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斯女神即将分娩……搞不懂，拜特先生有什么头绪吗？”
天色已晚，贝尔蒂斯帮熟睡中的艾普妲盖好被子，思索着她白天说的那些话。
“不知道。”
拜特略有些不爽地收拾着打铁工具，这魔族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外人，困了就躺在唯一的床上呼呼大睡。
虽然自己平时也经常裹着毯子睡在地上，但有得选和没得选是两回事。
“倒是你，这么晚了都不回家，不怕你爸妈担心？”
“我爸妈一个月前就收拾好行李去参加魔法师考核了，估计下个月才会回来，这段时间家里都是我一个人。”
“哼，随便你，反正我这里可没有多余的床。”
“对了对了！”贝尔蒂斯突然想起来什么，“拜特先生，我带你去个地方！”
“不去。”
“可能会让你没有魔法的病治好噢？”
“都说了多少遍了，这不是病，是女神的诅咒！从创世之初就已经存在的东西，怎么可能会被你治好。”
“不试试怎么知道嘛。”
拜特知道再怎么跟她讲道理都没用，残酷的现实自会让她明白她所做的一切是多么愚蠢。
于是他跟贝尔蒂斯出了门，倒要看看她究竟要搞什么名堂。
大雪已经停了，森林周围寂静得可怕。贝尔蒂斯在俩人脚底施展了一个小型的漂浮魔法，能让他们走在雪地里不留下脚印。
就算拜特是个半血，他也能从贝尔蒂斯使用魔法时的熟练程度明白一个事实——她的魔法资质极高。
如果魔法师考核没有年龄限制，贝尔蒂斯应该已经拿到三级魔法师的资格证了。这是大部分人类穷极一生才能到达的顶端，剩下的便是天才的领域。
她是厄斯女神的宠儿，是与他完全对立的另一面，是他本应最怨恨的那一类人。
可是……
“拜特先生，我们到了！”
贝尔蒂斯打断了拜特的沉思，他这才发现，周围高大的树木已经不知不觉退去，面前是一处只剩下灌木与花草的断崖。崖边盛开着不少叫不出名的鲜花，让这片区域成了与周围环境截然不同的仙境。
今天晚上的天空异常澄澈，就连平时被云层遮住的天空城中继站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皎洁的月光洒在二人身上，为他们披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外衣。
“好美……”
即便拜特在这里生活了三年，也未曾发现不远处竟有一个如此美丽的地方。
贝尔蒂斯在月光下掏出了一块小石头，石头一接触到她的手，就亮起了浅蓝色的光芒。
“这是我花钱从旅行商人手上买来的测魔石，碰到有魔力的人就会发光。但因为是残次品，所以在月光下才勉强可以用。”
拜特从贝尔蒂斯手里接过测魔石，果然一到他手中，石头的光芒就熄灭了。
“哼，然后呢？”
“然后……”贝尔蒂斯从兜里掏出一瓶药水。
“这是我今天刚调和的药水，能让一个人的魔力在短时间内增幅。如果拜特先生完全没有魔力，喝多少也不会让这块石头发光，反之……”
“如果石头发光了，就说明我不是完全没有魔力吗……”
贝尔蒂斯点点头。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不用尝试，根本不可能会成功。
但如果、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丝可能的话……
拜特接过那瓶药水端详着，清澈的液体在月光下折射着墨绿色的光芒。
他将药水一饮而尽。
什么变化都没有，看吧，这才是事实。
拜特正欲转身离开，没想到贝尔蒂斯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拜特先生，快看！真的亮了！”
拜特再次朝手中的石头看去——虽然很微弱，就连月光都能遮住。但它确实在亮，如同一只垂死的萤火虫般闪烁着微弱的蓝色光芒。
“拜特先生，看吧！你不是完全没有魔法资质，不能使用魔法也不是诅咒，所以……”
“你真厉害啊，贝尔蒂斯。”
拜特一点也不激动，苦笑地将石头抛给贝尔蒂斯。
“我就算是半血，也还是知道一些魔法常识的。
“测魔石的发光原理是检验一个物体散发的魔素浓度，而魔素浓度的多少是普遍用来检测一个人是不是魔法师的基本要求。
