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在地面的那一刻,朝日惊觉自己来到了目的地。飞机上的乘客们陆陆续续走下飞机,朝日用力捏了捏发酸的手臂,提起自己的行李箱跟在乘客们身后。
无论如何,先去见见里想奈吧,朝日告诉自己接下来该做的事情。飞机上有足够多的时间让朝日慢慢思考,她在飞机上想了很久,现如今,唯一能够依靠的就只有里想奈了。朝日不知道朔月把自己送到巴黎来的信心何在,但只要衣远真的如朔月所言无法在巴黎抓走她,那么朝日就要联系上自己的妹妹一起商量对策。
等见到里想奈,自己该露出怎样的表情来面对她呢?朝日一边走着,一边整理思绪,她已经想得比较明白了,最好是一个得体但带着苦涩的笑容。朝日不想让里想奈太过担心,要是她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里想奈多半也会难受的;而要是完全用笑脸迎接,朝日又做不到,一想到身处东京的露娜,朝日就没法开心地笑出来。
好了,去见里想奈吧。朝日最后整理了下情绪,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苦涩的笑容,往和里想奈约定好的方向走去。
已经半年没有见了,不知道里想奈现在怎么样了呢。朝日忍不住浮想联翩,里想奈长高了吗?有交到新朋友吗?有顺利地在服装界前进吗?想到这些,朝日原本沉闷的内心忍不住激动起来,她怀着期盼的心情在人群里寻找黑色长发的女孩子。周围到处都是色彩迥异的发色,朝日相信里想奈的一头黑色长发足够显眼,能够在异国他乡鹤立鸡群。但是找不到,朝日略有焦虑地发现,无论她怎么扫视周围的人群,她就是无法找到那个熟悉的黑发少女。
是里想奈在路上耽误了吗?还是自己找错了约定的地方?难缠的焦虑一点点侵蚀朝日的内心,能与里想奈再次见面的欢欣之情已被远走他乡的阴霾所掩盖,朝日忐忑不安地搜寻里想奈的身影,可她绝望地发现怎么都找不到那个黑色长发的女孩子。
朝日茫然地靠在墙上,不知所措地望着面前的人山人海。行人多是匆匆路过,偶有几个对墙边的黑发少女感到好奇的路人,也只在看了一眼后便匆忙离去。来去机场的人大多带着任务和目的,一路匆忙不会停留,只有朝日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没能找到里想奈的巨大失落感笼罩着她的内心。
会不会是里想奈临时有事去了?先前为了防止手机没电,朝日把手机关机了。此刻朝日猛地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她忙不迭地拿出手机开机,试图确认里想奈有没有发来消息。可检查消息的那一刻,朝日只觉得冷汗直冒,她的确有未接电话,可通话记录里显示的却是一个没有备注联系人的11位电话号码。朝日对这个号码再熟悉不过了,这是自己的哥哥,大藏衣远的电话号码。
这是明明是朔月的手机,衣远怎么会给朔月的手机打来电话?朝日的内心惶恐不安,里想奈没有出现会不会与衣远的来电有关?也许衣远早就制服了里想奈和朔月,就等着给朝日打电话还让她自投罗网。前不久她才经历了一次被给予希望后摧毁的惨痛教训,朝日不得不以最坏的情况考虑。
那么,如果自己猜想为真,要不要给衣远回电呢?朝日的心已经沉到谷底,心中有一种声音让她就这么跟衣远认输,乖乖服从于哥哥的安排;可纵使心已经坠落谷底,朝日的心中却还有另一种声音,告诉她不能就这么认输,哪怕是陷阱也要继续走下去争取一线希望,她还没有跟露娜坦白秘密,她还没有为露娜做好衣服。
衣服……想到这里,朝日不由得苦笑。衣远都把朝日组的衣服抄袭了个干净,自己却还想着要给露娜完成衣服,未免也太可笑了。朝日不明白衣远为什么要抄袭露娜的作品,朔月问过她“衣远是不是个惯犯”,那时候朝日给出了否定的答复。但其实朝日自己也弄不太清楚衣远究竟怎么想的,她似乎从来就没看懂过哥哥,一直在让哥哥失望。
朝日摇摇头,将先前的思绪甩出脑袋。衣远已经和露娜撕破脸,再怎么思考衣远的动机也于事无补,现在重要的是自己要不要回衣远电话。朝日注视着屏幕上的11位号码,心中却安稳了很多,经历了先前的思考,她已经能心情平稳地思考要不要给衣远回电这件事情了。
正当朝日考虑要不要给衣远回电的时候,她听到了一阵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抬头一看,迎面走来了两个不认识的女生。走在前面的女生有着一头飘逸的棕色短发,她牵着身后的女生的手靠近朝日;走在后面的女生则有着一头亚麻色长发和琥珀般的眼眸,她看着朝日的头发若有所思。两人的目标显然就是朝日,她们站在了朝日面前,上下打量朝日。朝日并不认识这两个人,她在脑海里努力搜索这两个人的信息,结果却一无所获。
“那个,你就是小仓小姐吧?”朝日还在思考该怎么开口的时候,棕发少女就说话了,“小仓朝日小姐?”
