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殓师日记

作者:抑铭者 更新时间:2024/3/11 22:51:01 字数:18296

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有三个。

飞鸟,落日,针筒。

前两个是我最喜爱的,而最后一个是母亲最喜欢的。

我不记得有关于我父亲的一切事情,只记得母亲梳妆镜上有一张黑白色的男士照片。印象深刻的是,每当她将针管插入皮肤的时候,她脸上都会洋溢着陶醉并幸福的笑容。那一份笑容,是我童年时生命里的光。

但更多的时候,我对母亲是一种畏惧。于是,每当母亲抓狂般的寻找着针筒,我都会动作迅速的爬上阁楼,一边大口喘息着看窗外的蓝天,一边偷窥着母亲的每一个动作。

我日复一日的数着母亲将针筒插入皮肤的次数,肉眼感觉到母亲日复一日的消瘦。期间有个男人经常来我们家里,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父亲。母亲说,父亲是一个不爱我们的人。但是这个男人不同。每次他来到我们家的时候,都会为我带来色彩斑斓的糖果和有趣的玩具。他每次来这里时,都要求我出去找别的同伴玩。如果我有同伴的话,我想我会更感激他。

母亲说,那个男人是一位很温柔的人,而我应该尝试信任他。

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了母亲为什么一直用针管扎自己的皮肤,冰冷的金属触碰血肉,会疼痛。这是常识。

母亲却笑了。

“那是通往天堂一般的快乐,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

长大?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或许那时候,我的母亲就不会在寒冷的黑夜中发出阴森的笑声。

但事实上,母亲并没有等到我长大。

母亲拥抱死亡的那天是在黄昏。我清楚的记得她脸上诡异的微笑和扎在皮肉中尚未拔断的针管。一只乌鸦停在窗台上,朝着屋内看了一眼,吓了一跳。而我呼吸急促着,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跪坐在地的母亲靠着的木椅,再也无法承受她失去生命的重量时,屋内响起了身体砸在地砖上发闷的声响。

我感受到了恐惧。

那一天我用最快的速度在飘逸的黄昏下逃跑,穿过清澈的小溪,枯萎的灌木,任凭枝桠划过我的脸。我知道,不管发生了什么,我必须要去找到他。

我忘记了自己如何敲响了那扇门,只记得看见那个男人的时候,我终于不用再压抑自己难听的哭声。他的怀抱很坚实,给人一种无形的安全感。或许母亲说的对,我应该尝试信任他。

雨是在夜里淅淅沥沥下起来的,壁炉的火熊熊燃烧着,让人觉得很温暖。他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又帮我盖好被子。

“睡吧。”他这样说。“明天的黄昏,我带你再去见见你的母亲。”

他的声音很沉稳,让人莫名的安心。目送他撑着一把黑伞离开了屋子后,我昏沉的头脑在温暖中开始越陷越深。不知何时睡去,只记得黎明后的雨过天晴。

再次见到母亲的时候,她安静的躺在棺椁中。不自然的笑虽然还留在唇角,但整个人看起来却不如昨天那般恐怖了。我将黄色的玫瑰轻轻放进母亲怀中,好奇心驱使着我仔细的观察母亲的脸,让我有些惊讶的是,我竟然觉得躺在这里的母亲是前所未有过的美丽。

“我还原了你母亲与我初见的样子。在我心中,她一直都是这般美好。”男人轻柔地开口,他蹲下身关好棺椁,动作斯文又儒雅。“她最喜欢的花朵便是玫瑰,如今她要伴随着玫瑰长眠。”

我的鼻子有些酸楚,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离别带来的苦痛,只知晓自己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别难过,我的孩子。”他的声音和善又轻柔。“你还有别的亲人,她会将你抚养成人,像你母亲一样爱着你。”

我抬起头,看着属于落日的飞鸟在他头顶上飞过,那一刻,我做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母亲说,你值得我们信任。”听到自己的声音不自觉的发颤,我努力的停下来不被发现自己的拘谨。“你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的?我也说不好。”他看着我笑了笑,耐心地解答我的问题。“帮助那些离去的人更体面地离去,帮助那些彷徨者认清现实。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

“我不想离开。”我拉住他的衣袖。“我想成为你的学徒。”

我看见他眼里闪过惊讶的神色,但他没有立即回答我的问题。

“我更希望,你是我的家人。”最终他这样说道。

太阳的光辉亲吻着地面,山峰中升起的雾气让我觉得这一切似乎是一个遥远又朦胧的梦。我透过树林间叶片的缝隙看到阳光抛弃了云朵,坠落下去。再回头时,新的墓碑,属于我母亲的墓碑,已经矗立在泥土上。

他牵着我的手离开了这个满是墓碑的地方。我回过头看着属于母亲的那一块,心中并没有太多的不舍,反而多了一份安定。

“母亲,我要有新的家人了。”我这样想。“你说得对,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

我叫伊索,但很少有人直呼我的名字。

镇上的人都叫我小卡尔,原因自然是我的养父。

我讨厌学校,更讨厌那些暗地里叫我怪物的人。不同的学校虽然有着不同的陌生面孔,但却有着惊人的一致言行。他们的口径似乎总是那么统一。他们说,我的养父是一个吃死人饭的家伙,而我也是被死人饭喂大的。每一次我都没有回应,更多的是不知道如何去表达自己的难过。

我一次又一次的从学校离开,想尽一切办法逃脱着。更多的时候,我宁愿蹲在最阴暗的影子里,也不想背上书包去上学。我的养父为此很着急,以至于他不停的为我物色新的学校。

我不忍心看着他难过,于是我开始尝试着将所有的精力放在老师讲的课上。渐渐的,有趣的化学反应,流畅的字符,整齐的数字,构成了我在学校中为数不多的快乐。我喜欢做那些看似刻板的作业。对我而言,那很有趣,也更容易让我平静下来。

在新学校再次呆不下去的原因,是一些人开始用石头砸我的脸,用生鸡蛋打我的头。我依旧不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

每个学校不同的同学都喜欢课间的闲暇,而在那一小段空档中,他们总是有着玩不完的游戏。我坐在教室内,望向窗外,日复一日的观察,却始终无法理解他们的快乐。

我抗拒他们身上的味道,无论男女。

那种新鲜的,混合着泥土的芬芳,以及活泼的、同龄人身上的朝气。

都是我没有的。

也是我厌恶的。

周围的嘲讽声越来越混浊,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到了我的头,黏糊糊的液体顺着我的头发流下来,弄脏了我的书本。我听到了很尖锐的笑声,之后就什么都听不清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座位上坐了多久,闻了多久发梢上的腥臭。终于,我站了起来,掐住了距离我很近的一个人的脖子。嘶吼过后,我清醒了。我看见了大家整齐的坐姿,听到了女生害怕的尖叫,但我的手只想用力一些,再用力一些。韦特老师从讲台上匆忙赶过来拉住了我,而我面对着他的阻拦,只能用沙哑又绝望的哭声回应他。

