跗骨之痛,再一次将他从噩梦中惊醒。
睁开眼的第一时间,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他立刻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下,冲到镜子前仔细检查自己的身体。
很好,身体上没有明显异变,看来只是惯例的阵痛而已。
庆幸地舒了口气后,他走到床头柜前,翻出止痛药倒了两粒出来,但旋即,他又将药片放了一粒回去。
如今这个世道,止痛药可是稀罕东西,还是尽量省着用为好。
配额的水倒还有很多,不用省着用,他奢侈地用一大杯清水润喉,而后方才把止痛药咽了下去。
药劲还算足,没一会儿身体内只剩下了抓挠般的微痛,几乎不影响正常活动。
但奇怪的是,胸口却是依旧烦闷压抑,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出去逛逛吧,或许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就好了。
合衣出门,屋外天色未明。
朦胧的月光洒在一整个文明的废墟之上,倒是有种残破的美感。
“呦,叶小子,今个儿起这么早?”
没走几步,熟悉的招呼声便传入耳中,来自曾救过他、也曾将他逼入过绝境的人——军人老赵。
凭借职业优势,如今,老赵顺理成章地成了这个营地的总教官与巡逻队队长。
出于过去的纠葛,他不是很想搭理老赵,装作没听到自顾自往前走。
但老赵并没有打算放过他,一如初见那般自来熟的上前勾肩搭臂。
“咋了,急着去出任务?可我记得今天没你的任务吧?”
真是烦人!
他头也不回地拨开肩上那只厚实的臂膀,冷声回道:“我要做什么,应该没有必要向你汇报吧。”
热脸贴了冷屁股的老赵也不恼,言语依旧亲切:“行,我当然知道,不过职责所在我要提醒你一句,不要乱跑,营地里也不一定就安全。”
职责?可笑!
若不是现在心头烦闷,多说一句话都觉麻烦,他真想好好的阴阳怪气几句。
“不劳费心!”
撇开老赵,他也没那个散步的心情了,决定去向自己的妹妹道个早安。
漫步在废墟中,那些残破的建筑内时不时投来或羡慕、或嫉妒,甚至憎恨的目光,他统统当作没感觉到,若无其事地走到这片营地最显眼的地点。
入眼所及,是一棵真正意义上的参天大树,粗壮如一座山峰般的主干直上云霄,一眼望不见尽头,蔓延开的枝桠遮天蔽日,仿若代替了天宇穹顶。
站在这棵树下方,任何人都会不自禁地生出一股渺小之感。
一言以蔽之,它就像是那神话传说中的世界树一般,令人敬畏。
许是感知到他的到来,一截扁平的枝桠缓缓降落,待他踏上去后,枝桠缓缓上升,往繁茂枝叶深处飘去。
“正好,哥,我才说想去找你呢。”
还未穿过遮蔽视线的繁茂枝叶,亲昵的呼唤便传入耳中,接着不等他回话,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便强拉着他进了深处。
一阵沙沙沙的打叶声后,视线豁然开朗。
少女心满满的淡粉色墙纸,遍布房间的各式可爱玩偶,多么熟悉的布置,与少女在家中的那间房一般无二,若不是房间角落摆着一个火光莹莹的大蛋,他还以为这些年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梦。
短暂的恍惚后,他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调笑道:“怎么,这么早就想见我,是晚上做噩梦了?”
“哥!我又不是小孩子!”
少女的脸上立刻泛起惹人怜爱的羞赧,让人心中一软,但还没等他仔细欣赏自家妹妹的可爱之处,反击紧随而至。
“真是的,老是揪着不知多少年前的事情不放,哥你就是这样才会没女朋友。”
常言道,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这一记反击效果立竿见影,杀得他丢盔弃甲,面色为之一僵说不出话来。
唉,真是妹大不由哥,这丫头越来越难调戏了。
见自家哥哥神色有异,少女轻笑一声后,贴心地并未继续让其难堪,而是主动转移了话题。
“啊,对了!你一直想要的东西我做出来了。”
少女说着转身走向床边,从床上拿起一截由绸缎包裹的长条物。
我一直想要的……什么东西?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咋知道的?
不过硬要说的话……
他的视线从绸缎上移开,落在一旁的少女身上。
此生惟愿,眼前人一切安好。
因为一向是个羞于表露心迹的矫情笨蛋,在少女转身时,他又欲盖弥彰地移回了视线。
如献宝一般,少女捧着那东西递到他身前,欢声雀跃:“喏,就是这个。”
丝滑的绸缎落下,露出其真容。
那是一柄剑,长三尺有余,形制简约,甚至略显粗糙,不少地方坑坑洼洼,剑柄上的云纹深浅不一,也不对称,手工痕迹明显。
乍一看卖相极差,但也正因这卖相,才让他清楚知道这柄剑完完全全出于眼前少女之手,还是百分百纯手工。
简单打量过一番后,他接过剑,缓缓拔出锋刃。
剑身白洁,荧光流转,其材质非金非木,不知由何制造,细细打量,能感觉到一丝与眼前人近似的气息朦胧缠绕其上。
一份不甚精致,但仍能感觉到制作者倾注了心血的礼物。
常理来说,这世间任何一个哥哥,在收到妹妹手工打造的礼物时都会发自内心感到喜悦。
但他是个例外。
带着些许不确定,他一双手紧了又紧,眸光晦暗不明的扫过眼前人几次后,他颤抖的问道:“这柄剑,真的要送给我?”
“当然!”少女巧笑嫣然,一张脸又贴近几分,双眼微眯,似是在等着他夸赞几句,再摸摸头。
“我明白了。”
如少女所愿,他收下了剑,而后竭尽全力挥剑向眼前之人斩去!
锋刃之下,少女的身躯瞬间断为两截,但诡异的是,并没有出现血肉淋漓的场面,也并没有凄厉的嘶鸣声。
有的,只是一团焰火消散于空中,只是一声淡漠的质问在他耳边响起。
“你是怎么发现的?”
———
梦醒,上杉叶无言起身。
陈年旧事如附骨之蛆再度袭来,让人心乱如麻,再无睡意,他走到窗台前,迎着月色长叹不止。
“还真是……让人不得安生……”
自然而然地,上杉叶开始埋怨起揭开旧伤疤的家伙,那个与自己妹妹叶未央拥有同样面容的莫名存在。
居然还问我怎么发现的?
带着化不开的讥讽与憎恶,上杉叶低声自语道:“可笑,哪有哥哥认不出自己的妹妹呢?难道觉得现在的我就不能分辨吗?”
千年前可以做到,千年后,也一样可以,哪怕失去记忆。
良久后,平复了心绪的上杉叶唤出那柄被自己取名为参商的剑,放在膝上摩挲。
手指划过由妹妹轻手打磨出的剑鞘,划过由妹妹轻手雕刻的纹路,最后,落在那由他亲手刻上去、略显粗制滥造且歪歪扭扭的“参商”二字上。
如今他已经记起了剑的来历,便自然也记起了这柄剑为何会是这个名字。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未央……”
寂寥夜色中,唯有不再年少的某人的长叹,悠久回荡,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