“是的,我是小仓朝日。”朝日按捺心头的疑惑,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请问你们是?”
“您就是朔月小姐经常提到的朝日呀。”棕发少女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亚麻色头发的少女便开心地拍起手来,“初次见面,我是梅丽尔·琳琪。果然如朔月小姐所言,小仓小姐是一位端庄典雅气质出尘的东方女子呢。”
她们是朔月认识的人吗?朝日实在摸不着头脑,愣愣地站在原地。棕发少女略有尴尬地上前一步,笑着解释道:“哎呀,我家梅丽尔有时候不太着调,让你感到困惑了吧。咳嗯,我是普朗凯特家的布琉艾特,这是我的女仆梅丽尔,我们是受大藏家的里想奈小姐的委托来机场接你的。”
“是里想奈让你们来接我的?!”朝日方才还在焦虑里想奈的事情,此刻听到妹妹的名字,心中的忧愁已经降下去大半,“里想奈她还好吗?”带着仍然残存的忧虑,朝日紧张地提问。
“唔,该说好还是不好呢?”名为布琉艾特的少女皱了皱眉,回答道,“里想奈的母亲最近来巴黎了,我看她不是很情愿跟母亲住在一起的样子……哎呀哎呀,不能在背后说别人家的坏话。我们赶紧出发吧,里想奈拜托我们把你送到她在巴黎的住所,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赶紧回去还来得及吃上晚饭。”
“好、好的。”尽管布琉艾特没有多说,朝日还是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夫人来到巴黎了,这对里想奈来说显然是个坏消息,朝日很清楚里想奈与母亲之间潜藏的矛盾;里想奈虽然被母亲拖住抽不开身,但她能够拜托两位在巴黎认识的女生来机场接自己,这两个自己不认识的女生很可能是里想奈的新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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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日跟随在布琉艾特和梅丽尔的身后,离开了机场。了解到里想奈的近况后,朝日对里想奈的担忧逐渐褪去,涌上心头的是对远在东京的露娜和樱公馆的思念。一路上朝日的表现都浑浑噩噩的,布琉艾特和梅丽尔几次试图搭话都被朝日迷迷糊糊地应付过去,朝日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如此走了一段路,布琉艾特和梅丽尔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困惑,朝日的表现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小仓小姐,我们到地方了。”来自布琉艾特的呼唤声将沉溺于记忆中的朝日唤醒,她眨了眨眼睛,认出自己正在站一座公寓楼前。这栋公寓的楼牌上的一行法语揭示了它的名字,Maison du papillon,蝴蝶之家。
趁朝日打量公寓的工夫,梅丽尔和布琉艾特已经商量好了事情。布琉艾特退后一步,告辞道:“接下来麻烦梅丽尔带你进去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明天见。”
朝日目送棕发少女微笑着离去,愣了半晌,才如梦初醒般深深鞠躬行礼。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梅丽尔,亚麻色长发的少女挥手与布琉艾特告别,随后带朝日走进了公寓。
公寓的一楼柜台里坐着一位身材丰满的中年阿姨,见到梅丽尔引着朝日进来,她便将目光直直地投向朝日:“你好。”
“您好?”朝日自然不认识这位阿姨,她略有疑惑地问候道。
“小仓小姐,这位就是房东阿姨。”梅丽尔为两人介绍道,“房东阿姨,这位就是今天住进来的小仓朝日小姐,还请你们多多关照。”
“嗯。”房东阿姨没有回话,她“嗯”了一声,直勾勾地盯着朝日。
朝日被房东阿姨盯得有些畏缩,她本想做个自我介绍,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她该说些什么呢?她本是被人送到巴黎来的,对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完全仰赖里想奈的安排。现在里想奈又不在,朝日对周围的情况可谓是两眼一抹黑。迫于房东阿姨眼神的压迫力,朝日支支吾吾地开口道:“您好……我是小仓朝日……还请多多关照。”
