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黎明来临前击退了马贼......彼时
晨曦之神还在东辽山的帐篷里,和那些
他劫来的女子**。狂风改变了自身航向,
马贼里,应该有当地沙漠的斯科拉厄人
作为向导。他们撤退得很果断,
我们射杀了几个殿后的。这场暗夜突袭,
始于沙尘暴,结于风沙的突然转舵。
每一场战役,表面是凡人的争斗,实则,
是不朽者与不朽者之间的博弈......
乃本城的守护神,赢下了那位庇佑敌人的
神祇手中所有的牌......”
透过窗,蔷薇色的天穹,在金水城的上空慢慢绽放,暮色四合,晚霞像喷泉四处飞溅,沁凉了被烈日烤灼的地面。人们开始敢在街上活动,这座城里唯一的一间酒馆,此时挤满了人,一位霜发雪髯的老者,坐在临时搭起的戏台上;手拿拐杖,闭着眼,往事如岩蜥,一个接一个,从他舌下露出它们机敏的头,随后迅速钻出,消失在闹哄哄的酒桌间。
老人身披盔甲,那是阿卡索皇帝时期的军服,五十年前,那位骄纵之君远征沙漠五十六城,帝国军一路势如破竹,征服却止于最后的艾卡努特城。一场神秘的辩论后,他被军队放逐,那支残军魔法般地消失,从此以后,有如日升日落般,夜晚,他们像露水在城里凭空出现,日升时蒸发。
从这位受诅者的嘴里往事不断地冒出,大伙嘴里嚼个不停,手上杯盏交错,无人在意这老兵所讲的故事里的哲理。
欧玛尔卡牌在众人的手里交来换去,此地的酒徒,无不沉迷于这款古老的游戏。
窗外,高墙将荒凉的大漠阻挡在外头;皓月已升空,苍穹戴上缀满繁星的深蓝面纱。屋内炉火燃得正旺,两个身着彩袍的侏儒
正摇摇晃晃地铲起煤渣,往壁炉中抛去。老人自顾自地念叨个没完。
一个丰满的黑女郎,风姿绰约,吸引了醉鬼的目光;她走上戏台,递给了老者一把四弦琴,然后大屁股一扭一扭地消失在幕布之后:
“黑暗圣甲虫,亲吻圣女的额留下粉红的印,
我的美人,你的肌肤娇嫩我的坚硬......
酒馆里,一只鹦鹉如此把古代故事传唱,
一石砖接一石砖,我逐渐把自己砌起......”
来自亚德涅斯大陆深处的、遥远故国的谣曲,伴着单调的音乐被那个无牙的老头唱出。酒馆迎来一阵平静,客人们都睡眼朦胧,口涎微微外流;门口的护院犬趴在地上仿佛被抽去筋骨。那用歌柏木熏烤的黑猪肉,在女仆的手里散发热气,高脚托盘里盛着用仙人掌、扁豆和猪血做成的炖菜。
金水城偶有旅人,大部分是来自中央帝国的商人和被北方驱逐的默族人;默族,天生无舌不能言语,但时而会生出能言善辩的“长舌者”,当地部族的酋长会在他们成年后流放他们,有少部分人浪迹在沙漠五十六城之中。
那一晚,一个“长舌者”,那位绰号“鹦鹉”的游侠诗人贺拉菲斯,在用无尽之漠的五十六种方言大肆讥讽酒馆里的一伙浪人;这伙人
个个人高马大,酒兴当头,输牌后辱骂台上那老人演奏的乐曲好似催眠一般。老者闭着眼,默然无语,琴弦照拨,底下的人都从迷梦中苏醒,输家们紧跟附和。
坐在那群佩刀浪人对面的乌发默族人,贺拉菲斯待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盯着手中的牌。他瘦如竹竿,日落时骑着一匹瘸马来到此地,
这个异乡人像只野猫一样用舌尖啜饮啤酒,背着一把像用某种巨兽的腿骨制成的骨琴,用充满冷意的沙漠语言,嗓音嘶哑地宣布他又赢下一局,随后慢悠悠地大声说起坐在他对面的那伙人牌技是多么透烂。
谚语道:纷争与矛盾是欧玛尔卡牌的隐藏牌面,流血总是发生在酒精和赌博的汇聚之地。门口的斑点狗吠叫起来,马上钢刀出鞘,
撕破空气的声音让这条家畜扭头跑开。
胆小怕事、靠近门口的人已经贴着墙偷偷溜走,那个黑女郎也从帘幕里探出头,面无表情似乎早已习惯;此时他已经用上了五十五种方言发起讥讽。酒馆里的人也已以此确定了他的种族。
没人喜欢饶舌的人,哪怕刀剑也不例外,钢刀一刀砍碎了那个瘦子面前的啤酒杯。持刀者醉醺醺地放言他们是艾卡努特参议长的手下,麦子金色的血液流到了沙尘飞舞的地上,凶猛的钢之气息唤醒了那些作古者躁怒、化为尘埃的身体。
一声迅疾的哨声突然从院外响起,狐假虎威的斑点畜生跑在一匹战马跟前,一队全副武装的宪兵涌进了酒馆内。此时,几把利刃正对着角落里的默族人,哨声和狗吠狂响,醉红从那群人的脸上退却,纸牌被那双惨白枯瘦的手来回切洗,就像那些北海的航船被漩涡反复吞吐。
一个须髭未长的年轻宪兵,提着煤油灯,小跑向狼藉的酒桌,他传达着某人的口谕:请这位外乡人与他们共往城中央的华厦。言毕,那几个被控制的浪人被兵汉一刀捅杀,房内传来女仆的尖叫,男人们都默不作声。
黑夜之龙巨大的翼展笼罩着城镇的上空,他跨过门槛,外面是两个手持火炬的兵丁。寒风在石街上滚动着,火焰照亮了地砖,沿街的阴影中站着一排披坚执锐的宪兵,原先在街上活动的平民都消失了,抬起头,能瞥见对街黑暗的窗口里挤满了眼睛。他们目睹一支小队在暗夜里向着此城的心脏进发,骑兵在前,每个人身上都裹着紫色的披风,马皆黑马,都是最隐蔽、死神最爱穿的颜色。
“足下,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女王房间外驻守的已经换成了我们的人。接下来就剩下那个杂种办公的议政大厦了。”
整齐的脚步声中,偶尔传来路砖开裂、喟叹的声音。
“你们当朝的这位摄政王是先王的王弟吧......虽然他老娘是个ji女......”
“是继弟......”
云翳被拨开,银月像渔夫,撒下银色的网,撒向了前方一条古旧的石桥。议政大厦就在眼前,一颗巨大的魔眼,就长在墙面,日夜不休,这座建筑是位大巫师的杰作。那颗魔眼,将此城王族的统治稳固延续,至今已十世......那位宪兵队长叫停了队伍,那群人迅速下马,用身上的紫色披风裹住全身,开始在冷风暗夜中疾行。
“......我们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我们得快点了。”
那位游侠诗人在披风下打了个哈欠,呵出的气在寒风中变成了一股雾汽:“放轻松......我是游侠,也是诗人......我负责杀人,也负责歌颂.....政变什么的,这种丑事我几笔就能把它翻个面。实话说,诸神在我之下,历史就是我手中的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