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居士听见鱼幼初称呼的一瞬间便明白,桃夭应当已经单独见过她了,但哪怕此前见过,如今也不适合见面。
如今尚在戒严期间,名义上自己与桃夭已经展开了一场大乘之战,并且将桃夭击败逼她闭关。当下正是两宫合一的关键关头,若非什么大事,能不见就不见。
他摇摇头说道,“这种时机,你见她干什么。”
“完成笑笑的心愿。”
素衣居士终于来了精神,如果是为了笑笑,大局也可以稍微不顾的,“什么心愿。”
“骂她。”
素衣居士撑着桌面的手还没来得放下去,他盯着鱼幼初神态自若的面容,忽然问,“真是笑笑的意思?”
鱼幼初不擅撒谎所以道,“主要是我想骂,笑笑的心愿是让我骂狠一点。”
女儿这胳膊肘朝外拐行为太过恶劣,正常情况他应该生气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素衣居士居然有些幸灾乐祸起来。
大概是鱼幼初与他一见面就连续呛了自己两次,他靠着额外增加的条件呛回去一次,如今还差一次。他身为长辈,不好平白无故找茬,既然鱼幼初愿意去桃夭那里找骂,他何乐而不为呢。
素衣居士抚须长笑,正要传音,深宫中忽然飘荡起一道温婉的声音:
“我在孤亭,幼初过来吧。”
……
……
离开深宫鱼幼初径直来到湖畔,在一众长老弟子震惊的目光里踏风而行。
红桥之上人山人海,几名德高望重的长老挤来挤去,全靠身边弟子当做人墙勉强护出一片清净,有名性子和善的长老见此,连忙招呼身旁的徒弟,“行远,你去把那个女子叫回来!戒严期间,她这般莽撞会为自己招致灭顶之灾的!”
裴行远面容复杂,忍着身后陌生弟子的推搡,小声说着,“师傅,那个女子就是鱼幼初。”
长老一愣,忽然将一份储物袋塞进裴行远袍袖,真气传音吩咐道:“这份礼物你拿着,找机会赠与鱼姬。”
说到礼物,不好的回忆突然涌上心头,裴行远颇有几分抗拒疑惑问着,“给她送礼干什么。”
“你傻啊!你跟在杨正屁股后面做的那些事还要不要道歉了?鱼姬若是非要追究你,你觉得你还能走在红桥上给我当人墙?”
裴行远沉默了许久,他掂着储物袋,心情沉重。
“况且,如今杨正受罚,两宫合一这桩大事又非一朝一夕便能完成,年轻一辈里终究还是要选一位弟子代表学宫出行,依为师看来,你最适合。”
裴行远叹了声气,如果说到这个份上他还不能理解师傅的意思,那他也不会成为麓府学宫的年轻一辈翘楚人物了。
在他成为麓府学宫新的首席弟子的这段时间,恐怕要承担无数多的压力,彼时恐怕还真的需要鱼姬出手帮帮忙,这礼物不是为了表达歉意,真是用来道谢的。
……
……
孤亭氤氲四起,鱼幼初踏行水面时甚至能看见沉蛟湖下那头深邃神秘的巨大蛇影。
在两宫合一彻底完成以前,桃夭都将是麓府学宫最隐秘的秘密。
“桃姨。”
“来坐吧。”
体态丰腴的女子坐在茶桌之后,浇上一泼开水,静静看着茶叶在水流里盘旋升降。
待鱼幼初坐下,这位笑意盈盈的女子忽然开口道,“听说你要骂我。”
鱼幼初点点头,“而且会骂的很狠。”
“你骂吧。骂完我们说正事。”
鱼幼初点点头,突然非常无礼的推翻桃夭手旁的茶杯,满杯茶水泼洒而出,却又在空中静静悬浮,未能打湿两人衣襟半点。
“桃姨,你这个母亲当得太失败了。”
“身为大乘,居然要靠着纵容刺客刺杀自己的亲生女儿来完成谋略,你考虑过笑笑的心情吗?”
“当日若是我不在,就算笑笑还有别的保命手段,但是她的心呢,她会多受伤、多无助啊。”
“成大事者的确应当不拘小节,但连最亲近的人都利用,真是丢了正道的脸。”
“骂完了吗。”
鱼幼初重新坐回原位,保持着很尊重的坐姿,她面无表情回答道,“骂完了。”
桃夭点点头,一挥手将茶水茶叶全部推回茶桌,她的脸上没有半点怒意,连嘲弄都称不上,她竟然有些欣慰,甚至是遗憾。
“骂的真好,可惜不是笑笑亲自骂的。”
“若是她来骂你会好受些吗。”
“是的。”
桃夭将一杯茶送到鱼幼初身前,自己则捧着杯口轻轻抿了一口,她却忽然摇着头,“幼初可知道我为何对你很满意。”
鱼幼初当然不知道,非要用个什么理由解释的话便是,“因为我好看。”
桃夭笑了起来,“确实好看,比笑笑都好看。但我对你满意的理由是,你与笑笑同样看重感情,却与她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鱼幼初微蹙秀眉,没太明白桃夭的意思。
“比如在面对被最亲近的人算计这件事上,笑笑选择捂着耳朵当鸵鸟,你却选择反抗表达不满。”
鱼幼初微微睁大双眼,她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非要说起来,你家老师对你比起我对笑笑还狠心呐,”桃夭看向某个方向,目光早已穿透氤氲、人群、建筑,落在那名可可爱.爱的小姑娘身上,“笑笑就算怨我埋我,她起码还有父亲的溺爱以及整座学宫的宠爱,可你呢,失去老师就什么都没有了。”
鱼幼初捏着茶杯,努力喝了一口茶水。
“但归根结底,笑笑所受的宠爱都是她天生便有的,唯有你的宠爱,是她后天才得到的。所以我对你很满意。”
“桃姨,你怎么会知道?”
鱼幼初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桃夭哂然一笑,并未回答却是反问,“怎么,你觉得你们魔门,就真的是铁板一块吗?”
鱼幼初神情冷漠,整座孤亭的气温都在这个瞬间变低。
“听素衣说你打算清算仙朝,不妨顺手清算下自家人,”桃夭喝过茶了,便挥出一股真气,将鱼幼初推出孤亭,送出氤氲。
整座孤亭便就此安静下来,直到许久后响起一道声音:“她才不过元婴,你告诉她这些干什么。”
桃夭冷哼一声,眼角闪过不高兴,“她骂我可以,谁让她骂你呢。我记仇。”
那道声音显然没信,“我看你分明是自己被骂,不高兴了。”
桃夭又哼了一声,“那又如何,她骂得很对,不代表我不生气。”
“唉,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