“但如果短时间内朝一个物体强行注入魔素浓度极高的魔法道具，就算物体本身没有任何魔力，只要物体体内的魔素达到临界点，也能产生使测魔石发光的伪魔力场——《论素场效应》第73页。
“测魔石亮了只能说明你这瓶药水调和得很棒，如果拿来卖的话，应该能值三个金币吧。”
喝下魔法药剂让自己短时间拥有伪魔力场，这也是一种有效的躲避人类关卡检测的方法。这些年东躲西藏，拜特也阅读了不少有关魔法理论的书籍。
“拜特先生……”
贝尔蒂斯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原理，她为什么要骗他？
贝尔蒂斯摇摇头，认真地说道：
“不对，梅吉特的观点是错误的。”
“啊？”
梅吉特是《论素场效应》的作者，也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理论魔法师。
他自称是厄斯女神的孩子，奉厄斯女神的命令为世间降下神启，他所证明的观点至今无人反驳。
用五个字来概括就是——所述即真理。
也是他提出了著名的“厄斯女神诅咒论”，为半血与人类之间画上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换句话说，否定他相当于否定整个魔法界。
贝尔蒂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与刚刚那瓶一模一样的药水，然后滴了一滴在测魔石上。
测魔石没有亮。
“看吧，这瓶药水本身没有任何魔力，我只是用药草本身具有的天然术式构建了一个促进魔力吸收的公式。
“我认为任何物体都含有魔素，但魔族与半血的基因中有一段会让其无法有效地吸收并使用魔素的缺陷。既然是缺陷，就有用外力治好的可能。”
拜特愣愣地盯着贝尔蒂斯坚毅的眼神，他这才知道，贝尔蒂斯之前所说的“治疗”并非玩笑话。
“你……是要否定厄斯女神？”
“如果能证明是错的话。”
一位魔法天才要否定厄斯女神。
太疯狂了。
“哈、哈哈哈……你还是太天真了点啊，贝尔蒂斯。”
“怎么了？我的假设哪里有问题吗？”
“不是假设正不正确的问题。”
拜特从贝尔蒂斯手中拿过测魔石，微光开始重新闪烁起来。
“梅吉特是厄斯女神最忠诚的信徒，也是他让人类那‘魔法的宠儿’的称呼有了坚实的理论基础。可以说，人类身为人类的自豪感百分之九十都来源于他。
“如果半血跟魔族都能使用魔法了，人类的独特性将会不复存在。就算你的理论是正确的，将魔族看做野兽近亲的人类社会也不会承认。”
“我不需要人类承认。”
没想到贝尔蒂斯这么回答道。
“拜特先生，你愿不愿意承认？”
贝尔蒂斯睁大了眼睛与拜特对视着，那晶亮的眸子仿佛拥有美杜莎的石化效果，使拜特连忙避开了她的视线。
“啊，我吗？”拜特挠了挠脸颊，勉为其难地说道，“如果能证明是正确的话……我会承认的。”
“那就够啦，我一定会做到的！”
拜特不明白贝尔蒂斯的自信来源于何处，但如果她理论是正确的话，世界的遗弃者也能被魔法接纳吗……
那可真值得期待。
拜特看着手中测魔石的光芒渐渐变得微弱，最后重新融入到黑暗中，默默地叹了口气。
竟然对这种天方夜谭的假设抱有期望，自己难道真的被这个天真的小姑娘给传染了？
“喏，还你……”
拜特正欲将测魔石还给贝尔蒂斯，却发现——
贝尔蒂斯突然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栽倒在地。
“贝尔蒂斯！”
魔法纪1632年3月16日00时05分，厄斯女神开始分娩。
在贝尔蒂斯跌倒的同时，全世界范围内的三千位魔法强者晕倒在地、五十二万魔法师产生了不同程度的恶心感、一千三百万人类产生了片刻的眩晕、一亿零二百五十三万人类放下了手中的事，一同望向了天空。
人类的魔法圣地——天空城连带着所有中继站开始坠落、保护梅吉克王国千年的魔法护罩开始解体、所有人类国家的魔法通讯线路同时断线、703种魔法药草产生了枯萎的迹象……
人类与魔族维持了千年的平衡，在这一刻瞬间崩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