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杰背对着肖克楚,手里拿着的书止不住的颤抖着,最后还是轻轻放到了桌子上,沉声问道:
“法师先生,既然您已经知道我没有任何的魔法天赋,也决意不做勇者,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要驱逐的话请便,要我离开这个国家,我也没什么所谓。外面的世界固然危机四伏,大不了也就是一死。我是死过的人了,不怕这个的。”
“死亡是一了百了,死人也不会害怕,”肖克楚轻飘飘的把话接了过去,“你既然还在看书,还想学习,就心甘情愿一了百了?那你还看这么认真做什么?这本讲解虽然并不深奥,也算枯燥乏味,莫非你读着有瘾?”
“看来您是要问我自己的打算了,”兰杰似乎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这倒是出乎肖克楚的意料,
“我看魔法书,学习这被你们认为注定所不能掌握的技能,只是为了满足我的理想。不消问这理想为何,因为就是这帝国的支柱,先勇者曾传过的神谕,要禁止我实现这理想。我做贵国的勇者,就算是物质满足生活无忧,也绝不可能实现这理想。
“现在有这一线希望,即趁着还没被赶走,多积累一些知识,将来或许有用——只是照您所说,既然比人的如此态度贵国是万万所不能容,那么我也只能接受这孤独的处境并独自承担辜负贵国的后果。像这样子,就算是死了我也是死在为理想奋涌的路上了……总算不是最差的情况。”
兰杰转过身子,眼神笔直地刺着肖克楚。
“我对您是尊敬的,因为你承认我可以不当勇者,只是这么做对我不利,大概对你也不利吧?所以你要来劝我。即使是这样,你也已经比我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所见过的所有人要开明的多了。
“但是,这还不够。”
肖克楚礼貌的回望着这个青年勇者,他清晰地看见兰杰的脸上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一直保持着谦和,恭敬的样式。可是在那平静的外表下面,肖克楚仿佛看到的是一座喷发的火山,这火焰朝着天地四周飞溅,灼烧着一切不顺从的事物。
这是个没有能力的勇者,肖克楚心里很明白,对方和自己完全不一样,没有初降临时就拥有的强大灵魂力,也没有魔法元素极端亲和的体质;但这个人的身上有一股似乎无法撼动的毅力,令人惊愕,咂舌,不由自主地感到震撼,无语。
他的意志固执到近乎执拗,信念又坚定到近乎幼稚。肖克楚自问有一万种方法可以驳倒他,可是他却已经感受到,自己不可能说服得了这个固执的人了。他于是静静地等待,思索着事情的转机。
兰杰又说:
“我之前想了很久,关于我的理想,关于这个世界,关于我的生活,和那些与我息息相关的人们的生活。我也曾经想过,自己的那个理想是不是与这个世界太过不合?也或许,我可以不那么急着去追求它。我身边的人需要我的妥协,我的物质的生活也需要我的妥协。一个人要接受帮助,却还要从心里数落和批判,这是何等的自私!
“那么,我应该怎么办呢?就因为我身边的给我施加了恩惠的人有求于你们,我便该奉献我自己来报答她们吗?就因为我自己也接受了你们的恩惠和施舍,就已经转型而成为一个你们所希望,所需求的人吗?我就不能以我的理想实现的方式,继而报答你们吗?”
肖克楚眯着眼睛,忽然接过话茬:
“你该不会……是在琢磨探索天界吧?”
“正是如此。”兰杰的点头,也正中肖克楚的预料。
“我必须得提醒一句,天界不能探索的神谕是上天的旨意,勇者只是转述。”晓得其中利害的肖克楚此时也是拿出了十万分的认真,“天界不许探明,是因为……是勇者昭告了世人,那里是法术禁止的区域。也许你的研究一开始会有起色,可是建立在法术上的升空是有高度极限的,再高的地方全无上去的可能。”
“我知道大概会有困难,但是不知道这样困难重重。”肖克楚的话看起来不但没能动摇兰杰,还让对方更加斗志昂扬,“可是勇者的意思我看不是禁止,而是鼓励。高空上的难题能够解开,就成了我们的珍宝。能够找到那禁忌的答案,我也心向往之。”
“那可是未知啊,”即使是肖克楚,说到这里的语气也露出怯色,“什么都可能的未知之地,难道你不害怕吗?”
“害怕。害怕未知,所以要把他变成已知。要认识它了,不就不害怕了?我初来乍到的时候,见什么都是未知的,和婴孩也没什么两样。婴孩被这未知的世界吓得哇哇大哭,我却笑着拥抱了这个世界——”
兰杰看起来还有半句话,可是留在了嘴里没有吐出来。
“你还是要拥抱这世界的?”
兰杰的笑容却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的嘴角平缓下去,嘴唇翕动,脸色华为死灰般的苍白。他的眼神霎时飞到了九霄云外,然后又恢复了正常。他终于说道:
“是要拥抱的。为着那些张开臂膀的人,为着那些……失去世界的人吧。”
“那么你会用到这个的,”肖克楚终于拿出了他藏在腰间的影舞剑,“我知道了,你不做帝国的勇者,也是要做别人的勇者的。你不是为帝国,也是要为自己去挑唆和直面未知的。你有这份精神,虽然不能抵消这唱反调的过。可多少也有一份勇往无前的功。我就是不把你称作是勇者,你可也是勇敢的人了。
“只是勇敢也要脚踏实地才行,如果踩着空气要爬楼还想不摔跤,那么这就是幼稚了。这把剑,是你的信勇之剑,你有所坚持,它就能有所发挥和表现;你要是半途而废,这把剑也就平平无奇了。
“我给你这剑的意思,你也得捋明白,不是说你的意思我要听懂,我的意思你就可以一知半解了。我知道你不练习武艺技术是害怕打乱了你的研究学习,不承认勇者是担心被绑在那位置上不能自由追求,可是你要有所追求必须先能自食其力!
“正是打铁还需自身硬,当勇者这个事,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摆起烂来表现的一无是处,那你的意愿就无需考虑!人们不会放逐你的,他们只会告诉你,你想当得当,不想当?也得当!
“手中仗剑,不是为了承认,而是为了否认;心中有义,也不是拿来孤芳自赏,却应该展现出来,大放异彩的!在那里躺平,其他人何必在乎你的观点?当然告诉你是勇者有言在先,你在白日做梦——只有震慑着,重视着,绕不开了,你才真正有述怀理想的时候!要到达那种地位,你需要学习,可也需要这把剑!”
肖克楚伸出手,把剑倒置递出。
“你是要当一辈子絮絮叨叨的懦夫,永远逃避在自己的幻想里;还是主动让这个世界理解你,哪怕只能有五分钟?”
兰杰皱着眉头,眼神中充满了此前未有过的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