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吆喝叫卖的人与行驶经过的马车交汇出明媚的日光市井来,那嘈杂的声音渐渐攀上阳台,从没有关紧的门窗中溜了进来。
重新坐下的肖克楚和兰杰在桌子旁边,静静地享受着如此和平静谧的时光——至少肖克楚确实在享受。他觉得今天的太阳格外的明亮,天空也非常晴朗,连空气中都带着些让人懒洋洋的烘烤味。
一旁的兰杰虽然也是坐着,可是看样子大概是没有喝茶的心情的。他反复地琢磨着面前这位“老法师”究竟在打什么算盘,看样子不探究出答案来他是一刻也不会放心了。
窗台外此时又恢复了如昨天一样的叽叽喳喳,议论嘲笑着新勇者的好事者们仿佛精力无限而又时间充沛,每天都能有空闲时光一般。
在二楼客厅的两人都清楚,那些看闲事的人不过是些自己也无能无力的家伙。可是他们的存在对二人的意义却又大不相同——至少在兰杰看来,他想得更深一层:如果自己没有遇到这位老法师,从而一直固执己见,而且还无力反抗,最后自己的结局是会和这些无聊的家伙一样呢,还是会更糟?
兰杰是从不为此焦虑过的,可到了现如今,他手中的剑也没有松动——即使不想费力竞争,分出个高低雌雄来;能够有所依赖,有所退路,总算是令人安心的事。
可是越是想得明白这个道理,兰杰便越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个人要给自己这样一个支柱和依靠。
肖克楚端起的茶杯盖住了他自己的脸,慢慢品尝着温热柔顺,淡香沁人的白花茶。
楼下的嘈杂的声音在此时也忽然高涨起来,变作欢呼与号叫。无章的话语海洋中出现了一道成型的波浪,波浪前后相续,浪头越打越高。连身处室内的二人也逐渐可以听清,外面的人们在欢呼着一个名字:
西尔塔,西尔塔,市民的圣卫西尔塔。
明明只是些看热闹的人,楼下此时却像是正在举行迎接真正勇者的仪式一样,非但人声鼎沸,口号整齐,甚至还有乐队吹奏,仪仗礼节。
兰杰抬起头来,望了望窗外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胸有成竹的肖克楚。他不声不响,竟然干脆就提剑走到了阳台上。
楼下原本坐满了人的广场,现在竟然空出了一个大“窟窿”。那中心站着一个身材魁梧英姿矫健的发髻剑士,腰间别着一把颇厚实沉重的双手剑。此时这剑士正在向四周叫好的市民们连连拱手,大概正是所谓的西尔塔。
遥看周围,有全副武装的盔甲战士在驱赶人群,他们有意围出一片长方形的空地来。那个西尔塔于是就站在空地中,朝着阳台上的兰杰大喊:
“听说你就是最新接受召唤降临世间的勇者吗?法师塔那群老眼昏花的东西真的管你这个胆小如鼠,不思进取的家伙叫勇者了吗?呵,你算哪门子勇者?我才不信那群老登的鬼话!下来跟我比比武艺,看看到底谁才配称的上勇者!”
西尔塔的叫嚣又引起了一片叫好声,这也不奇怪。底下那群人已经看了兰杰这么久的笑话了,一个个早就成了羞辱新勇者的“高手”。此时这个圣卫西尔塔再跑出来带节奏,把气氛都给带到了最高峰。人们纷纷欢呼,好像即将迎接挑战的是自己一样。
兰杰走回了客厅,看着手里的长剑,脚步缓缓走向门口。他又折了一步,问道:
“您知道他是谁吗?”
肖克楚此时正在很自然的享用着刚刚兰杰上阳台时服务员送来的早餐,听到疑问,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张口只说了三个字:
“你会赢。”
“什么……”兰杰的思维显然跟不上肖克楚,不过这也正常。肖克楚想了想,又说:
“你也只可能赢。”
显然,这句带着强烈暗示意味的话让兰杰立刻猜出了大半部分真相,他沉吟片刻,最后只问:
“我能达成我的目的吗?”
“只通过战胜那个西尔塔?”肖克楚摇了摇头,“今天的事只会成为一个映证,证明你没有足够的地位或者实力的话,那么你就没有提理想和目标的资格。人设定目标是为了完成它,而不是拿来好看的,完不成的目标,我只会劝你尽早放弃。”
“可是他一定能完成他的目标?”
“他的能力比你强,”兰杰终于听到了自己最想听到的东西,尽管在肖克楚这里似乎与之前所说并无不同,“而且他的权力也比你高。”
兰杰提着剑走到了门口,忽然深吸一口气,高声问道:
“您管进退不能自由,躲避不能成功,唯有接受安排,积极低头顺从的事情叫什么?”
肖克楚没有回答,他两手搭在膝盖上,面朝着窗外,聆听正在叫嚣的西尔塔。在他背后,是提着才刚刚到手不过几十分钟的长剑,步伐坚毅的兰杰。
低头抬头,轻风拂柳。肖克楚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静静等待着那个无法撼动的消息传来。但他忽然察觉到身边还有一束目光。循迹看去,原来是一名少女正站在主卧的门口。
她身上的衣服华丽但不繁复,精巧却失了光艳。俏生生的脸上挂着的却是与年龄不符的忧愁。
眼看肖克楚看了过来,这位少女低眉鞠躬,自我介绍的声音清脆明亮,好像黄鹂歌唱:
“艾德瑞许圣女,公主莫扎尔娜,向‘老法师’问好。”
肖克楚点了点头,也站起身来。
“你好。过来坐下吧。”
又感叹道:
“你比那个法琳还有兰杰都要有教养的多啊,要是他们都和你一样讲礼貌,我今天大概也不用又是踩陷阱又是讲道理了吧?”
这话本来是开玩笑,但是肖克楚似笑非笑的样子,让气氛也尴尬起来。莫扎尔娜扯着嘴角,略略笑笑,又恢复了满面愁容,坐在桌旁,看着满桌的餐点,却没有下嘴的动向。
没一会,她就怯生生地问道:
“若是,若是他能赢……是不是,帝国就要带走他,去做新的勇者了?”
这问题的答案就是板上钉钉,肖克楚毫不犹豫的点了头。
“可,这是我们艾德瑞许的勇者,要是,要是我们再被入侵……”
艾德瑞许,肖克楚有点想不起来这是哪里,直到看到这公主身上衣服的款式,他才想起来自己当年带领帝国军队杀穿十六国联军的时候好像有见过一位领主穿着类似的衣服。这事已经有些年头了,毕竟那个时候肖克楚也只是刚刚声名鹊起,恰亚走出困境才不过半年的时间。
原来这是曾经敌人的后裔……肖克楚陷入了那时的回忆中,脸上也不觉露出一缕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