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母亲的身体查出了问题,带着我从白沙汀回到了她远在北方的故乡。
说是姥姥家,但其实这边只有几家血缘远到不能再远的亲戚。
远房表亲们似乎都不怎么喜欢我,尽管母亲曾多次把姿态压的低到连年幼的我都觉得有些卑微的地步,但他们对我的态度依旧不咸不淡的。
有一次吃饭,饭桌上明明没准备我的碗筷,但当我小心翼翼观望着的时候,他们又会不冷不热的讲,“怎么不来吃饭?”
“因为好像没有我的那份……”
“别说的好像我们委屈了你一样。”
外貌看起来远谈不上和蔼的舅妈,嗓音很有些尖厉。
其实我并没有觉得心里委屈啊之类的,就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因为没有自己的那份,所以不吃。
不过年纪尚小的我到底是被舅妈那很有些凶辣的眼神给吓到了,又因为乡村的平房就这么大点地方,所以我就偷偷溜进隔壁一个不常用的房间里,找了个角落蹲着。
“这么个病恹恹的小屁孩,真不知道哪家会收养。”
“估计长大了和她妈一个德行,不务正业。”
等等之类的声音,隔墙不加掩饰地钻进自己的耳朵。
舅妈家的人似乎并不喜欢我,这点并不难看出来。
为什么要待在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家庭中呢?我很想问母亲,但她远在市中心的医院里,自己每周只有一次能和她见面的机会。
于是我捂上耳朵闭紧双眼,假装自己是一只乌龟。
很早我就开始这样幻想了,每当在这个并不接纳自己的家庭中感受到孤独的时候。乌龟是个方便的生物,又迟钝又耐饿,遇到了危险还能龟缩在厚厚的壳子里。
“饿了吧?来吃些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这样一句话,语气温婉动听。
我从虚幻中的龟壳里钻出来,发现声音的主人是一个比自己大了好几岁的姐姐,此时正站在距离自己不远处,眉眼盈盈地轻笑着。
她有一双深邃的淡紫色眼睛,像是初春盛放的罗兰,埋在纤秀修长的睫毛下面;三千青丝在后脑勺扎成一束利落的马尾,透亮宛若鸦羽;肌肤素白剔透。
“喏?”
姐姐扬了扬手中的大馒头,朝我说。
其实这时候我还并没有很饿,但她另一只手捧着的碗里传来的香气实在太诱惑了。
于是我很没出息地接过饭碗,开始狼吞虎咽。
“好吃么?”她还在微笑。
“好吃。”我回答,旋即又开始大块朵颐。
“那就多吃点,不过别吃太快被噎着了。”她的笑容更加旖旎了,漂亮的大眼睛眯成一条曲翘的弧线,“和南方比起来我们这算是偏口重的地方,所以我有注意着少放些盐巴,你喜欢就好啦。”
最后她重重地摸了摸我的额头,“姐姐我叫柳绪哦?”
“谢谢绪姐姐!”我认真地看着面前这个纤瘦漂亮的大姐姐说道。
她轻轻抱了抱我,一股淡淡的香味扑进鼻腔。
像只谄媚的小浣熊——之后每每回忆起这个瞬间,绪姐总会眉眼含笑地望着我这样说,同时唏嘘道:“你知道么小云?姐姐我衰了小半辈子,但遇见你之后我忽然就释然了。”
“因为如果一个人一辈子都沉浸在这样巨大的幸福当中,她也是会发疯的吧?”