那天还没有放学,我便被送回了家。一路上我走得很慢,韦特老师不断地推搡着我的肩膀,我知道他是在逼着我快些赶路。我的眼睛一直看着地面,看过一个又一个纹路不同的石头。终于,我看到了我的养父。与平时不同,那时的他穿着深褐色的围裙,看样子是正在花园中除草,身上满是泥土。

韦特老师的声音在我耳边变得模糊起来。顾不得养父身上的脏乱,我无比依恋的抱住养父,埋头痛哭。令我安心的是,回应我的是坚实的手臂和无比紧实的拥抱,与此同时,我听到养父沉重的声音。

“我很想知道,这一次发生了什么。”养父说。

“或许伊索可以亲自告诉你。很抱歉,卡尔先生。”韦特老师的声音在我耳旁终于清晰起来。“伊索或许有一些自闭症,或者其他问题。总之,非常抱歉,先生,我们遗憾的通知您,他无法继续在我们这就读。”

老师离开了。

“也许,我...我应该更努力。”我依旧不肯松开养父,我知道,他是我唯一的依靠。而这一次,我又让他失望了。我啜泣着请求他的原谅,同时觉得自己无比可耻。“对不起。”

“嘘,别怕,别怕。我在这儿,伊索。”让人心安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一个有些冰冷的吻落在我的额头。“你只是需要医生,仅此而已。”

终于,我不用再去学校了。

而那些色彩斑斓的犹如糖果的药片,让我有些痴迷。

我很喜欢药品的味道,至少这味道比那些同龄人身上的汗味让人舒服得多。

我不清楚自己还要吃这些药片多久,但我知道,每当我吃下这些药物的时候,养父的眼睛里总会闪烁着希望的光。

屋顶上的鸟并不畏惧我,它们喜欢我的面包,或许胜过我喜欢药片。

这一天,我终于不再蹲在屋顶目送我的养父。而是鼓起勇气,在他出门的时候偷偷跟上了他。

一路上,我很谨慎的躲藏着怕被他发现。但他的步子实在太快了,以至于我最终看不到他的影子。我焦急地奔跑着,四处张望着,却在回过头的时候,猛然撞进了他的怀中。

我害怕极了。

我低下脑袋,等待着他的训斥。然而让我惊讶的是,他只是揉了揉我的头。

“为什么要跟过来?”他问道。

“我想成为你的学徒。”我回答。

“我的职业是帮助死人走完他们的最后一程,每天都需要接触一些已经逝去的生命。他们有的人很平静,但有一些人则会有些激动。”他的语气很平和,我无法听出他声音里的情绪。“他们的样子并不那么美好,而我们需要的,是帮助他们归于安详。所以,你做好准备了,对么?”

“对。”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的心安定了下来。

养父的略有些粗糙的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引领着我向远方走去。

-

映入眼帘的是一栋很精致的木房。一共有三层,比我们住的地方要好很多。我有些惊讶的看着眼前的阁楼,但却没有发问。

屋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打着门,引起门的颤抖。我有些害怕的闪身到一边。养父注意到了我的小动作,只是一手将食指放在唇边,另一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钥匙。

“别怕。”他一边开门一边这样讲。“只是一些不安分的灵魂,而你要做的,是比他们更安定的接受这些。”

伴随着木门的打开,黄白色的花朵摆满了整个屋子。一个面色惨白,额头满是缝合的伤口的人映入了我的眼帘。

我惊着倒吸了一口冷气,心脏也跟着不由自主地乱跳起来。

那是一张十分恐怖的脸,能看得出是一个男子。眼睛下是深深的淤青,头发像是没有任何色泽的枯草,惨白的嘴唇没有丝毫血色,甚至我看到了他唇角的腐烂。他的眼神是凝滞的,但当养父打开门的时候,他却不敢再向前,而是无比畏惧的向后退缩着。

“我没死。”几近哀求的声音从这个人唇边溢出,“求求你放我走。”

“你们这些人的说法总是一样。明明已经死了,却始终不愿认清现实。门是打开的,你可以出去了。但如今你却又不敢迈出去半步。所以你每一次拍打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养父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他微微侧过身,对我伸出手。而我尽可能地压抑着心中的恐惧,将自己的手放在养父手中。

养父低下头看着我的指尖,轻轻的握了握,又偏过头去看瑟瑟发抖的男子。

而男子则像是被养父说中了心声,看着阳光明媚的屋外,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发出类似哭泣的声音。

“伊索。”养父不再去看着那个发抖的男子,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我。“屋内的花有些枯萎了,你帮我查看一下,哪些需要丢掉。”

我略有些迟疑,但最终点点头,走到一旁,开始认真的查看屋子里的花。

“我们需要独处一会,等下你记得,处理完枯萎的花之后,去外面带回来一些新鲜的白色花朵,来二楼最里端的房间来找我,颜色别错了。这附近白色的花朵有很多。”

“好。”我认真的将已经枯萎的花放在鼻尖上轻嗅,试图感受一丝死亡的气息。

相反的是,我在花朵上只嗅到了淡淡的清香,那种很质朴的香气,一时间让我觉得有些迷茫。养父引领着刚刚的男子去了楼上,男子的动作很缓慢,并且从始至终都没有认真看过我。回想着刚刚那张恐怖的面孔,我不禁询问自己:我真的做好准备了么?

当我带着白色的花朵轻轻推开二楼最里面房间门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整洁的床。我将手中的花束递给养父,他很满意的拍了拍我的头,嘱咐我将这些花朵分散地插进桌上的几个花瓶里。在我做完这些事情以后,我有些好奇的看向床上躺着的那个人。

然后我认了出来。

是韦特老师。

韦特老师双眼紧闭,面色依旧很难看,但他安静下来的时候却并没有让我觉得害怕。

“他死了吗?”我回过头询问我的养父。

“既是,也不是。他已经死了,只是他的灵魂还在徘徊,不肯认清自己已经死亡这件事。”养父将一张纸放在了我的手中,我用仅识得得一些字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张通知人过世的死亡通知单。

“可是他还在说话,也还在动。”

“那并不是他们所做到的,而是我们。”

“我们?”

