言之凿凿，上杉叶就快被说服了。
但接下来芦屋道满却是话锋一转。
“不过，叶，即使是这个世界所有人约定俗成的事情，也未必就是对的，又或者说是对是错，是否真的有一个既定的标准答案呢？”
上杉叶这下更糊涂了。
“道满君，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芦屋道满淡然一笑，摇着头回道，“人生路上，我也不过是一刚启程的稚儿，哪里懂那么多复杂的道理？”
太谦虚了！和您老比，我才是个天真如白纸的小孩！
又一次，上杉叶感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如天堑。
“再多教诲教诲我吧！道满大师！”上杉叶投去深情的视线，又带着些玩闹的意味补充道，“我什么都会做的！”
芦屋道满并没有理会上杉叶是在玩梗，淡然又认真地回道：“我只能说，叶，其实你不需要思考太多，你只需要是你，就足够了，我想，无论是苍大人还是蓝小姐，以及我，或者另外的什么人，都是这样想的。”
坚持自己么……
上杉叶并没有那个自信，因为他从来都自认为是个普通人。
而普通人，都是喜欢随大流的，所以他才会因为芦屋道满先前的话而变得糊涂。
但现在，扪心自问的话，自己果然无论如何无法接受那种践踏人命的行为……
想到这，上杉叶终于是不再纠结。
“多谢，道满君，我明白了。”
“不客气。”
———
天色将明，神代苍才和小狐狸回到车里。
当了一夜充电宝的小狐狸已经维持不住人形，化作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小兽，像一具毛茸茸的玩偶被神代苍提在手里。
虽然被粗暴地扔进了车里，却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只能无力地呜咽一声，可见确实是油尽灯枯了。
见车厢中的上杉叶与芦屋道满抵足而眠，神代苍也大致猜到昨晚发生了什么。
还算有点用，倒不枉费我提前把这家伙放回来……
没错，昨晚芦屋道满先一步回来，完全是神代苍设计的，为的就是安抚心神不宁的上杉叶。
至于为什么是芦屋道满而不是小狐狸，那当然是因为神代苍讨厌别的异性和上杉叶变得更加亲密。
虽然她明白，现在开始防备其实已经晚了就是了……
罢了，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些小儿女心思的时候。
神代苍抛却杂念，又在心中过了遍自己的计划，而后走到上杉叶跟前，伸手一掏，取出上杉叶怎么也找不到的他自己的手机。
输入密码后，神代苍打开名为X信的聊天软件。
嗯，没错，这个软件的名字是上杉叶取的，百分百纯属抄袭！
进入界面，只见大部分对话都停留在一年之前，唯有最上面那两个特别备注的对话框，显示的是崭新的不久之前。
神代苍熟练地清空其中一个，而后打开另一个，开始模仿上杉叶的口气输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