说到“这样巨大的幸福”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紧紧地抱住了我。
并不是所有的相遇都美好地像是童话,但有时,在这种或许远称不上美好的相遇之后,你的生活却会陷入童话一般的幸福。
总而言之,这便是我和绪姐的相遇。
虽然在那之前我已经在舅舅家见过绪姐几次面了,但我总觉得所谓“相遇”是件很庄重的事情,或许单纯见一次面,是不值得说成“相遇”的。
总之在那之后,我和绪姐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好,舅妈家有人凶我的时候,她会假装漫不经心但却格外坚决的来维护我,尽管绪姐没少为此遭到家里人的冷眼相待。
因为其实舅舅家里也很不喜欢她,不过完完全全理解这件事就是在之后了。
当时绪姐正值高三,人生中少有的几个斗志昂扬的年龄段之一。不过在那个鼎盛的夏天,绪姐却有些提不起劲,看起来很有些憔悴,像是被晒蔫儿了一样。
唯独每天放学后来小房间找我的时候,她脸上的憔悴会被恬淡却又幸福的表情所击碎,呆望着我这个埋头吃淋芒果酱的冰激凌或其他什么东西的弟弟,露出融融的微笑——
那时她总会在放学路上买一些零食给我,而我最喜欢吃的就是芒果味的冰激凌。
后来绪姐向我透露,其实她近三年下去攒出来的钱也只不过一两百罢了,可那些天里她却舍得每周买几次五元一支的冰激凌。
我问绪姐原因,她温柔地盯了我好久,最后却只是淡淡地说,“因为我很幸福啊。”
“一看到你那张只因为我买来的零食而狠狠漾起来的笑脸,我就觉得自己被需要了,是个体贴可靠的大姐姐了,而不是‘没用的废物’或者‘不争气的东西’。”
后两个是舅舅一家对绪姐的评价,原因大概率出自“重男轻女”这个可笑的思想。
伴随着绪姐对我每天雷打不动、养小猫一样的投喂,高考的日子也在一天天临近。
绪姐终于还是紧张了起来,会在我这小小的房间里埋头背单词或者写数学题,这时我就会在她身旁拿一个小蒲扇,静静地为她扇扇子。
因为房间里连风扇都没有,有点闷热,绪姐的身上经常会出一层薄薄的香汗、把修身的短袖黏在曲线玲珑的身体上,我想这样应该很难受。
有一天我对着绪姐玩命摇蒲扇,因为那天很热。几缕秀发黏在绪姐的脸蛋上,她每隔一会儿就会顺几下这些头发,可头发却总会再次黏上绪姐姣白的小脸上。
于是我摇扇子的动作愈发卖力起来,目的是让绪姐凉快些,顺带着把绪姐那几绺顽固的碎发给赶走。
“不用这么卖力的,绪姐姐倒也没那么热。”片刻的休息时间,绪姐温柔地对我说,“把小云累坏了就不好啦。”
“我不要紧的。”我连忙摇头,“绪姐加油!”
“嗯嗯……”
之后她又面对厚厚一沓试卷忙碌起来。不同之处是绪姐经常会向我瞟一眼,那鬼祟的神色让我想起媚人的小狐狸。每次伴随着这个动作,她的脸颊就会染上几抹潮红,清冽的初晨到黄昏再到鼎盛的火烧云,在绪姐的俏脸上只经过了几分钟的演变。
终于绪姐的脸完全红透了,大概能榨出来番茄酱,她向我微微扭头,给自己壮胆似的,拔高声调拍了拍身旁空出来的位置说道:
“小云,来,坐到姐姐这边来。”
“怎么啦?”这时候我甚至还舍不得停下来摇扇子,毕竟绪姐的脸已经热到有那么红了。
“过来一下嘛。”她诡秘地笑了笑,狐媚的脸蛋上又露出几分狡黠。
“哦哦……”于是我靠近了过去,绪姐却不太满足于一开始的距离,似乎觉得太疏远了。得到她的示意后我又靠近了一些,绪姐还是不很满意,索性“嘿——”的一下,直接把我揽到了她的怀里。
氤氲在绪姐周身的,薄汗的淡香味更浓。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眉眼含笑,忽然又把脸凑了过来,一阵灼热香甜的鼻息也随之扑面而来。
“啵”
伴随着嘴唇与嘴唇之间轻触而后迅速分开的声响,以及淡淡的水渍声,绪姐迅速别过脸去,脸上的红晕却更加浓郁了,就像是一颗红灯笼浮在她的脸上。
我有些恍然无措,又有些意犹未尽。
过好久我才意识到,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就这么被轻而易举的夺去了。
但这种感觉并不坏,从前妈妈在开心的时候也会做出类似的行为。虽然都是在脸蛋上。
“好、好啦,这是小云给我加油打气的鼓励,总之我要继续学习了,小云你随便做你的事情去就好啦!”
她慌慌张张地说,委实失去了身为“姐姐”的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