“对。我们。”养父重复着我的句子,语重心长的解释着。“入殓师,徘徊在生和死之间的人,能够听到死人,看到死人。而对于普通人来讲,他们做不到。所以那些徘徊在生与死之间的人,面对我们的时候,总显得不肯接受自己的死亡。我们称这种人为彷徨者。”

“从现在开始,我也是一名入殓师了么?”

“当然。从你刚才在路上将手递给我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是了。”

“那我们能为他们做些什么?”我问。“他们似乎很痛苦。”

“我们要做的便是帮助这些人减轻痛苦,并且使他们认识到,自己已经死了。而不愿离去和徘徊,是毫无意义的。”

我点点头,伸出手,将没有盖好的床单抚平。

“每个人都会死。”养父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摆满了各种颜色的粉末,看上去十分显眼。他用化妆笔轻轻的蘸着淡红色的粉末,扫过韦特老师的脸颊,“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将他们生前最美的一面展现出来。”

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心里佩服着养父的学识与伟大。

“韦特生前是一名优秀的老师。他的葬礼本应该是三天后,而截止到刚才,很显然,他并不愿意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养父将手中的化妆笔放下,从床下拉出了一个抽屉,里面摆满了各种玻璃瓶子,以及我最熟悉的——针筒。“不过我们可以帮助他。”

“要怎么做?”相比较刚才的紧张,此时此刻的我已经觉得坦然。

“对待死者,我们的态度要庄重,对他们的定位要准确。在关键时刻,我们做出的决定更要果决,这样才能用最好的方式陪伴他们安全的走过人生的最后一段路。我们要不停的陪他们说话,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死亡,让他们的灵魂得到安息。”

“如果他们一直不肯离去呢?他们不肯相信我们呢?”

“那就为他们注射一些东西。”养父用针管从褐色的瓶子中抽出一些液体,他拉着我的手,将针管轻轻插进韦特先生的脖颈处,让我的拇指推动着,将那些液体注入到韦特先生的体内。“水和溴化物。这或许会帮助他们认识得快一些。”

我认真的看着针筒,陷入沉思。“那是什么。”

“让灵魂趋于平静的药物。”

“会让人快乐吗?”

“会让死人快乐。”养父耐心的回答着我。

“我曾经问过母亲,针筒穿过血肉是否会疼痛。但母亲告诉我,她很快乐。”我坐在养父的怀中安静的看着面前韦特先生的尸体。“我懂了,其实她很早以前就死了。对吗?”

养父放下针筒,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将我紧紧地抱在怀中。

“你的母亲是个很好的女人,她会在天堂注视着你,期待着你成为一名优秀的入殓师。”

-

三天后韦特先生的葬礼如期举行,在这期间我曾经陪他说过几次话,但都不是很理想。他的情绪波动很大,并且总认为自己的死亡和养父有关。

我在养父的指导下一次又一次的用针管让他重归平静。直到最后一天,养父告诉我,为了这一次葬礼的如期举行,他需要和韦特先生单独谈谈。

我在一楼帮助养父摆了一整天的花朵,没有上楼去打扰他们。这三天我很开心,甚至已经和养父说,想留在这里生活。一是和死人说话对我而言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他们身上药水的味道让我觉得很亲切。二是我希望快一些,能够成为向养父一样伟大的入殓师。

终于,在这天黄昏的时候,养父再次叫我上了二楼。看着韦特先生妆容安详的面容,我无比庄重的拿起了他身上的白色床单。当白色床单缓缓盖过他的头顶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睫毛的颤动。

“他似乎还是没有接受自己的死亡,是我们哪里做错了么?”我抬起头询问养父。

“他接受了,只是有点害怕。但别担心,明日一早便是最后一程。”

养父拉着我的手,离开了屋子。

第二天,我穿着养父新送给我的黑色西服,出席了韦特先生的葬礼。我讨厌那些来参加葬礼的人身上的味道,养父知道后,贴心的为我戴上了一个口罩。

“以后不想摘下来的时候,就不必摘下来。”养父这样告诉我。

葬礼结束后,人们将韦特先生的身体埋葬在陵园。韦特夫人握着养父的手说着感谢的话。

“感谢您做过的一切,他安详极了。”韦特夫人的声音悲痛并带着哭腔。“我看过他的面容,就感觉他好像还活着一样。我会永远记着他最后的样子,谢谢您,卡尔先生,谢谢您。”

我没有围观韦特老师的下葬仪式,因为他不再对我说话了,这让我多少有些失落。我走到母亲的墓碑前,轻轻抚去碑刻上的灰尘。

“我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入殓师。”

虽然我的声音很小,并且隔着口罩。但我相信,我的母亲一定听得十分清晰。

-

这是我职业生涯中遇到的第一位“徘徊者”,在以后的生活中,日子一如既往的平静。并不是死亡的人不多,而是徘徊者逐渐减少。那些送来的人往往不会说话。养父告诉我,这样的灵魂很安定。他们很坦然的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仅有的几个徘徊者都是孩子,据养父说,他们曾经是我的同学,而我却对他们几乎没什么印象了。

养父很愿意教我如何与这些徘徊者聊天,让我觉得有趣的是,当这些人躺在床上接受,养父为他们化妆的最后一刻时,我竟觉得像是在和最好的伙伴告别。

最终接受死亡的他们,比我在学校里见到的他们可爱很多。每一次的沟通,都使我觉得,和他们接触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情。

而那些不需要与死人谈话的日子里,养父会教我写字,也会教我一些药物名称和使用方法。

“作一名出色的入殓师,一定要懂得起码的医学知识。”养父时常这样跟我讲,“他会帮助你让徘徊者们更清楚的认识到自己的本质,这样他们离开的时候会更安详。”

我认真的在纸上书写着每一个药品的名字,大量的抄写着养父的笔记,入迷的时候,甚至不想去看看外面的蓝天和白色的花海。那些日子中,陪伴着我的除了养父,还有黑夜中的星辰。

渐渐的,我长大了。

在我十八岁生日的那天,我的养父送了我一朵我从未见过的花。这朵鲜花被包装得很好,白色的花瓣中隐藏着紫色的花心,看起来十分素雅。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感觉到了身体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愉悦。

“伊索,我的孩子。”养父亲昵的叫着我的名字,将花朵放置在一旁。“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我有一份重要的礼物送给你。”