“嗯,说话那么慢做什么,磨磨蹭蹭的,赶紧跟过来。”房东阿姨没有回应朝日的自我介绍,她转身就走,这一举动让朝日有些不知所措。
“现在是晚餐时间呢。”梅丽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解开了朝日心中的困惑与茫然,“我们快些跟上吧,吃完饭我带你回房间。里想奈大人的房间就在我的隔壁,说起来我们既是同学,也是邻居呢。”
“晚饭……”听到这个词,看到周围三三两两走出房间的住客,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香味,朝日才恍然惊觉现在已经是晚餐时间了。离开公馆的时候走得匆忙没有带上食物,先前又一直心事重重,此刻被提醒已经到了晚餐时间,朝日才发觉自己已经饥肠辘辘。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朝日揉了揉肚子,心中却想着樱公馆的晚餐。现在这个时候,樱公馆的大家都在吃些什么呢,露娜又在吃些什么?虽然身处巴黎,朝日的心却飞到了樱公馆。
看着面前神游天外的黑色短发少女,梅丽尔若有所思,朝日留给她的印象与朔月和里想奈告诉过她的并不相同。在朔月口中,朝日是一个活泼开朗、古道热肠的人;在里想奈的口中,朝日是一个内心善良、勇敢坚定的人。真的见到了真人,虽然的确是一位东方样貌的端庄淑女,可朝日身上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表的疏离感。她明明身在这里,眼睛却在看着别的地方,表情还时不时地发生变化,这种诡异的表现让梅丽尔无法理解。
梅丽尔回想起了先前布琉艾特离开时对她说过的话,布琉艾特要去里想奈和她的母亲居住的别墅问好,顺便带过去朝日的消息。或许见到里想奈后,朝日就能变得正常了吧,梅丽尔乐观地想到。她一直对朝日很是好奇,从朔月在暑假教导她学习服装知识开始,到里想奈在课堂闲暇之余分享给她关于日本的故事,梅丽尔注意到朝日的身影在她们的话语中频频出现。作为一个有一些日本血统的人,梅丽尔对日本的一切都很好奇,朝日是其中最突出的。
在梅丽尔的对面,朝日一边将面包送进嘴里,一边露出了怀念的笑容。她仿佛看到了樱公馆里的大家,围在餐厅的饭桌旁有说有笑:尤希尔在饭桌上高谈阔论,以欧洲贵族的身份自居对日本饭菜做出点评;凑一边乐呵着应和着,一边从平民的角度对饭菜发表自己的看法;瑞穗一边微笑着享用饭菜,一边望着朋友们说笑;主座的露娜不动声色,向她的朋友和仆从们投下满意的目光。而她,小仓朝日,身为樱公馆的仆从坐在餐桌的末尾,与公馆的仆从们在一起。她的左手边是北斗,右手边是莎夏,对面坐着七爱和与露娜外貌相似的朔月。樱公馆的大家聚在一起享用晚餐,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那真是快乐无比的时光。面包已经啃完,幻象自然消退,朝日怀念的笑容中带上了一抹苦涩。她现在身处法国巴黎的蝴蝶公寓,对面坐着的是刚刚认识没多久的梅丽尔,主座坐的是才见了一面的房东阿姨。现实与幻想的巨大落差让朝日的笑容越发苦涩,她又拿起一块面包,用力啃下,幻想中的公馆再次出现在朝日面前。
真好啊,真是太好了。朝日感动地看着幻想中的樱公馆,拼命地进食。再多一点,再多一点,在完全吃不下之前,朝日还想再多看一眼樱公馆,多看一眼深爱着的露娜。可是幻想逐渐变得稀薄起来,身旁人带面容逐渐变得模糊,一个接一个。朝日惊恐地往嘴里塞面包,希望幻想能晚一些破碎,可樱公馆还是变得模糊起来,只有主座的露娜面容依然清晰。朝日便向露娜望去。
“你还有脸回来?!”来自露娜的怒喝让朝日猛地跳了起来,幻想中的樱公馆也随之破裂。朝日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大口喘息着,瘫倒在座椅上。
是啊,她已经失去了留在樱公馆的资格,朝日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很想流泪,就这么哭出来,肆意发泄自己情感。但她做不到,她的眼泪已经在飞机上流尽了。朝日就这样蜷缩在座椅上,仿佛与整个世界失去了联系。