他在前面引着我,满是和蔼的微笑着。那是我十几年间,第一次随着养父上了三楼。

以前所有的徘徊者都会被养父分散着送到二楼的不同房间,而那些承认自己死亡的人们,总是被安置在一楼。

我从来没有去过三楼。隐约觉得,三楼是一个庄重的地方,而我不该突兀的独自前往。

所以,当养父带领我走向三楼的楼梯时,我的内心喜悦极了。

让我有些诧异的是,三楼的走廊很长,而且似乎只有一个很宽敞的房间。养父推开门,屋内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骚臭味扑面而来,我皱了皱眉,戴上了口罩。

“这是专属于你的客人,伊索。”看着我的动作,养父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在鼓励。“而且我觉得,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做这件事。”

我试着走向前,戴好手套。看着躺在床上的男子。男子的脸上布满了血,即便如此,我还是看到他在惊恐的望着我,喉咙中模糊不清的哽咽着几个残破的音节。

我拿起剪刀,将他满是血色浸染的衣裤一点一点剪掉,直到他终于赤身裸体的展现在我的面前。

或许是这位徘徊者太过恐惧,在处理他下半身的时候,我看到了他排出的污秽物。虽然厌恶,但我依旧有着足够的耐心去应付这些。我像养父之前做过的那样,用纸巾和湿毛巾动作缓慢的帮他清洁着,我能感觉到他在颤抖,但我依旧机械的做着我自己得工作,尽可能不被他的情感所打扰。而养父,则在一旁安静的看着我们。

处理好这个男人的身体以后,我为屋子喷洒了一些消毒液,屋子里很快布满了浓郁的药味。最后,我换了热一些的毛巾,轻轻的将男子脸上的血渍擦干净。我试着将手放在男子的脸颊上,帮他放松着面部肌肉,与此同时的另一只手轻轻的捋顺着男子的脖颈,期待他能感觉好受一些。

“我没死...”他的声音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你已经死了。”我缓慢的陈述着,“身体好受了吗?”

“我没死,我还在跟你说话。”男子的声音绝望又颤抖。

“那不过是你自己的想象而已。我能听到你说话,但不意味着你还活着。”

终于,我认真的看向男子的面容,但也是这一瞬间,我觉得我似乎在哪里见到过这个男人。

“你是谁?”男子的声音又大了一些,语气里满是质问。

而我还沉浸在回忆中,看着这张面孔。我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母亲砸破镜子的一刹那。黑白的照片飘落下来,落在我的面前,最终变成了床上这张我刚刚擦试过的脸。

“你是谁...”男子的面容又变得悲伤,他似乎在哭,但我看不到他的眼泪。

“伊索·卡尔。”

“伊索,你是...伊索。”男子忽然激动起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但我知道,他的身体僵硬得很厉害,是没办法坐起来的。我安静的看着他尝试了好一会,直到他放弃,大口喘息着看向我。“对,对...你是伊索,一定是。你看你眼睛的颜色,就像你的母亲一样,伊索,伊索..我是,我是你的父亲。你的名字,你的名字还是我...对,对,对的,伊索·琼斯...是我为你取的名字,伊索,太好了..我又见到了你...太好了。”

听着他语无伦次的陈述,我的心情跟着沉重起来。我拿起桌子上的死亡报告单,认真的看着,但我的手在颤抖。

“伊索,我没死对吗。你...让我走。”

他的哀求声响起,而我只是将目光停留在死亡报告单的名字上。

“琼斯先生,我叫伊索·卡尔。”我单调的重复着一个既定事实。“这是您的死亡报告,您死于...一场车祸。”

“不,伊索,你听我讲。”男子激动的瞪着眼睛,布满血丝的眼珠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我一定,一定没死。你看,我还在和你说话,我还在...我还在呼吸,甚至,甚至,我还在排泄,对吗伊索,你只是没办法原谅我,而我一定还活着。救救我,救救我。”

“我见过很多像您一样的彷徨者,琼斯先生。他们和你一样,会说话,会质疑。不愿承认自己已经死了。而你有过的这些应激反应,没有办法判定你就是一个活人。您应遵循死亡通知单上所说,承认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我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拿出抽屉里的针筒和棕色瓶子,一只手轻轻的扳过他的头,另一只手熟练的推送着针管,将针头插入他的脖颈。“您累了,需要休息,别担心。我会为您打点好一切的。”

他的头挣扎着,但力气十分微弱,像一只几近断气的猫。看着他终于安静下来,我有些暴躁的把剪刀丢进抽屉,拿起画笔,在他的眼皮上重重的画了两抹红色。

“你该控制好情绪的,伊索。”一直没有说话的养父终于开了口。“得知他死亡的时候,我很抱歉。但我想,你有权利知道这一切,而他作为一个彷徨者,或许需要你的陪伴。”

“抱歉,只是今天不愿说过多的话。”我摘下口罩,大口的呼吸着空气中消毒液的气息。“并不是情绪上的缘故。”

“那就好,那就好。”我的养父蹲下身,轻拍我的左肩。

“他的葬礼在哪天?”我问。

“琼斯先生没有亲人,而我问过他的意见,但他始终不肯说。”养父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柔和。“或许他想用仅存的意识多陪伴你一些。”

“谢谢,我很喜欢这份生日礼物。”我将口罩摘下,对着我亲爱的养父微笑着。“请明天准备下葬仪式吧,今晚我会让他认清自己的死亡。”

“明天么?”养父的眼里充斥着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这么短的时间?”

“对。”我的头偏向一旁,看着光束从玻璃窗外射入,照亮晦暗的地板。“足够了。”

-

“您似乎不愿与我说话了。”黑夜来临带来了厚厚的重积云,我独自一人戴好口罩和手套,点燃了三楼的全部蜡烛,清扫干净地上掉落的花瓣以及他脸上的红粉后,我问琼斯先生。“是累了吗?”

“伊索。”琼斯先生睁开了眼睛,他的声音相比较上午虚弱了很多。“对不起。”

“为什么这么讲?”蜡烛忽明忽暗,将他脸上的死人气息显得更重。“您生前一定是一位备受尊敬的人吧。”

“我不该抛弃你和你的母亲...对不起。”琼斯先生唯唯诺诺的向我道歉。“我是个烂人,我有罪。”

“我姓卡尔,先生。”我将剪刀,手术刀,针筒和药品一一放好。“而您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我想上帝会原谅您的过错。”

“我没有死...伊索,求你,放了我。我还在和你说话...”

外面“轰隆”的雷声将琼斯先生的话打断,我则起身,关好屋内的唯一一扇窗,拿起了桌边的镜子。

“你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我将镜子轻轻的放在他面前,陪他一起看着镜中死灰一般的面孔。“而我能听见你说话,是因为我是一名入殓师。”

他对着镜子大口喘息起来,口中呼出的哈气沾染了镜面。

“我不是死人!我还有呼吸!”

终于,他发现了能证明自己是活人的最佳证据。

“你会是。”我拿起手术刀看向琼斯先生,沉吟许久,动作干净利落的插入他的心脏。“一定会是。”

伴随着窗外的雷声,他胸前的鲜血大汩大汩的喷薄而出,惨痛的哀嚎甚至比窗外的雷声更加清晰。鲜血沾染了我的衣服,白色的手套变成了罪恶的血红色,血液的腥臭味弥漫了整个屋子,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痛苦狰狞的每一个表情,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直到他的头颅不再活动,直到他胸口的血液不再涌起,一切终于归于平静。窗外的大雨夹杂着轰隆的雷声,却让我觉得无比安心。

养父的话永远不会错,而我的生父,也终究该变成一个不配得到安宁的亡魂。

第二天一早,养父已经在楼下等我很久了。黄白两色相间的花朵簇拥着黑色的棺椁,棺内是紫红色的锦缎。

他的衣裤是我精心挑选的,但是我没有为他化妆。为了弥补这点缺憾,我在他的脸颊上放置了一个精致的面具。

养父帮助我将我的生父放入棺椁中,我们两个人安静的看着棺内人。

“一个好看的面具,真是出乎意料的选择。”养父没有将面具拿下,而是低下头看着我。“他走的安详吗?”

“很安详。”我的眼睛眨动着,盯着地板。

“伊索,你撒谎的时候总是喜欢盯着地面。”养父再一次拥抱了我。“我想琼斯先生一定经历了很多痛苦,这不是一个入殓师做的。伊索,答应我,以后不要这么做。”

父亲说的对,这不该是一个入殓师做的,更不是一个儿子该做的。

但抛弃自己的妻子和儿子同样也不是一个父亲该做的。

“我们将他埋葬吧。”养父将棺椁合上,对我微微一笑。“你的眼神,很像当年的我。”

-

雨后的空气总是很新鲜,湿润的泥土弄脏了我们的鞋子。短暂的忙碌后,便是一下午的空闲。我抱着自己的笔记本坐在火炉旁,看着养父不住的向火炉里填着柴火。屋子里安静的只能听到柴火的噼啪声。从墓园回来以后,养父便不再言语。我不清楚他是否对我的做法感到生气,但我知道,此时此刻我应该说些什么。

“我还有其他亲人么?”问话声从我唇畔溢出,没有口罩的遮拦,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的母亲,还有一个妹妹,但她似乎总是很忙。”养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后温和的回答着我。“如果你想见到她,写信或许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信?”养父似乎并没有生我的气,这让我的心稍稍放松了些。

“对,把你的问候以及对她的好奇写在一张纸上,我可以帮你寄出去。”养父的目光无比柔和。“毕竟是亲人,而你也总要见到你这个爱熬夜的金发姨母。”

“你认识她?”

“见过几次,和你的母亲长得很像,都是很美的女人。”养父的眼睛中倒映出火苗,像极了愤怒在瞳孔内扩散和燃烧。“你也见过她。”

“为什么我不记得了。”

养父看向我,微笑在脸上荡漾开来。

“因为那时的你,还是一个婴儿。”

于是我知道了,我还有一个姨妈。她在我很小的时候来看过我,她有着金色的头发,很爱熬夜,并且长得很像我的母亲。

从那天起,除去完成养父给我的学习和工作,给“金发姨妈”写信的事情,便提上了日程。

金发姨妈似乎是一个很开朗的人,每次她给我的来信上都带着淡淡的香味。我喜欢和养父一起分享信中的内容,每当我认真的,一字一句的读着信中的句子时,养父的笑容都很温暖和煦,像春天里的风。

我很喜欢信纸上的淡香,也很喜欢她的字体。金发姨妈是一个酷爱化学的人,隔着信件我都能感觉到她对自己工作的无限热爱。

养父每周末都会去镇里补充一些食物,同时将我的信寄出去,也会将金发姨妈的信拿回来。于是我无比期盼着周末的来临。

日子就这样悄悄溜走了一年。

这天一早,养父就出门了,只是这一次,他的回来的很快,手中仅拿着一封信。

“忽然想到我们还有一些面粉,不如中午就做面包吧。”

不知是否是错觉,养父的身影看起来很疲惫。

我一如既往的打开信纸,迫不及待的阅读上面的文字。

“亲爱的伊索。”信里这样写着,“距离上次见到你,已经有很久。下午我会在墓园东角的黄玫瑰苑等你,期待与你见面。请不要同任何人讲起这些,尤其是你的养父。爱你的姨妈。”

我十分不解。

因为我是那么的尊重和敬仰我的养父。

“伊索,一切都还好吗?”养父从我的身后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而我则有些慌乱的将手中的信放进抽屉。

“一切都好。”我抬起头看了看养父,“下午我会去采摘一些黄玫瑰来,可能会回来的晚一些。”

“噢?”养父的语气微微上扬,我的手心微微有些冒着虚汗。

“我想去看看母亲。”我看着地板,眨了眨眼睛。

“应该的。”养父摸了摸我的头,轻声道,“你的母亲也一定很想你。”

我用力的点了一下头,内心无比纠结。我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轻而易举的对养父撒了谎,脑海中则反复回想着自己刚刚有没有什么破绽。

“那我,先去做些吃的给你。你吃完了再出门。”养父没有多做停留,只是再次拍了拍我的肩膀,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我有些内疚的看着养父带上了屋子的门,内心说不出的不安。

吃过午饭,我很准时的戴着口罩站在花园中,等待着金发姨妈的到来。

一双纤细的手捂住了我的眼睛,我心中微微一惊,却感受到了信纸上熟悉的香味。

“伊索。”一声清脆的女音在我耳畔响起。“终于又见到你了。”

我回过头,看见一抹明艳的红色在金灿灿的花海中微笑着,她的头发是漂亮的金黄色,比玫瑰花园的那些玫瑰更加闪耀夺目。

我吞咽着喉咙中的拘谨与紧张,身体不自觉的向后退。

“怎么了?”金发姨妈笑着走向我,伸手摘下了我的口罩,温热的指尖划过我的脸颊,本来是淡淡的香水味道变得浓郁起来,我的脸不由自主的红了。

明明是那么不礼貌的动作,明明那么讨厌活人的我。

可对她却丝毫没有气忿。

她真的很像母亲,但却比母亲温柔艳丽得多。

“这么热,带着口罩会闷吧?”阳光从她的背后照入我的眼睛,而我却不愿意因为阳光的刺眼而移开目光。

“没有。”我的嘴唇嗫嚅着,眼神终于游移着回避她的微笑。

“是害羞了吗?”金发姨妈凑近看我,笑容温暖又和煦。“许多年没见,伊索已经是一个大孩子了。”

在这个明媚的下午,我和金发姨妈并肩坐在一起。听她讲了很多故事,她很博学,我很爱听她说话。如此近的距离,我能清晰的感受到她身上的香气。她的脸颊因为快乐而变得微红,我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了活泼生命的气息。

如果她能躺在棺椁里,明黄色的锦缎一定很衬她的肤色。

一瞬间,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伊索?”金发姨妈将手放在我面前晃了晃,“刚才我说的,你有在听吗?”

“抱歉。”一时的走神竟然被看了出来,我觉得尴尬极了。“刚在想一些别的事情。”

“是关于你养父的事情吗?”她问。

我愣了一下,轻轻的摇头。

“果然是什么都没听进去啊。”她笑。“入殓的工作太过辛苦,不如以后,来我的实验室帮忙吧?我会让你接受最好的教育。”

“不,我...”一想到要和一群人拥簇在一起,我的后背就开始冒冷汗。

“你无须去学校上课。”金发姨妈看出了我的顾虑,“你信中说的我都记得,我会对你单独授课,让你成为更优秀的人。”

她的眸光清澈,看向我很是关切。而我则被她看得不知所措,心脏怦怦直跳。

“犹豫这么久,是舍不得卡尔先生吗?”金发姨妈很是善解人意,总能提出问题的关键所在。“以后我们可以常来探望他。”

“不仅仅是这样。”我重新戴上口罩,准备起身回去。“和徘徊者聊天会让人心情愉悦。”

“徘徊者?”金发姨妈的语气有些疑惑,“那是什么?”

“也是逝者,但是我能听到他们说话。”

金色姨妈的脸上满是疑惑,“死者怎么说话?”

“除了入殓师,没有人能听到他们的话。而我和养父的工作,就是让这些徘徊者安息,面对自己的死亡。”面对着不解,我像养父一样耐心的解释着。“我很喜欢这份工作。”

“伊索。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只有活着的人才会。你确定那些人是在同你讲话吗?”金色姨妈拦住我的去路,伸出手抚摸着我的脸,“会不会是哪里弄错了?”

“不会。”脑海中闪过的念头很快熄灭,我回答的恳切。“我相信我的养父永远是正确的。”

回家的路上,我终究还是采摘了一大捧黄色的玫瑰,放在母亲的墓志旁。

“我看见了金发姨妈。”我这样对我的母亲讲到。“她是一个很开朗的人,还邀请我加入她的生活。但我不想离开养父。如果您在的话...也一定也会支持我的选择吧。”

一直到了黄昏,我才踏上回家的路。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看到养父正在除去草坪上的杂草,借着门口的灯光,我看到他的靴子满是泥泞,或许是忙碌了很久的缘故。

“你离开了很久。”养父脱下厚重的手套,伸出手拍拍我的肩膀。“进屋休息一下,很快就晚饭了。如果可能,去二楼帮我为花浇一些水。”

我点了点头,看向养父的杂草堆中似乎有一抹殷红,旁边露出的部分,又像是女人的手指。正当我要凑近的时候,我再次听到了养父的声音。

“伊索?”我微微回过头,看见养父脸上轻微的怒气。“动作快一点,快去。”

在养父冰冷目光的注视下,我有些忐忑的收回目光,走进了屋子。

晚饭依旧是面包,可是我却有点吃得心不在焉。

“我有个打算。”吃饭的时候,我试探着询问养父的意思。“金发姨妈是一个化学教育者,我可以...去跟她学习一些知识么?”

“可以。”养父低着头,粗糙的手指捏着面包,将面包掰开。“你愿意去学习,我很开心。”

低沉的语气,丝毫听不出真正的快乐,倒像是早就知晓结果一般的温吞。

“我还是会留在这里帮忙...”我停下咀嚼,吞咽着。“我只是...会偶尔去找金发姨妈,和她学习一些新的知识...不会离开很久。我会住在这里...争取每周去一次。”

“每周?嗯,不错。”养父起身,打开门,夜晚特有的寒风灌进屋内。“吃完以后早点睡吧,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本是接下来要解释的话便随着养父的出门停留在了空气中。

我感受到了养父的不安和自己的自私,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夜晚的星空很美,但躺在床上的我心情却很沉重。脚步声传来,我知道是养父回来了,我装睡闭上了眼睛,听到了养父打开我卧室门的声响。

他没有走近看我,而是在屋内走一圈就出去了。

我也没有再睁开眼睛,强迫自己昏沉的睡去。

第二天我下楼的时候,养父已经忙开了。每当执行官上门的时候,一定是我们忙碌的日子。

“是一个彷徨者,已经在二楼了。”养父看着走下楼梯的我,点头示意。“是一个女人,但等下你也要来帮忙。”

“好。”我还有些瞌睡,但还是努力的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来。我之前并没有见过很多女性彷徨者,即便有,养父也不会允许我近距离靠近。“她的死因?”

养父低下头看着死亡报告,微一挑眉。

“不明。”

“...死亡时间?”

“不明。”养父看着手中的单子,缓缓地眨动着眼睛。“但这个人你认识。”

我微微一愣,心里跳空了一拍。

“来吧。”养父一手揽过了我的肩膀。“我想她一定很需要你。”

-

我拿下口罩,颤抖着手慢慢拿下白色的褥单。看见熟悉的面孔后,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所有悲伤的情绪瞬间涌入喉咙。我的呼吸颤抖着,能感受到空气混合着药物特有的味道和已经有些模糊的淡香一同呛入我的肺部。我的泪随着自己大声的干咳和干呕流淌下来,泪水模糊一片让我看不清她的脸。

养父迅速将我与金发姨妈的遗体拉开距离,用力的拍着我的后背。

我逐渐平静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过身心情复杂的看着养父。

“发生这样的意外,我很抱歉。”养父微微弯下腰,低头看着我的眼睛。“而且她的情况很不稳定,今早的时候,我为她注射了药剂。和琼斯先生一样,她也需要我们的帮助。伊索,振作起来,我们得帮她。”

“我会的。”我抽泣着。

“是否需要让你们单独相处一会?”养父轻轻的询问出声。

我点头,心中充斥着莫名的愤怒,但看见养父满是无辜的面孔,我又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目送着养父出门,我终于迫切地拉起金发姨妈的手。

“和我说说话...拜托了。”听到自己声音中的颤抖,我知道现在的我无法控制住自己,也无法压抑住自己内心的苦痛。我的脑海里满是昨天见到金发姨妈的明艳的模样,越是这样回忆,我便越发的难过和悲伤。“我想...帮助你。”

许久,她终于开口同我讲话。

“伊索。”她带着哭腔,语气几近哀求。“伊杰·卡尔他是个疯子,他入殓的是活人,他是个杀人犯。伊索,救我。”

我的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炸裂了。

“伊索,求求你,救我。我没有死。他打晕了我,我看见了他。是他打晕了我。”

我有些惶恐的挣脱开金发姨妈的手,难以置信的摇着头。

“伊索,看看我,救救我。他为我注射针剂,他要杀了我。”她的金发凌乱着,本应该帮助她整理的我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

“他将我埋在泥土里。”金发姨妈用力的将手举起,借着屋内的光,我看见她长指甲的断裂和里面残留的泥土。难以置信的颤抖着。

“伊索,彷徨者不是死人。他们都是活着的,请你救救我。”或许是看透了我的反应,金发姨妈的哀求一下一下敲击着我的心。“想想你学习过的知识,放弃对你养父的盲目崇拜,求你想一想。你要学会判断,伊索。”

我偏过头试图让自己冷静,努力控制着频率呼吸。最后做出了决定。

我将她的金色长发整理好,小声的叮嘱她。直到她安静下来, 我才离开了这间屋子。

养父在一楼清理着枯萎的花朵,看向我的目光重新变得柔和。“需要帮助么?”

“缺一个发卡。”我看着养父的眼睛,“她的金发很美,剪掉会可惜。”

养父思考着,点头。

“毕竟您告诉过我,要像打扮亲人一样打扮所有人。”我低下头看着地板。

“何况她本就是你的亲人。”养父说。“你做得很好,伊索。”

在确定养父离开以后,我迅速地打开门,找过棍子,拉着姨妈的手让她握紧,搀扶着她开始逃跑。

“逃,离开这儿。后面的路你自己走,再也别回来这个地方。”不知跑了多久,长时间的缺乏运动导致我体力不支。上午的太阳也晃得我心中发慌。我松开手,指了指前面的玫瑰花园,回过头看看逃过来的路。

“伊索,我们一起走,跑出去就安全了。”她仓皇无措的试图抓过我的手。

“不。”我拒绝了她的请求,双手扶着膝盖,支撑着自己疲惫的身体。

最终,我不顾及她在身后无力的呼喊,还是跑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这后果总要有人承担。

当我回家的时候,门还是开着的,养父似乎还没回家。这很好,至少我不用现在就面对他的质问和失望。我坐在屋内独自等了很久,却一直没等到养父回来。

我决定做些什么。

换好了平日里最喜欢的西服,我去了母亲最喜欢的黄玫瑰花园。看着自己的影子逐渐变得修长,我似乎听见了花园中细碎的声响。

像是铁铲挖着泥土的声音。

随着走近,我的步子停了下来。看着眼前的一幕,我的思绪几近疯狂。

黄色的玫瑰花中,一个适宜的土坑呈现在松软的泥土中央。土坑里是一具很单薄的棺椁,质量或许是最差的那一个。血肉模糊的女子或许是敲击至死,因为我在她金黄色的长发上看到了白色的脑浆和暗红的血块。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在埋葬过后,养父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他有些迟疑的走进我,几次唇瓣翕动,都没有说出话。一时间,我仿佛回到了生父下葬结束的那个夜晚,我们似乎也是这样的相顾无言。

“死神的阶梯旁,或许不适合植物的生长。”我的声音越发无力,哽咽的声音显示着我的妥协。“而那些彷徨者...太过懦弱。”

“孩子,她本就该走向死亡世界。”养父没什么过多的表情,只是双手交互握紧,放在自己身前。“而我,只是为她提供了一些帮助。你看,黄玫瑰花丛,很适合她长眠。”

“的确很适合,我会永远信任你。”我伸出手,主动拉住养父的手,低下头。“天黑了,外面冷。我们回去吧。”

“好,好。”他极力的隐藏着自己的颤抖,更加用力的握紧我的手。

夜幕降临,黑色的云彩上盛满了见不得人的秘密。远方房屋里,尚未熄灭的蜡烛闪耀着微弱的光,像针刺一样戳掉虚伪的表象,露出所有的晦暗和阴冷。

我学着养父的样子,点燃了屋内的炉火。养父低着头,不知在沉思着什么。我将手轻轻的放在他的手上。

“都过去了。”我说。“还有...我不会离开你。”

我看见了养父眼眶里的泪,他将我用力的抱入怀中。我也像多年以前,他抱住我一样,会抱着他,给他精神上的安慰。

都会过去的吧。一定会的。

我这样想。

日子平静的过去。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彷徨者。我知道自己不会再看到了。那是一个谎言,也是一个让我激动、兴奋、难过的事实。但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依旧信任我的养父。

养父的话也少了很多,他不再快乐。但我依旧想安静的守着他,陪着他度过每一个平常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到一年。直到有一天,我意识到,他准备离开了......

我看见他有一天手中拿着一封邀请函,虽然我没有看到内容,但那蕨类植物一般的火漆让我隐隐感受到...

他不会再回来了...

我等待着他主动向我说起这件事。但等到的却是他留给我的信和一打厚厚的日记本。清晨门口的风铃声清脆的回荡着,这让本来就空荡的屋子显得更加空荡。

“亲爱的伊索。”他在信中这样写道,“原谅我的不辞而别。你是一个让我永远担心和挂念的孩子。但之前的种种隐瞒,让我不知如何再去面对你。我迫切的想要继续之前的工作,但我不能。所以当我收到邀请函的时候,我的内心是矛盾的。赴约的迫切和对你的担忧深深的交织在一起,让我不知所措。我一直深深的爱着你,像爱着自己的儿子一样。所以,我不能在你的面前重复之前的作业。但我愿意将我自己毕生的学识留给你,知识是无辜的。希望以后的你,能将这些学识正确的运用起来,成为一个真正的入殓师,而不是像我这样的恶魔。”

我将这封信认真的折叠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之后蹲下身,十分厌恶的抱住了自己。

入殓的工作依旧在进行着。我曾经那么迫切的希望学到养父毕生的学识,幻想过很多次养父对我最后一次指导。但如今,我不确定我还能不能再次等到他,等到他为我讲授最后一课,然后高兴的告诉我。“伊索,恭喜你,你已经毕业了。”

事实上最后一课来的有些突然,而且课题比我想象的要复杂一些。

那天当我从二楼整理完房间后,屋内已经多了些东西。

我照例先打开报告单,却十分惊愕的看到上面的检查结果。

“伤者杰伊·卡尔,曾遭受多重伤害,包括高空坠落引起的粉碎性骨折、利器造成的大量出血和大面积组织挫伤。”

痛苦的呻吟声从沾染血色的白床单下传来,我急忙将床单撤下,看见养父浑身是伤的看着我,他可能是被吓坏了,一直到见到我的时候他的眼里都只有恐惧和惊慌。

我心痛极了。

我开始帮助他养伤。养父的精神逐渐变得好转,但他的肉体却始终支离破碎,无法修复。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养父坐在轮椅上,拒绝了我喂到他唇边的食物。

“伊索。”他疲惫又沙哑的声音响起,我甚至要忘记我们上一次对话的日子。“我累了,让我离开吧。”

“您要去哪儿。”

“一个能让灵魂自由的地方,生的彼岸。一切死亡皆是重生,我愿变成自由的灵魂,不被这破旧的残躯束缚。我是个罪人,但我想要悔改,所以,让我离开吧。我已经去了地狱,而那些彷徨者不肯向前。他们伤害我,凌辱我,我希望上帝能够原谅我的过错,我想去天堂。”

我沉默的放下手中的碗筷,低下头认真的看着养父。大面积伤痛应该让他的身体很难受,而那些粉碎的骨骼也再也无法拼接起来。我已经为他割去了一些腐烂的血肉,但我确定,这并不能让他感觉舒服。他日渐腐烂的躯体不由得让我想到了韦特先生的死。

“你没有错,也不会错。”我笃定的回答着。

或许死亡真的能帮到他。

楼下风铃的声响预示着有新的客人来到。

“我很快回来。”

养父的头偏向一侧,目光呆滞,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当我赶到楼下的时候,棺椁里一具死者的遗体成功吸引了我。是一位女性。装扮精致,容颜姣好。对方的化妆能力应该是在我之上。我没有找到她的死亡通知单,但却在她的棺木中,发现了一些杂物,和一封邀请函。是那个蕨类的火漆。

邀请函的落款是欧蒂利丝庄园,一个臭名昭著的地方。

我有些愤怒的捏紧了手中的信件。

我想这是给我的。而这位女士,只是一个传递者。

而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回到二楼房间的时候,养父还是我离去时的动作。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了窗外蓝天中飞翔而过的鸟。

“请允许我,陪伴您走过生命中的最后一程。”

我蹲下身,无比虔诚的亲吻着养父的手背,心中隐忍着不舍与难过。

“您会这世上最安详离去的人。”养父终于缓缓转过头,看着我。而我则微笑的看着他。“请允许我做一些准备。”

-

自从十八岁那年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三楼。今天怀着别样的心情和目的,我重新打开了它认真的清扫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经过一下午的时光,我终于将养父小心地放置在床上,在他的周围摆满了黄白相间的花。

养父的目光呆滞,看着天花板。我用温水轻轻的帮助他清洗着身体,用喷洒动作轻柔的为他冲刷着头发。我不停的倒换着手中的药瓶,希望能用尽自己的学识,减少他的痛苦,努力将他还原成我最初见过的模样。

这是我为死者入殓时画过的,最完美的一个妆容。因为无论怎样,他都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而我应该为他这样做。

“您感觉舒服一些了吗?”已经是深夜了,窗外回荡着猫头鹰的叫声。在确认基本工作已经完成后,我在他的身旁坐了下来。看着养父缓缓眨动的眼睛,我的心也跟着平静了。“您...准备好了么?”

我拿着镜子正对着他的脸,方便他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养父有些费力的动了动,察觉到他的心意,我放下镜子,伸出手轻轻的将他的头微微摆正,看向他。

“谢谢你,伊索。”他的神色平静,看向我的眼神也终于有了光。“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养父轻轻的点头,向我示意。我则又看到了那个永远让我安心的男人。于是我摘下口罩,对他报以我一生中最温暖的微笑。

“您是一位勇敢的人,也是我心中最敬仰的人。”我努力压抑着心中的疼痛,唇角的微笑还是有些难过的颤抖起来。“我会一直记着您,也不会忘记您对我的教诲。”

“这次,你会选择用什么?”他笑着发问了。

“高浓度溴化物。”我回答。“不必担心。”

“我讨厌尸体。”养父沉吟着,还是说出了那些话。“他们会在泥土下腐烂,发臭。虫蚁会钻进他们的耳鼻,啃食他们的血肉。我最厌恶的莫过于这些,而如今,这对我来说反而变成了一种解脱。”

养父言毕后,平和的看着我,像是在等待着我最后的送行。

我打消了心中的迟疑,深知此时此刻的自己断不能犹豫。我将针尖小心翼翼地扎入养父的脖颈处,缓缓地推动着针筒。

“晚安,父亲。我爱您。”做完这些后,我握紧了他的手,希望他可以带着我的温度,到达他想要的天堂。

“谢谢你,伊索,我的儿子,我也爱你。”

养父安详的闭上了眼。我感受那溴化物流过他的血管,我知道将要成为他,而他将变成自己厌恶的样子。但正如养父所说的那样,地下虫蚁的啃噬,反而是对他最好的解脱。而变成他的我,既是戴上了桎梏,却也是恢复了本真。

第二天一早,我将养父放进棺木中,看着他面容庄重安详,我想,他应该是满意我的答卷的。

将养父安葬后,我拿过那封邀请函,仔细的阅读着。

黄昏之时,我带着行李,锁好了门,第一次仰起头,这么长时间的看着这个生活了许久的地方。

我似乎体会到了养父当时的心情。

不安分的躯干,无法拒绝充满诱惑的邀约。那些徘徊的灵魂,让我们的神经兴奋。引渡彷徨者是喜悦的,而在我失去了他之后,我也终于理解了他赴约时的迫切与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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